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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遺風心里快速劃過幾個人選。
既然這兩位不出山,那他們的弟子也可以。此種情形,裴元是最好的選擇,但裴大夫性情和秦素問一樣,大概是不愿來替浩氣盟盟主治病的;卓怯病,王遺風與他并無交情,也請不了;秦錚亦在北地,不說愿不愿意,時間上便是最大的問題。
更重要的一點——謝淵如今剛正式成為浩氣盟盟主沒幾日,身居高位,卻樹敵無數,萬一他的“病”沒那么簡單,又或許,不是病呢?
想來想去,他心中已有一個確切的人選,一個不用“對癥下藥”也能治病的人,也是唯一一個能當即請來給謝淵看病的神醫。
不過,他并沒有把那個名字說出來,只轉了個彎,道:“謝淵,我有要事在身,今夜來南屏山,已是計劃之外,希望……”
希望如何,王遺風并沒有說出來,也無需點明。
謝淵低聲笑:“要事?惡人谷中事么?若是如此……咳,你既來了,我也少不得要留下你。”
“非也。”王遺風的手按在窗戶紙上,卻無法看見里面那個人,看不見他長什么樣,又在想什么。
王遺風沉默片刻,亦低聲道:“我若是為了惡人谷,今夜就不會來。”
這道理,謝淵是知道的,否則,不會以“王公子”相稱。
但于謝淵而言,稱呼“王公子”是一回事,惡人浩氣之別,又是另一回事。無論如何,他定然會說出這一句,王遺風也定會這么回答。
謝淵的呼吸聲依舊平靜而均勻,王遺風不知道是他的病沒有影響這方面,所以身體機能尚可,還是他……在強撐,一如既往的強撐。
可無論是什么,王遺風都不可能再問了。
他要走,他必須現在就走。
那個合適的醫生人選,必定要在幾日之內給他請來,且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是自己請的。
謝淵的病,真的等不得了。
王遺風最后看了一眼緊閉的窗門,道:
“那就此……別過。”
月下,白衣翩然掠過,不見蹤影。
半刻鐘后,謝淵房門被打開了。
他還在輕輕的咳,面色稍有蒼白,不過精氣神尚且還算好。
或許是想著半夜不見外人,只一身扶病中的素白,胡亂裹著一件披風,就這么站在門口,扶著門框,靜靜看天上的月亮。
侍衛照他的吩咐給他取回來東西,剛進院門看到他站在門口,一聲驚叫:“盟主!您怎么出來了?別吹風啊!快進去!”
小侍衛顧不得旁的,把手上書冊竹簡信件都堆在臺階上,快步去扶謝淵,半強迫半請求地把他推進屋里:“盟主,外面風大,快進去吧,好端端的,您怎么出來了?”
謝淵沒有反抗,任他把自己推進去按在床上,才對著他微笑說:“無妨,我又不是泥人。今夜月色不錯,我想看看。”
“病好了再慢慢看!”小侍衛把外面的東西都搬進來,麻利地給謝淵摞在書案上,又去給他溫藥:“盟主,等你病好了,別說是在院子里看月亮,咱們陪你去昆侖看月亮都成!”
“昆侖的月亮……”謝淵笑著搖搖頭。
“——沒什么好看的。在關外的冰天雪地里,天地間只有白色,就連月亮也是白的。那是世上最孤寂之人才呆得住的地方,最好……不會有人再去那里看月亮。”
妙手難
盛長風從葉婧衣誕生后,幾乎便常住在了藏劍山莊。
江湖人盡皆知,藏劍山莊大小姐葉婧衣天生絕脈,全靠幾位哥哥星夜兼程延請多位神醫才保住性命。現在十幾歲的她,還是需要盛長風隔月施針一次,才能勉強活著。也就是藏劍山莊家大業大,經得起給她治病的巨資消耗,換成尋常人家,早放棄了。
因著葉婧衣之事,盛長風也很少離開藏劍山莊太遠去看診,所以,這次他聽見葉英的話十分意外。
“大莊主竟想讓老夫去南屏山,為新上任的浩氣盟盟主謝淵診治?”
盛長風坐在廳堂上首,放下茶盞,這下明白葉英為何讓侍女都出去、室內只留他二人,但還是略有疑惑,“先不說老夫愿不愿意摻和他們陣營中事,可還有二十多天,就又要為大小姐施針了。若謝盟主那邊情況緩和不了,這邊恐怕趕不上。”
“小妹病情耽擱不得,然而謝盟主的情況的確也不太好。”葉英閉著眼睛,輕輕點頭,“何況,我已應承他人請您去南屏山之事,您會在南屏山留五天。所以,就勞煩盛大夫走一趟了,我們藏劍山莊已經將您的行李都準備妥當,也將派劍侍全程護送,五日到期后,會將您準時接走,二十日內必能往返。”
盛長風低頭,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有再接話,算默認同意。
葉英這段話里的信息量實在太多,盛長風一聽便知,此事自己只有聽藏劍的安排才行,否則……說不定會有禍事。
首先,可以斷定的繩結藏
盛長風每日給謝淵施針的位置都不同,先是背部、再到胸膛、腰腹,終于,在紅塵心
王遺風是在盛長風走了十日后再次來到落雁峰的。
同樣是如此的月夜,他飄然越過墻頭,進了謝淵的院子的竹林陰影里,還沒邁開腳步,就猝然被一柄長槍攔住去路,將他卡在了院墻和長槍之間。
王遺風轉頭,看向手握那桿長槍的人,對他含著笑說:“看來,你身體是大好了。”
這大半夜的,謝淵竟是穿得整整齊齊,一點疲態也無,仿佛知道他今夜要來似的,早有準備。
王遺風并不奇怪這一點——他能隨時掌握浩氣盟的動向,是煙的功勞,而謝淵麾下自然也有如此之人,將自己的行蹤一一報給他。
作為浩氣盟的首領,謝淵要是沒有什么真本事,也沒有能收服人心的個人魅力,也是坐不了這個位置的。
謝淵也沒真心要攔住他,王遺風輕巧推開長槍,他便將幽藍色的長槍立在身邊,對王遺風一拱手:“多謝。”
謝什么,為什么謝,他并沒有說出來,但兩人自然是心下明了未盡之言是什么,默契地彼此揭過這一點不談。
謝淵又道:“你怎么來了?”
他這話顯然是明知故問,王遺風要裝聾作啞,當然也順著他的話答。
“沒什么事,我就是來看看你好沒好,免得下次陣營對戰,你們浩氣盟凈是些無趣之人在前線,行兵布陣也沒有你的水平高,反而惹我不快。”王遺風說,“既見你已無恙,那我便走了。”
他說歸說,腳下卻生了根似的,沒有邁出一步;而謝淵也篤定他不會走一樣,沒有挽留、更沒有送別,而是攬著長槍,就這么靜靜地看著他。
皎潔的月下,兩人就這么站了一會兒,相顧無言。
最后,還是謝淵沒忍住,終于眼睛彎了彎。
王遺風一看他這個表情,就知道自己被他“算計”得明明白白,拿捏住寸關尺脈,但也只能無奈一笑,道:“謝淵啊謝淵,你的膽子是跟著年紀長進了,連我的笑話都敢看。”
“有何不敢看的。”謝淵正色道,“何況,向來都是你看我的笑話,笑我鄉里巴人、行伍粗人,我能難得看你窘迫一次,何樂不為?”
幾句往昔舊事的提起,讓兩人之間的冰層融化了許多,于這被世人附會上的身份和期望中,依稀看出一點當年異海白衣客、洛陽少年郎的影子。
王遺風:“但是謝淵,我真的該走了。”
謝淵:“你若是有萬分緊急的事情,那斷然今夜不會來我落雁峰。”
王遺風將手上冰雪似的長笛轉了一圈:“謝淵,你是要留我?”
謝淵:“我可沒說這話。留還是不留,全看王公子自己的想法。”
他輕巧把這個難解的問題拋回給王遺風,仍舊眼睛彎彎的,帶著一點極其微小、但又存在著的笑意看他。
那是王遺風很久沒有見過的笑容,是這個世界上最干凈、也是最無瑕的澄明之心。他曾經擁有過這樣的一顆心,也擁有過這顆心的主人,但那些舊事,在那輪血色的滿月降臨之后,再也尋不到折回的路。
于這樣一個久違的笑容中,王遺風恍惚想起,就算是到了如此沒有回轉的余地,他似乎也從來沒有和謝淵說過……說過自己不再喜歡他了。
因為他們之間并非再無那些感情,而是不能再有除了仇恨、對立之外的一切感情。他們是靠對彼此的了解、對彼此的殺招才坐到了如今的位置,沒有王遺風帶領的惡人谷,謝淵不會成為浩氣盟盟主,而沒有對謝淵的了解,王遺風也斷然無法迅速制定反擊策略、籠絡人心。
他們從來都是最了解彼此的人,在年少依偎時是如此,在戰場浴血時亦是如此。
而謝淵呢?謝淵還喜不喜歡他呢?
王遺風不知道,但他知道另一件事。
他見過昆侖雪原白茫茫一片中唯一的一點紅,一滴在三生路上回頭就能看到的唯一的血色。那紅那血不知道在雪里冰里留了多久,猜不出在執著些什么,或許只是在等一個回頭,一句訣別罷?
而王遺風終究沒有回頭。
今夜,那無垠的雪原又回來了,王遺風手上冰雪剔透的笛子便是昆侖山外寒冰的縮影,那刺骨的寒冷從手掌傳回心里,而它在問他——
曾經,你沒有回頭;現在,你要駐足嗎?
落雁峰的日出,紅光彌散,云霞蔚然,當真是世間極難得的美景。
王遺風持著笛子站在謝淵窗前,看到這樣的景象,覺得這南屏山果真是風水秀麗之地,可的確比惡人谷那窮山惡水的地方好多了。
在他身后,謝淵早整理好衣裝,坐在書案前看昨日呈過來的密報,另一只手拿著筆,偶爾做下批注。
王遺風沒去翻他那些東西,兩人從跨進這道門后就形成了一種奇特的默契,不提什么陣營,也不提往事,仿佛是剛認識便一見如故的摯友,一個還是王公子,一個還是小參將,僅此而已。
昨晚上王遺風從身后抱著謝淵的腰睡覺時還在想,得虧當年曾相遇。那時候的謝淵還是個沒見過世面的愣頭青,自己又年輕氣盛,輕狂得很,三言兩語便把人拐帶到手,雖沒有許下過海誓山盟,但也將心交托。若是現在這樣的浩氣盟盟主,就算喜歡,也不會再對他下手了。
現在這腰也比當年結實多了,摸起來不再有少年方成青年的那種略微柔軟,而是更有力量感。王遺風許多年沒接近過謝淵,沒忍住在熟悉又陌生的身體上多摸了兩把,摸到胸口的時候,不出意外地被謝淵一巴掌打在手背上:“干什么呢,多大的年紀了,還……”
他話沒說完就止住,而王遺風就算是在這黑漆漆的夜里,也知道他耳朵定然是紅的。
王遺風埋在他頭發里面,悶悶地笑了幾聲。
他其實沒起那種心思。先不說他們現在的身份適不適合、謝淵愿不愿意,就說謝淵的病才剛好,萬萬不可再傷元氣,不過是逗他而已。
知道謝淵惱了,王遺風沒再逗他,只繼續抱著久違的人,靜靜靠著他結實的脊背,真的難得安穩睡了一夜。
謝淵處理公務向來及時,堆的文書沒過多久便看完。但他放下信件,還是略有苦惱之色。
“我要去趟議事廳。”謝淵說,“兩個時辰內回來,你就不要出門了,去里間待著吧。”
謝淵平常不愛用侍衛,又覺得這屋里沒什么要緊的收藏,為了方便一般不鎖門,所以其實能進這屋子的人還挺多。若是有信件、文書或者東西遞過來,不太熟的人會放在他門口臺階上,相熟的敲門等半天沒回應,門又沒落鎖,就會自己開門把東西放在外間的書案上。
他沒有離開落雁峰,貿然鎖門才讓人生疑。最好的辦法就是,王遺風在臥房里待著,因為就算是再熟之人,如天璇影、翟季真等,謝淵不在之時他們也是不會進去的。
王遺風知道他的打算,沒說什么,點點頭:“我晚上走。”
言下之意,無非是晚上比較容易隱匿行蹤。謝淵房中留人這事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即使其實可能有兩人已經知道了——但無論如何,不能有這樣的消息被傳出去,不管這個人是誰,都不行。
謝淵沒說什么,幫他把一盤綠豆糕端進臥房,關上門走了。
等他離開,王遺風才有空細細觀察他這房間。
昨天是晚上進來的,沒注意擺設,早上起來又和謝淵在床上鬧了半天,最后鬧成小范圍見招拆招才收手,實在沒空看。現在終于得閑,他卻也沒能從這里看出什么名堂。
謝淵實在是一個很隨便的人。他的臥房極少有花里胡哨的東西,沒有博古架、博山爐等物品,唯一算得上“閑情逸致”的東西,是掛在墻上的一幅畫,題名“落雁夕照圖”,落款還是翟季真,應是這位軍師畫來贈給他做裝飾的。
除此之外,整個房間只有一張還算寬敞的床、一個插著幾桿槍的兵器架、一個立著的大衣柜,還有衣柜旁邊用衣架撐著的一套重甲。
王遺風見過謝淵穿這個重甲,就在之前他們對戰之時。鎧甲確實堅硬,又擋住了絕大部分要害,他差點沒認出那是謝淵,直到看見那桿槍。
名為“推海”的長槍正插在兵器架的最旁邊,是最順手的位置,看得出來經常在用。旁邊的幾桿槍有新有舊,可能是朋友相贈、或者以前的舊物。其中還有一桿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紅纓槍,槍身磨損嚴重,槍頭也有銹蝕,但整體看得出被精心保養,這或許就是謝淵最開始使用的槍。
這些槍都有自己的故事,關于“推海”的故事,王遺風不僅知情,甚至也是故事的一部分。但對于別的,他一無所知,特別是這把紅纓槍,那是他認識謝淵之前的“謝淵”,是他沒接觸過、也沒聽說過的少年。
王遺風停在兵器架前,看了那桿紅纓槍半晌,最終還是自嘲般地搖搖頭。
當初他和謝淵還毫無顧忌的時候,于耳鬢
廝磨、被翻紅浪間哄著謝淵講了不少以前的故事。但謝淵每次都只肯講一個,王遺風還想問,他就說,下次再來,我再講給你聽。
這似乎成了他們之間的一個暗號和約定,王遺風果真會再來,謝淵也果真會繼續給他講。
謝淵還曾問,都要我講,你怎么不講?
王遺風想了很久,最后說,沒什么好講的。
的確是沒什么好講的。
那時候的王遺風長相俊逸,出身書香名門,又有恩師嚴綸,少年時就成為紅塵一脈的唯一傳人,武學上亦是頂尖高手。他那會兒太順了,沒有什么波瀾起伏,自然,也沒有什么故事。
然而,從那個八月十五的夜后,他們都失約了。
從此,他失去聽謝淵講故事的資格。
王遺風不再去看那些槍,轉而把目光放在衣柜上。
謝淵的衣柜,他都不用打開,就知道里面是什么。換洗常服少少幾套,貼身軟甲一兩件,幾根腰帶發帶,沒幾個別的配飾。
想歸這么想,他還是去開衣柜門。
果不其然,謝淵衣柜里和他想的一樣,沒什么東西。自己送他的那把刀倒是還在,王遺風不想讓謝淵知道自己翻了他的東西,所以沒有動。
但在他準備關上柜門的時候,他看見了一樣不該出現在這里的東西。
一個破舊的水囊,還有上面一根陳舊的絲繩,以及那個沒有完成的結。
王遺風這下是真的愣住了。
那個水囊的確沒什么稀奇的,也沒有任何標記。那根絲繩看起來也很普通,喜慶的紅色,哪里都有買的,用處也很廣泛,再貧窮的人家,也會扯幾根來給女兒家扎頭發。
哪里都很平常。
如果……
如果不是他曾經,擁有過這樣一個水囊的話。
涼州風
這是一個地處涼州的偏遠小山村。往東邊的方向走,便是繁華富庶的長安,但普通人想去長安,需幾月路途之遙;而往西邊的方向走,則是荒無人煙的大漠,僅僅幾日便可到達。
不過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木頭都沒有去過。
那些地方太過遙遠,一來一去,就要誤了農時,并且他也沒有足夠的路費,年齡也太小。木頭的世界只有這個村子,還有家里的幾畝薄田——那甚至都說不好算不算是他的“家”,畢竟,他只是一個被喝醉了的男人當枕頭撿回來的棄嬰。但是還好,他有喜歡他的干娘,那么,這里便是他的家。
小小年紀,木頭便得跟著干娘下地干活,劈柴做飯。這是他還能生存在這個家里的唯一倚仗,畢竟這間茅草屋的主人謝六兒并不喜歡他。
他也沒有名字,謝六兒這個糊涂的人,把一文不值的姓氏看得比天還重,一個路邊撿回來的小孩,斷然不許其擁有自己“高貴”的姓。“木頭”這個名字,是他們看他總悶聲干活不說話,就隨口叫的,和叫“石頭”“柱子”“大壯”沒有任何區別,哪天換個,也沒有任何違和感。
木頭也不在意名字。他的年紀的確還小,不明白在這個時代,姓氏對于一個人,或者說一個男人有什么樣的重要性。他不懂村口那個老夫子滿嘴說的仁義禮智信,也不懂老夫子教導他的忠君愛國,他的心很小,放下茅草屋和薄田,就再也塞不進其他。
可是他的心雖然小,眼睛卻很大。
木頭總是望著天盡頭的黃沙,霧蒙蒙的白云,還有稀稀拉拉的綠樹,一邊想一邊發愁,剛種下去的莊稼,沒水可活不了,這個雨到底下不下呢?是從東邊的長安來,還是從西邊的大漠來?
雨有時候從東邊來,有時候從西邊來。從東邊來的時候,木頭就想,可了不得,這個雨和云是見過長安城的!那么就算被雨淋濕了,他還會偷偷接一捧,想象雨水落在長安城重瓦飛檐上的景象。于從西邊來的時候,如果不干活,木頭就不會出門,因為他覺得,這個雨里有大漠的泥沙,會弄臟衣服。
無論是長安城還是大漠,木頭都沒有親眼見過。而他知道這些,還是來源于村口那個老夫子。
老夫子是村里唯一一個去過長安城的人,他讀過很多很多書,是村里最有知識的人。村里稍微有點閑錢、又有點追求的人家,會把孩子送到老夫子那里去,念幾天書,學寫自己的名字,也算識字了。
謝六兒不許木頭去念書,這倒不是針對木頭,他自己的孩子謝牛牛,謝六兒也是不讓去的。他的理由很簡單,沒錢,而且在這涼州最偏遠的鬼地方,念書有什么用?還不如跟村里另一個老頭學學怎么看天氣,起碼這對地處沙漠邊緣的他們來說,是個吃飯的本事。
老夫子教念書要收錢,講故事卻不收錢。老夫子年紀大了,干不動重活,就讓家里的兒子在村頭給他支了個茶水攤,兒子種地之余去砍柴,兒媳婦做完飯還管生火燒開水泡茶。粗茶一文錢喝一次,隨便喝,管飽,既是給十天半個月見不到一次的行腳商提供歇腳的地方,也是給村里喝水提供方便。
謝六兒買酒從不吝嗇,然而就算是一文錢,他也不會
給木頭花。所以木頭從來沒照顧過老夫子的生意,但是會在干活的間隙,跑去聽老夫子講故事。
這天也是如此。快入夏了,天氣燥熱,遲遲不見什么雨水,但好在去年冬天落了大雪,開春雪化后,山里的坑坑洼洼都是滿的,這貧瘠的土地上倒是種得下去點糧食。所以木頭趕緊和干娘還有哥哥去地里勞作,搶著先用水源,免得和村里人播種的時間擠在一起,還要為了水源爭吵。
時至正午,干娘要回去給懶在家里喝酒的謝六兒做飯,謝牛牛眼珠子一轉,準備開始偷懶,跟著娘跑了。
干娘走之前問木頭要不要回去吃點,木頭搖搖頭,指了指田頭的一個破碗,里面放著大半個已經很硬了的饅頭,沒說話。
他說話一向是字少但很精要,能不說話的時候就保持沉默,干娘見慣了,也知道他是早有準備,放心地帶著謝牛牛回了家。
木頭看著他們消失的背影,舔了舔嘴唇。
他的確是早有準備,因為昨天他聽別的小孩子說,今天中午老夫子要在村頭的茶攤講故事,而且講的是他在朱雀大道上見到的、騎著高頭大馬往演武場去的天策軍!
老夫子講長安的故事,喜歡講長安的詩會、酒會,紙醉金迷、才子佳人的故事,才是這些鄉野老百姓最愛聽的,每到此時,他的茶攤生意也最好。這種普普通通的軍隊前往演武場,他很少講,但木頭愛聽,因為他喜歡馬兒。
他見過往來的行腳商騎馬,那是一種非常聰明的動物,會在行腳商的手上吃草,高興的時候還會蹭蹭他們的手,乖順地俯下身子,幫助他們走遍萬里長途。木頭覺得,這是人最好的朋友,而不是被奴役的牲畜。他還夢想著以后自己長大了,能存得下錢了,也去買一匹喜歡的馬,好好照顧這位朋友。
他知道,干娘和哥哥這一來一去,路上的時間加上做飯,沒有一個時辰回不來,這已經足夠他去聽完老夫子的故事,然后再回來繼續干活。
打定這樣的主意,木頭端起自己的缺了一個口的破碗,往茶攤的方向跑去。
王遺風和嚴綸到達涼州的時候,他其實是不太愿意去大漠的。
嬌生慣養的貴公子,即使知道自己的師父是天下山月空
謝淵從議事廳回到房間里的時候,王遺風剛畫完一幅畫,因為謝淵房里沒有專門的書畫晾曬架,所以他將就著掛在旁邊兵器架子上晾干。
他剛推門,王遺風就笑:“回來了?怎么樣,我這金屋藏‘嬌’還沒走,是不是很高興?”
面對王遺風這種算得上調戲的玩笑,謝淵沒說高興,也沒說不高興,他朝著兵器架走過去,看到王遺風畫的是一幅空谷月色圖。
謝淵這里沒有彩墨,也沒有名貴的文具,王遺風卻只用普通的筆墨紙硯,寥寥幾筆,勾勒出山水輪廓、夜半月色,還有山巔積雪和山谷幽蘭的區別,頗為傳神,亦頗有“靜”意,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恐怕沒人相信,這是出自最令江湖人聞風喪膽的惡人谷谷主之手。
王遺風坐在謝淵床邊,翻他床頭的兵書看。見謝淵久久停留在畫前,王遺風笑著說:“怎么,舍不得挪開眼睛了?這么喜歡,我再畫兩張給你。”
“不用。”謝淵搖搖頭,拒絕了他,但隨即又說:“你這幅畫,畫得比以前還好,是哪個地方?”
“小西天。”王遺風道,“在西域天山的無窮冰雪中,有一處西面環山的深谷,但在其谷底,卻又是四季如春的氣候,與世隔絕,非絕世高手不得尋路而進。那是我從前在西域的住所,不過后來留給了徒弟,已有許多年未去了。”
謝淵奇道:“你還有徒弟?竟從未聽聞。”
王遺風悠悠一笑:“為何我就不能有徒弟?”
謝淵起了好奇心:“我能問是誰嗎?”
“不能。”王遺風搖頭,但又怕他誤會似的,解釋:“我那徒兒家世不凡,是在大約十年前收的,收在門下后,后教過一些我紅塵派絕密心法,但他并不知道我的名字與所師武學為何門何派。如此說來,讓世人不知道他是我徒弟,才是對他最大的保護。”
謝淵敏銳地捕捉到那個時間——十年前。
王遺風進惡人谷,是八年前,那么這個徒弟,便是他還未成為惡人谷谷主之前收的。難怪天璇影從來沒有稟告過自己王遺風還有個徒弟這件事,或許是天璇影認為不重要,也或許是就連天璇影也根本就不知道。
然而就連自己的徒弟都摸不清師父的底細,這樣的行事風格,的確是王遺風能做得出來的。
畢竟他可沒忘了,王遺風用一個假名騙了自己一年有余,還裝得有模有樣,要不是留了個心眼,親自去調查過兗州當地的大戶人家,結果發現那里根本沒有姓嚴的,就連謝淵他都能熟練騙過去。
王遺風顯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坐在床邊笑盈盈地看著他。
“我不問了。”謝淵道,“你的事情,現在我也管不著。”
他這句話說得干脆利落,也沒帶什么感情,平平常常說出來,隨意得很,就像很多年前,王遺風還
經常在江湖上游蕩,來看謝淵的時候,謝淵也不太愛過問他去了哪些地方一樣。
謝淵說得平淡,王遺風心里卻翻江倒海,但最終,連一滴水花都沒有浮現在面上,仍舊是笑著,放下了手中的兵書,站起來問謝淵有沒有裝裱的工具。
他們之間一直都有一種奇怪的、但的確存在的默契,這樣的默契不僅體現在他們關系的建立、維護乃至于發展上,也體現在他們分別多年后,成為宿敵時,也能永遠快、準、狠地找到對方的心臟,然后毫不猶豫地刺下去。
謝淵與王遺風交手之時從未留過一絲退路,他清楚,王遺風也是這樣。沒有人會比他們更了解彼此,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命門和弱點對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也知道這一個招式用出去對方會有什么樣的受傷反饋,然而對宿敵兼情人的趕盡殺絕,才是給他的最大的尊重。
“我這里沒有那些東西。”謝淵搖頭,“我是個粗人,你是知道的,你要是想用,我去問軍師借一下。”
“那反倒讓人奇怪,還是算了。你改天有空,自己找個工匠裱上去吧,就算不喜歡,扔了也沒事。”王遺風拉住他的手腕,趁機捏了捏——失敗,浩氣盟盟主的手腕上戴了厚厚的護甲,連一絲肌膚都沒蹭著。
“你專門畫給我的,我怎么會扔。”謝淵沒在意他的小動作,見到端進來的綠豆糕沒動,問:“我們這兒的確對吃的沒什么要求,糕點也粗得很,是不合你胃口么?”
他問這話的時候絲毫沒考慮過王遺風是擔心他給綠豆糕下毒的可能性,他不是這樣的人,要殺王遺風是一回事,但那是等到戰場上才會考慮的問題,而不是在飯桌邊和……在床上。
“非也,我不餓罷了。”王遺風的確沒想過謝淵要下毒,就謝淵那個性格,給糕點下毒這種事,先不提是陰險小人才會用的手段,單說糕點本身,謝淵決計是不會隨便浪費糧食的。
這人從小就心眼實,從還是“木頭”之時就如此,幾十年來無論換了什么身份和地方,可能別的都改變了,這一點從來沒變過。
王遺風看看日頭,離日落還有些時辰,但也不算很早,想起謝淵其實今天也沒吃東西,反問他:“你不吃點么?”
“在議事廳那會兒,給我上了盤糕點,我就吃了一些,也不餓。”謝淵答,“但你不吃東西是不行的,也不知道你要走多遠的路,路上別餓著。”
王遺風沒有給謝淵說過他今天一定要走,也沒說什么時候走,更沒提要去哪兒,謝淵卻都猜得到一二。
知道這樣的糕點王遺風是不愛吃的,就算看在他的面子上勉強吃一點,也惹人不快,謝淵就讓他在屋里待著,開門走出去,不多時揣了一兜果子回來,都倒在桌子上。
王遺風:“?”
王遺風:“我早年喜歡收羅天下奇花異草、珍貴名植種在小西天,卻沒想到,你還有搜羅果樹的愛好。”
其實也就是尋常的野果,南屏山這種地方到處都是,酸酸甜甜,頗為可口,若是旅人遇見了,會十分歡喜。
但在里面,卻還有幾個熟悉的東西。
王遺風隨手拿起一個海棠果,道:“這可就沒有你當年給我的那兩個海棠果長得好看了。”
他們還在揚州的時候,謝淵買了家里孩子生病的老婦人一兜海棠果,讓王遺風挑走兩個最好看的,余下拿回去分給同袍,他自己都沒能多吃幾個。
謝淵:“那是人家家里栽培的果樹,自然時時照料著,賣相不會太差,你當初拿走的,又是那堆果子里最好看的。但我們這兒只有野果,天生地長,自然沒有那兩個果子好看。”
“最后那兩個果子我也沒吃。”王遺風說,“不愛吃酸的,圖個好看,在案頭放了許多日。”
嘴上說著不愛吃,王遺風卻拿起那個海棠果吃了起來。的確是酸的,這個季節的海棠果并不是非常熟,而且海棠果本身酸味就挺重,再加上地處南屏山,這里并不是海棠果最好的產地,遠不及王遺風老家兗州那種北方地界的海棠果好吃,“南橘北枳”那句話頗有道理。
但即使是如此,王遺風也認認真真吃完了這個海棠果,而且準備去拿第二個,可是卻被謝淵拉住了手腕。
“不愛吃就別吃了。”謝淵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滿是認真:“你沒有必要這么遷就我,我去叫廚房做點好吃的過來。”
“不是遷就。”王遺風輕笑一聲,從謝淵并沒有握緊的手掌心中掙脫出手腕,說:“我只是在想,上次吃你給我的果子,是在十六年前,那么下次吃你遞給我的果子,又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了。”
他這句話輕輕巧巧撕破二人竭力維持的、破破爛爛的“嚴公子”與“謝校參將”的偽裝,將兩人從十六年前的時光中帶回現在,讓他們同時面對那個誰都不愿意去想、但的確存在且未來不會改變的現實——他們已經是敵人了。
然而就算這樣的現實擺在面前,當下還在謝淵房內分果子吃的兩人卻沒有當即劍拔弩張。因為他們又都知道,只要王遺風還沒有離開南屏山,他就還是那個流連世
間的富家公子,而謝淵還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參將。
那么,在又一次默契的驅使下,王遺風轉過頭,輕輕拉起謝淵的手,然后落了一吻在未被護甲遮住的手指上。而這一次,謝淵沒有拒絕他的親近,任由他下一個吻,落的位置是自己的眼睛。
但這樣的離別,也是近在眼前。
這月兒的腳步是如此輕快,快到兩人還未能再多說上幾句話、多待在一起幾個時辰,它就悄悄地掛上了山巔,照亮著夜半旅人未知的前路。
謝淵先出去一趟,確定要走的那條路沒有任何人巡邏、也沒有誰會過去后,帶著王遺風,就這么在全浩氣盟都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將惡人谷谷主藏在房里一天、又讓他輕松離開了這里。
路的盡頭是一片竹林,規規整整,是浩氣盟建立之前請工匠規劃、栽種的,而在竹林之外,就不再是屬于“浩氣盟”的地界,王遺風只要跨出去一步,他就要從這場回到十六年前的幻夢中醒來,走進屬于他的風雪里。
王遺風站在路的盡頭,再跨出一步就是南屏山不屬于浩氣盟的地界,而謝淵止步于三步之外。
他沒有帶槍,不知道是過于信任王遺風不會偷襲自己、還是讓王遺風相信在跨出浩氣盟之后他不會長槍相向,總之那把幽藍色的“推海”被他留在了房中,和那張王遺風下午給他畫的“小西天”一起,將往事靜靜塵封。
王遺風背對著他,深呼吸一口氣,正想說點什么,來進行這又一次的告別,卻聽見謝淵先說話。
謝淵說:“我又來送你了。”
王遺風心下一震。
他幾乎要回頭了。
——又?上一次,是什么時候?
是他站在昆侖山和惡人谷的交界處,王遺風身后是茫茫昆侖雪原,前方是三生路,一旦走上去,便不能再回頭。
謝淵偷偷來送他,什么都沒有問,也什么都沒有說,似乎只是在送一位要遠行的友人那樣,將他送到這里,也是停在了三步之外,成為昆侖雪原那一片白中唯一一點駐足的紅。
那不是謝淵第一次送他,但大概是他們都認為的最后一次相送。
卻沒料到,何其相似的場景,將于浩氣盟再上演一次,送人的人和被送的人還是這樣,而要走的人,他的面前仍舊是一片黑暗。
王遺風都不敢想自己是用上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沒有回頭的,也快用上畢生的功力,才讓自己說話的聲音沒有顫抖,甚至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那我便走了。”他說,“謝淵,保重。”
他仍舊是叫“謝淵”而非“謝盟主”,他覺得如果不出意外,這大概也是他最后一次這么叫謝淵。
“王公子。”謝淵說,“夜深了,前路未明,你也要保重。”
夜是什么夜,路是什么路,謝淵似乎是在說這南屏山的月夜,也似乎是在說這南屏山的山路,但又似乎不是。
無論他究竟是什么意思,王遺風也必須要走了。
白衣公子的身影消失在盡頭的轉角處。他輕功卓然,沒有任何痕跡留下,就像他從沒有來過。
但也是在他離開謝淵視線后,謝淵聽見了笛聲。
聲音不大,調子也很輕緩,似乎是一曲邊地鄉調,比王遺風常吹的那幾個調可是好聽不少。
笛聲漸行漸遠,散在了風中、又飄進了云里、掛在月亮上,最后也不知入了誰的夢,竟惹淚滿襟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