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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淵牽著馬,和王遺風一同,朝著長安的方向慢慢走去。
那匹黑色的馬兒不是什么特別好的馬,但大概一直是謝淵在養,所以甚通人性,十分乖巧,會就著謝淵的手喝水、吃豆餅,且吃喝完了還要拿頭在謝淵的身上蹭蹭,聽話得很。
王遺風忍不住道:“你這人,自己過得尚且粗糙,對這馬兒倒是照料得細心,我看,你一天吃食用的錢,還沒這馬的嚼頭多吧!”
謝淵將手上最后一塊豆餅喂給馬兒,拍拍餅渣,笑道:“我們天策府之人無不愛馬,更愛駿馬。這馬兒雖非是神駒,但脾氣極好,又跟我一年多了,對它好點,我也開心。”
王遺風也隨手摸了摸馬的頭,甚至略帶惡劣地拍了拍它的腿。果然它也不生氣,只是看著謝淵,那眼神似乎無辜得很,像是在說——看,他欺負我。
謝淵:“……”
王遺風:“……”
壞了,這馬鬼精鬼精的,會告狀!
“你怎么會追上來?”王遺風決定不跟一匹馬計較,轉而換個話題,問起這件事,“還有,你怎么也在長安?”
“我要去長安給天策府帶一批新將士回洛陽。”謝淵向他解釋,“路上在縣城歇息時,聽聞有命案發生。所以縣衙請我去里面休息的時候,我便沒推辭。”
“那你又是怎么發覺案情有異?”王遺風接著問。
他現在知道客棧里面那些天策將士說的“頭兒”是誰了,不過他沒把遇見過天策府的人這事兒說出來,繼續接著問案子的事情。
這也是他最好奇的點。自己猜出犯人罪行累累,是靠詢問街坊得到的蛛絲馬跡,但謝淵手下還帶著兵,可沒這么空。
誰料到謝淵說得分外簡單:“我找縣令要卷宗,他推說被押解的兵卒帶走,我又要看訴狀,他拿不出來。這事兒明擺著有蹊蹺,我料想其中定有問題,當即便把此事攬到天策府的頭上,對縣令說若不如實講明白,那到時候天策府查下來,到底誰該死,可就不是我說了算的。”
謝淵說到這里,嗤笑一聲,似乎也十分不齒縣令的行為,才接著往下講:“那縣令收錢的時候膽子大,擔責的時候倒膽小如鼠,一聽天策府的名頭,便嚇破了膽,這才把真正的狀子交予我。我一看,覺得沒這么簡單,這人手法嫻熟,定不是初犯,萬萬不可讓他活著進長安,否則天子眼下大家都想太平,一旦假的卷宗遞上去,此事定再難翻案。所以,我讓手下們自行去長安報道,先騎馬追來殺了此人,但不知道你也跟著他們。”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路見不平順手為之一般容易。
但王遺風心里再清楚不過,謝淵這是擔了多大的責任!
的確,他作為天策府的參將,又是公干出行,手里拿著府主給的令牌,這種證據確鑿、應當判死之罪人,一箭射殺,天策府和朝廷都不會追責于他,李承恩還絕對會保他。
可不處罰是一回事,流言蜚語卻絕對少不了。
謝淵出身不好,這一點不用他說,王遺風也看得出來。
天策府是重門雕欄徹
當夜,謝淵喂完馬回來,說自己明天不知還要風塵仆仆跑多久,所以只隨便梳洗了一下,再抱走多的那床被子去睡外間,道是自己要很早離開,也還沒仔細洗澡,不好和王遺風一起睡。
王遺風攔不住他,也隨意了。
次日,謝淵果然出門得更早一些,等王遺風起來的時候,外間的榻上只留下一床疊得整齊的被子,被子上還有用一把短劍壓著的一張紙。
王遺風撿起來一看,是謝淵寫下的自己要去的地方,說辦事去了,兵器沒帶,不知何時才回,吃飯不要等。
那個字跡不說讓人看得艱難,也確實歪歪扭扭,王遺風都有點看不下去,心道這傻子一天到晚就知道舞刀弄槍,這字怎么不練好看點?
隨即轉念一想,謝淵明擺著是苦出身,年紀小點的時候認不認字都還兩說,爬到如今的位置,全靠他這幾年付出的比旁人多百倍的勤奮和努力,怎還能苛求他如自己這般提筆成章。
王遺風搖搖頭,把那張紙擱回原位,又拿起短刀,拔出刀鞘看。
這是一把十分普通的鐵質短刀,刀鞘是木質的,兵器鋪子幾十文就能買一把,大多數軍人都會攜帶,日常切肉、拆信都很方便。因為用途多,小兵又不講究,一般都用得油膩膩的,或者干脆刀身生銹。
謝淵這把卻不,雖然用的時間長,已經舊了,刀刃也不甚鋒利,但養護得當,也很干凈,看來他是每次用后都仔細清洗擦干。
謝淵雖然經常說自己出身行伍是個粗人,做事卻一點也不粗糙,只要有條件,還是會讓自己整潔干凈。
王遺風再放下短刀,看向靠在墻上的那把長槍,慢慢走過去。
幽藍色的長槍,初看沒什么特別的,但輕輕一摸,觸手生涼,細細看來,隱隱又有流光溢彩,當是一把神兵。槍身也像是量身定制過,與普通紅纓槍不同,似乎更適合謝淵所練武學使用。
這些特點,
都將這把槍的原材料指向了那個東西——謝淵從海怪身上挖出來的幽藍海晶。
那是王遺風和謝淵認識的開端,他也是王遺風在出世后首次遇到的心循真源之人。
因為遇見得過于容易,王遺風還差點以為是自己把人心看得太復雜,這世上的純凈之人亦不在少數。但一年過去后,他再看來時路,察覺親眼見過的這種人還是只有謝淵一個,方知此次相識之珍貴。
“木頭。”王遺風對著那把槍輕輕地說,“你的主人更是塊木頭。”
槍當然不會回答他,只在晨光中安靜地閃爍著光澤。
王遺風默了片刻,又說:“不過,做一塊木頭也沒什么不好的。這世間之人,甘做木頭的也不多了。而我嘛——”
他再次頓了頓,才接著說:“我就喜歡木頭。”
白衣公子轉身拂袖離去,似乎心情還不錯,衣袂翩然,步伐輕快。
謝淵這頭,公事就進行得不怎么愉快了。
為了不犯皇帝忌諱,天策府在長安城內沒有駐軍,當然,謝淵這樣的天策將領、李承恩心腹,也是沒有固定的辦公地點的。只能是洛陽那邊臨時有事,派人來了,便在兵部的地盤掃個屋子出來一用。不過因為本質上并不屬于一個部門,所以兵部只借屋子,沒有下人,須得自帶。
謝淵不用下人,便無所謂這些,好在今天兵部值守的人也比較客氣,幫他們打掃之后,還給他們上了兩壺茶水,讓他們解解渴。
然而,那些“選拔”進天策的新人,一個比一個架子大,謝淵一邊聽幾個手下輪流進行瑣事匯報,一邊等到下午,他們都把干糧吃過,算算時間,城門都該關了,卻硬是一個人都沒來。
唯一一個最有“禮貌”的那個人,也只是差了個小廝,道是我家公子一早就出城游獵,有什么事情給小廝說一聲,沒事的話到該走的時間去府上叫一下,他知道走。
要是真在天策府,敢有人這樣藐視軍令,早被李承恩嚴懲。然而這里是長安,不是洛陽,天策府的名頭唬不了人,李承恩的手令也沒有大用。
謝淵知道這些,只能硬生生壓著火氣,最后還是算了,告訴小廝,定下去洛陽的時間后會有人通知他們。
他坐在堂上,旁邊他的手下小心翼翼看他的臉色,見他雖然隱有不悅,但終究沒發作,才小聲說:“參將,咱們哪天走?”
“這個,需要等和長安這邊的人商議過才知道,三天后再議。”謝淵答道,隨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不太好喝,他心想,就算他不懂茶,也喝得出來,這還不如昨晚客棧給他們上的那壺茶水。
——當然不如了,這雖然是兵部,然而給天策府一名小小參將喝的茶,自然只是最普通的那種。可王遺風叫人上的茶,則是蜀地才有的蒙頂石花,還是最頂級,一壺的價格,就能頂謝淵一個月軍餉。
……雖然最后還是被謝淵當水給一口悶了,沒品出什么大的滋味。
幾個手下聽了他的話,互相對視一眼。
謝淵當然知道他們在想什么。
這些是他平時用慣的親信,專門挑的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輕人,也都是些老實的悶葫蘆。他們來自窮人家,苦出身,沒門路,平時不受重視,只會勤奮,但正合謝淵之意,將他們帶在身邊,也有讓他們少受點欺負的意思。
長安,在此之前,是這些年輕將士只會在夢里才能看到的地。好不容易來一趟,雖然是個沒人干的倒霉差事,無論如何也想好好游歷一番。
謝淵輕掃一眼,看見他們期待的眼神,還是笑著松了口:“只要別惹事,也別去什么青樓紅樓的,就隨便去哪兒玩吧。三天后咱們再來。要是有急事,期間到這里找我。”
他說出客棧的地址,有個手下明顯已經先行了解過一些,說:“參將,那可是長安非常有名的客棧!住一晚一定要很多錢吧?”
謝淵“嗯”了一聲,帶著開玩笑的語氣說:“可能吧,我也不知道。來長安的路上正好遇到個老朋友,他非要我跟他一起住,所以是他付的錢,而我這種沒本事沒錢的人,正好還能住外面給他看門。”
他這么一開玩笑,堂下的幾個手下都笑了。
有人跟著開玩笑:“參將去給有錢朋友看門,咱們哥兒幾個沒那福氣,也沒錢去花天酒地,還是就住兵部這邊,給兵部看門吧!”
但玩笑歸玩笑,他們跟謝淵日久,心里都清楚,自家參將是個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也向來兩袖清風,從不借著身份在吃穿用度上鋪張浪費。能讓他同意一起住這么好的客棧,他和那個朋友定然是非同尋常的關系,此人也定然是一個光明正大之人。
幾位手下得了謝淵的許可,明顯都高興不少。
不過,其中一人又想起另一件事,神情嚴肅起來:“參將,我等在來長安的路上,正遇見那個縣的人在背著死尸往回走,還拿著您的白羽箭,他們說,這個案子被您拿到了天策府這邊。雖然我等都認為您做得對,罪大惡極之人應當立誅,府主也定會認可此事,但那些
人……參將,這件事情你挑不出什么錯處,所以他們明面上不會說什么,可指不定怎么想辦法給你使絆子呢。”
謝淵手里轉著那個喝空了的杯子,語氣仍舊平淡:“那就隨他們。我謝淵行得正做得直,這樁案子就算拿去李府主面前公論,他也定然會認為我做得對。我等天策之人,見窮兇極惡的罪犯有機會逍遙法外卻不出手,才是對不起凌煙閣里的那些畫像。”
他說得隨便,這些手下卻都知道,謝淵這些年過得有多難,而這件事在之后又會被拿來怎么為難他。
在場的人都不是什么富貴人家出來的孩子,因著有點小功,才從普通軍隊被選拔到天策軍,卻在門閥等級森嚴的天策府極難出頭,好在還有謝淵賞識他們,帶在身邊,免受許多白眼。所以他們對謝淵的努力和謝淵的不得志看得最透,因為那不止是謝淵,也是他們。
話已說完,謝淵擺擺手,示意他們可以走了。
但剛才還興致勃勃要出去游玩的手下們這會兒卻你推我讓,誰都不肯走,吭哧吭哧的,就擠在謝淵身邊。
謝淵看得又好氣又好笑,更多的,還是因為他們關心自己,心里起了暖意:“好了,既然你們都知道這事我沒錯,那我也不會有事的。再說,就算有人要給我使絆子,上頭不是還有李府主給咱們撐腰么?都是些大老爺們,膩膩歪歪的,像什么樣子?去去去,自己玩兒去!”
那幾個手下這才出去,勾肩搭背的,到處玩去了,就剩謝淵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屋子內,方才還笑著的神色慢慢冷下去,又變得沉郁。
按計劃,他現在無事,應該直接回客棧,“嚴公子”還在那邊等著他。可不知怎么的,謝淵卻暫時不想那么早回去。
無他,謝淵心里有事。
剛剛那些手下說來說去,廢話和正經話都說了一堆,但其實有句話,是沒有一個人敢問的。
——那就是,明明可以把活人扣下,交給他們直接押去天策府,這是最穩妥、也最符合謝淵性格和辦事風格的做法,可他為什么要偏偏當場把人殺了呢?
不是他殺得不對,那個人萬死難辭,看過真正的狀子、了解到案件細節的人都知道,而是這樣的做法,并不是往常的謝淵會做的。
謝淵是個極度遵守規則的人,他想要出人頭地的事情全天策都知道,他被人打壓的事情也全天策都知道。可謝淵從來都不爭不搶,只會在別人打壓他之后,他加倍努力,讓人再壓不住他,如此這般,才一步步爬到現今的位置。
雖然還是只為一名小小參將,但這個位置,是謝淵付出比那些勛貴子弟十倍、百倍的努力才得來的。天策府的旋指轟槍,在謝淵之前只有兩個人練成,他開始練的時候,無人會信他練成,因為那是就連李承恩都放棄了的絕學。
可是謝淵練成了,讓那些眼睛從不往地上看的人再不敢不把他放入眼里。他得來的一切,雖是經歷萬難、雖不斷被打壓,他卻仍舊遵守規則,哪怕他知道,那些迂腐的規則是沒有道理的,但在沒有足夠強的實力去重寫規則之前,謝淵不會做無用功。
他會在走到某個足以翻手為云覆手雨的地位后,改變他認為不合適的、陳舊的條規,可在此之前,謝淵仍舊是個“守規”的人。
所以,他在楓華谷殺人的事情,是解釋不通的。
那些手下不敢問為什么,其實,謝淵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
他在從那個縣城出發之前,的確想的是攔截罪犯,再差人把犯人押去洛陽,由天策府來審。但這樣的計劃,在他于楓華谷的樹影中看見那襲白衣之時,已經注定不可能完成了。
“嚴公子”是怎么殺人的,別人可能不知道,謝淵卻絕不在這些人之列。他的命就是“嚴公子”救的,他見過不染塵埃的白衣在瞬間就能讓藍色的大海變成和月亮一樣的血紅色,只要“嚴公子”拿起他的笛子放在唇邊,那他想殺的人就難逃一死了。
那么遠的距離,謝淵都能一眼認出是他,更認出他的動作。此時要攔,是來不及的,且“嚴公子”要殺此人,此人就不可能活著走出楓華谷。
那么現在謝淵能做的事情只有一個——他來殺人,把事情擔在天策府身上,在李承恩力保之下,他不會有事。否則,“嚴公子”雖然殺的是該死之人,卻也要背上命犯的名頭,那樣的結果,是謝淵不愿意看到的。
謝淵放下茶盞,眉目間都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
嚴公子……
那頭,王遺風知道謝淵去兵部后多半不會很早回來,所以先只自己在外面吃個飯,然后繼續逛著,看看長安有什么好買的東西。
其實這也是他山雨歇
當夜,王遺風獨自坐在臥房里,靜靜聽著外間謝淵已經睡著了的呼吸聲,對著桌上那兩個盒子看了許久,手里的白鷺霜皇笛幾次送到唇邊,卻終究還是猶豫不決,嘆息一聲,將笛子放回床頭。
說是送給謝淵的禮物,但他還是暫時送不出去。
怎么送?以什么身份送?謝淵收不收?都是他要考慮的問題。
的確,以他現在和謝淵的關系,平時一起游玩他出錢吃住,謝淵是不會就這點小錢和他掰扯清楚。但正經的禮物可不同,不年不節、也無因無由的,忽然送他這么貴重的東西,謝淵定然不會要。
買的時候沒想那么多,只覺得它太適合謝淵,是以滿心都想著要給他。可是真到手了,又顧忌這樣、顧忌那樣。
說來說去,還是他們之間,仍舊不是王遺風想要的那種關系。
是要和謝淵有比摯友更親近的關系嗎?連王遺風自己都不知道。
他對謝淵的那種感情,并不只是單純的愛,抑或是欲。謝淵的外貌、謝淵的身份,他從來都不在意,就算不在海上遇見,但若是在別的地方相遇,謝淵還是這樣的謝淵的話,王遺風照樣會“看見”他。
他從頭到尾“看”在眼里的,只有謝淵這個人,僅此而已。可他想要個什么樣的謝淵在自己身邊,他也說不清楚。
人心,果然是世間最復雜的東西。
王遺風坐在床邊,就著窗外的月光,看著自己的白鷺霜皇笛,眼神是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結。
他們紅塵一脈所習心法中,其實有個不傳之秘,那就是可以制造一個“幻象”,讓人看見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東西。中了這個幻象的人,在紅塵弟子面前再無任何秘密,問什么答什么,且清醒后毫無所覺,不留痕跡。
他猶豫過幾次要不要對謝淵用這個秘術,來讓自己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可是,這樣得來的答案,真的有必要嗎?
就算他聽到的是想聽的內容,但清醒后的謝淵仍舊一言不發,這個答案,還有知道的必要嗎?
王遺風最終還是關上了窗子。
也罷,還是他自己去努力拿到那個答案吧。
而且,他還沒有告訴謝淵,自己真正的名字呢。
次日,本來他們在前一晚說好要早起,去曲江池盡興游玩一番,可天剛亮沒多久,王遺風還未起身,就聽到有人敲門,伙計細聲細氣地問:“客官,客官?下面有人找您。”
王遺風正想著誰呢,能找到自己頭上,那頭謝淵已經打開門,問:“誰找我們?”
“是天策府的人,說是謝參將的手下,您就是謝參將吧?”伙計說,“坊門剛開就在外面候著,或許是有急事。”
王遺風心想,這些人也是會找時間,昨天謝淵還剛在兵部回來,說要休息三天再議,無事不會再去,這就趕著讓他繼續勞累?
他沒起,聽著謝淵輕手輕腳和伙計一起下樓,沒過多久又聽見他上來,在外頭忙活一陣,關門走了。
王遺風等他離開才起。果然,和昨天一樣,又在榻上看見那把熟悉的短劍,和被短劍壓著的紙,以及謝淵狗刨一樣的字。很簡短,只說出事了,今天不一定能回,如果沒回,不要等他。
王遺風往榻邊一看,長弓和箭囊倒是還在,但謝淵帶走了他的槍。
這可非同小可。他本是天策府之人,身份相對敏感,在長安雖是公干,也最好不要帶兵器出門,更別說這還是他量身定制的神兵。謝淵這架勢,不像是要去處理事情的,倒像是要去打架的。
王遺風合上紙,本想追過去看看,不過思慮一下,又覺得謝淵這番作為,那么出的事應該不小,自己旁敲側擊,也能探聽一二,著急無用。所以安然梳洗,待整理完畢,才下了樓。
他暫時沒出客棧,就在大堂的一個隔間里坐著,要了點茶水和酥餅,一邊吃,一邊看能不能聽到什么消息。
果不其然,如他的推斷,能驚動謝淵的事情,不是小事,但也不是什么大事。王遺風從兩個剛進來的食客那里聽到,昨天某個權貴家門口有人在鬧,說是自家的弟弟在郊外游玩的時候,被這家公子射鹿的時候射偏,把人的大腿射中,好在是沒出人命,但權貴公子傲氣得很,甩了一瓶傷藥過去,但就是不賠錢。他們沒辦法,才來這里討公道,也讓這公子丟丟臉,結果權貴的家仆反而把人又打了一頓丟出來,這會兒那家人正在長安縣衙鬧呢。
“那權貴家,不止是公子傲,連家仆的嘴臉也快仰到天上去了。”其中一個食客嗤笑一聲,“還跟別人說什么,自己家公子是未來天策府的將軍,肯給你們一瓶傷藥,已經是公子天大的恩德,不要不識好歹。”
聽到這里,王遺風恍然,謝淵定是為了此事去的。
天策府內的將領多是勛貴子弟,這一點人盡皆知。府內門閥森嚴,又講究出身要好,謝淵作為平民,不到雙十的年紀混成參將,已然非常不容易,但這于他的才能來說,是不匹配的,而他沒有繼續上升的原因,不用想,定然是那些所謂貴族將軍看不慣一個泥腿子能爬到自己頭上。
這個鬧出事的權貴公子,應該就是謝淵這次來長安的目的之一,即所謂要帶回洛陽的“天策新秀”。還沒正式入伍,就如此自大自傲,不免令人鄙夷,但也無可奈何。
人家出身好,生來就該去當將軍,為皇帝鞍前馬后、提攜玉龍,再光宗耀祖、接著福澤后代,讓自己的后代也一樣,從出
身開始就站在別人夠不到的頂點上。哪像普通的百姓,或許就住在長安一輩子,卻都見不到一次天顏。
王遺風吃掉盤里最后一塊酥餅。
他還是決定去找謝淵,立刻要去。
畢竟謝淵把槍都背走了,就他那個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萬一再鬧出什么動靜來,丟前程還事小,出人命就是大事。天子腳下出這樣的事情,就連天策府主李承恩親臨都決計護不住他。
但等王遺風趕到長安縣衙,卻看到里外都沒人。門口掃地的小廝見他衣著華貴,氣度不凡,倒也不敢不理他,只說天策府的幾個人半個時辰前就把那家鬧事的帶走,去哪里就不知道了。
王遺風邊走邊打聽,雖然沒聽到謝淵去找那家權貴的事情,不過也終究沒尋到那家倒霉被權貴公子射中的人。直到尋去兵部,那頭的小廝也說天策府的人今天并沒有來,無奈,王遺風只能先回客棧,在客棧等謝淵回來。
這一等,就是整整一天。
王遺風在書案旁坐著,下午等到快入夜,幾近等得不耐煩,想再出去找謝淵,才終于聽到外面有動靜,過一會兒,就有人來敲門。
不像是謝淵一個人。王遺風覺得有點奇怪,但還是過去開門。
結果令他萬萬沒想到,門外是謝淵的四個手下,其中一人提著謝淵的槍,一人拿著壇酒,剩下兩個人一左一右架著謝淵,而謝淵看起來像是喝醉了!
王遺風吃驚:“怎么回事?他這是干什么去了?”
旁邊那個提著槍的手下朝王遺風抱了個拳:“您就是謝參將的朋友,嚴公子是吧?”
得到王遺風的點頭,他才繼續略苦澀地道:“今日天策這邊出的事情,嚴公子或許也有耳聞。謝參將一早出門,便是為了將那家人帶走,我們本以為就謝參將的脾氣,他定要去找那個公子理論一二,給他們討公道,但沒想到謝參將只是把自己帶的銀兩都給了他們……后來我們和謝參將吃飯,謝參將說,他不是不能去給他們討公道,但是為了這個公道,可能要連累天策府,乃至于李府主,所以必須忍。我們哥兒幾個心里不高興,就叫了點酒來喝,結果沒攔住謝參將,他喝得太多了……”
這人一邊和王遺風說話,一邊動作示意那兩人把謝淵抬進去。王遺風讓開門口,看到謝淵可能倒還沒完全醉,不說胡話,也沒有哪里不舒服的樣子,就是喝得走不太穩,而那雙平日透亮的眸子黑沉沉的,沒有一點光,更從他的眼中看不見一點心的痕跡。
王遺風見不得他這樣子,自己最愛的便是謝淵眼中澄澈之光,和他樸素剔透的心,他又并非嗜酒之人,為什么要將自己弄成這樣?
幾個手下把謝淵安頓好便離開了,槍照舊靠在墻上,剩的酒也擱在桌子上。而謝淵則坐在靠窗的榻邊,背著外邊涼涼的月光,低頭,不說話也不鬧,倒是很乖巧。
王遺風走過去,坐在他身邊,本想質問他怎么酗酒,最后不忍,終于還是軟下語氣:“謝淵,我記得你可是一個不會在公干時喝酒的人,你今天怎么喝這么多酒?”
謝淵不答,王遺風疑心他睡著了,但仔細看去,眼睛分明是睜著的。
王遺風心下轉了一圈,大著膽子去牽他的手。
這次謝淵沒有掙開。
王遺風將掌心覆在他放于大腿的手背上,就這么陪他坐著,靜靜感受著掌下穿來的暖意,也終于在沒過多久,聽到謝淵回來后的落雁信
王遺風本來沒有打算去南屏山。
他和陶寒亭并幾個心腹手下因一樁舊事前去巴陵縣,但剛到巴陵地界、準備稍事休息時,他們在村外恰巧遇到一位村婦打翻了手中裝滿野果的竹簍。
那鮮艷的果子骨碌碌滾落一地,村婦站在原地、手足無措、面色茫然,趕緊蹲下身去撿道路上到處散落的野果。
王遺風還沒發話,身后手下幾人識趣地幫她撿起來,王遺風也彎下腰,撿起腳邊那個野果,走到村婦面前,丟進她的竹簍。
村婦抱著重新裝滿果子的竹簍低著頭對他說謝謝,不由分說給他們幾人一人手上塞一個,又抱著東西回到村里。
陶寒亭看著村婦的背影:“她……”
王遺風看了他一眼,陶寒亭還是閉嘴了。
待尋個由頭支開那幾個手下,陶寒亭才說:“那個人有武功,一般人看不出來,我還能分辨一二。”
王遺風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上的野果:“嗯。”
陶寒亭訝異:“那你怎么不懷疑她是故意的,為了接近你?”
王遺風:“因為那是煙。”
陶寒亭:“……煙的易容術果然出神入化,武功低于我者完全無法識破。”
王遺風隨手把手里那個果子拋給他,陶寒亭穩穩接著:“他來找你,是有什么要事嗎?”
“一則不大不小的消息。”王遺風說,“一個只要我愿意,就能立刻改變江湖格局的機會。”
陶寒亭:“是什么?”
王遺風:“謝淵染病月余,近已臥床幾日,而浩氣盟嚴
防死守,沒有半點風聲傳出,恐妙手難醫。”
這是個足以石破天驚的消息,但王遺風說出來卻沒有絲毫波瀾,陶寒亭萬分吃驚:“這怎么會是小事?谷主,浩氣盟方才成立,這是我們絕好的機會,能重創浩氣盟于股掌之間,只要……”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王遺風對他緩緩搖了搖頭。
于是陶寒亭又想起,自己作為極少數在王遺風青年時就見過他、有過短暫交集的人,了解一些他不為人知的往事。
比如,當今兩大陣營首領這兩人是早就認識、且曾經關系非同尋常的。
他們走到兩個極端、兩個對立面,是命運的玩笑。他們可以在戰斗中死在彼此的手上,但無論是誰,都不會趁人之危。
那么,的確,對于王遺風來說,這不算什么重要的信息。
謝淵生病,無論能不能治好,都和現在的王遺風無關。作為惡人谷谷主的他,只用想辦法對付浩氣盟盟主,這個位置從一開始就不是只有一個人選,沒有謝淵,還有別人。
但……
若他還是“王遺風”呢?
若謝淵還是“謝淵”呢?
一句話之間,陶寒亭就明白王遺風此刻心中在思慮的是什么,也明白為什么煙要突然出現在這里,來告訴王遺風這個消息。
——你是要作為故人王遺風去探望謝淵,還是作為惡人谷谷主,對浩氣盟盟主的病情袖手旁觀呢?
——你的選擇,是為了你自己,還是為了惡人谷呢?
王遺風要只身潛入浩氣盟,難度并不大。
這倒不是因為浩氣盟守衛玩忽職守,而是他本就在各種情報里將浩氣盟的路和守衛情況爛熟于心,且謝淵的房間外并沒有人值守。
于是就在這么一個無人知曉的夜里,他持著笛子,沐著月光,靜靜地站在謝淵的窗外。
里面沒什么動靜,但時不時就有侍衛低聲問他要不要吃東西、喝水的聲音,謝淵都沒說話,或許只點頭和搖頭。
但王遺風知道,謝淵不是喜歡讓別人伺候的人,白天或許會有人進出,晚上無大事的話,他住所附近的守衛都只是巡視,而非值夜。
如今謝淵竟然夜里在臥房留下侍衛,只能說明一件事——他的確沉疴在身,需要人連夜看著。
他在窗外站了約半柱香,都還沒想好到底要不要想辦法看一眼謝淵時,終于聽到謝淵沙啞的聲音說:“你幫我個忙,去議事廳旁邊的耳房把這些東西給我取來。”隨即,說出幾本書、幾張地圖,以及一些人名,或許是來往信件。
那侍衛聽聲音年紀不大,這會兒都要哭出聲:“盟主,您就好好歇著吧,盟中事務有副盟主和軍師他們在處理,您別操心了。”
可謝淵的性子,侍衛也是知道的,求他兩遍都沒用后,他只能說自己盡快回來,然后輕手輕腳給謝淵關上門。
小侍衛關門的時候總感覺窗邊角落里有什么東西在動,但無論怎么看,那都是被風吹動的婆娑竹影,他揉揉眼睛,還是決定先去辦盟主拜托自己的事情,快步走出院子。
待聽不到他的腳步聲,謝淵才又說:“來都來了,便進來吧。”
“不敢。”王遺風低聲說,“你我最好不要相見。”
里頭的謝淵低低笑了幾聲:“王公子,原來你也有不敢的時候。”
他這一聲多年未再叫出的“王公子”,讓王遺風恍惚又回到那年的晨光中,他親手為謝淵系上那把古董短刀,教他寫自己與他的名字,摘走他的虎牙令,而謝淵叫他:
“王公子。”
王遺風從竹影里走出,手輕輕按在窗戶紙上,在月光中,為屋內的人留下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影子。
“謝淵,我也是人。”他說,“是人,便有七情六欲、紅塵煩憂,是人,便怕生老病死、愛憎別離……謝淵,我不敢。”
不敢什么?
是不敢看他,還是不敢問他的病?
這些,王遺風沒有說。
謝淵亦靜默片刻,才答道:“但你還是來了。”
是啊……
即使不敢,他還是來了。
以“王遺風”的身份來,而非“惡人谷谷主”。
謝淵當然明白這一點,所以,依舊叫他“王公子”。
王遺風苦笑兩聲:“就算我來,似乎也改變不了什么。謝淵,我不是神醫,只是一個路過的普通人,你的病,我無能為力。”
“很多人都這么說過。”謝淵平靜地回答:“生死有命,我并不在意。”
“可我在意。”王遺風脫口而出,旋即知道失言,補上一句:“沒有你,我上哪里找個合適的人跟我作對?這浩氣盟之人,都很無趣。”
謝淵低聲笑:“若我能有選擇,并不愿看到與我作對的人是你。王公子,昆侖一別,此去經年,可……還好?”
他說話愈來愈輕,等到最后兩個尾音,似乎還有些氣力不濟,微微咳了兩聲,才恢復正常。
王遺風攏
在袖中的手握成拳。
他從來沒有見過生病的謝淵。
其實細細算來,他和謝淵相見的次數,總共也就不到兩只手,每一次,他所見到的謝淵都是一個雖屢受打壓、但還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總是忙個不停,仿佛有用不完的精氣神,不見一絲病態。
而他對謝淵最后的記憶,只停留在三生路外的昆侖冰雪中。天地皆白間,謝淵圍脖的一點紅像一滴落入荒原的血,太小、也太少,卻永久存在于那里。
——再往后,都是別人告訴他的“謝淵”,而不是“他的謝淵”了。
“……還好。”
王遺風喉頭輾轉萬千,不知有多少未盡之言,但最終能說出的,只有這輕飄飄、又異常沉重的兩個字。
“看過哪些醫生?”隨即,王遺風忍不住又問,“有沒有去請過名醫?藥王孫思邈、長白醫圣秦素問,都是鼎鼎有名的神醫,我可不信,你年紀輕輕的,生病他們還能看不好?”
“藥王年事已高,且萬花谷相去甚遠,不能勞煩他。北地太遠,長白醫圣又不愿參與陣營中事,是以回信拒絕。”謝淵答道,“至于別的醫生,幾位七星都找過,但終究只能延緩,而非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