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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閑有秘密瞞著自己。

李承澤沉浸朝堂多年,善于揣摩人心,范閑眼中那突如其來的慌亂和不安自然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想要個承諾,李承澤自然不吝嗇這一句話。

只要他能安心,給他多少承諾都無妨。

懸空廟孤懸山中,只有一條沿著懸崖峭壁搭建的上山道路。

范閑被慶帝安排從山腳走到山頂,這種戲碼前世已經演過一次,慶帝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他熟悉環境,以應對慶帝安排好的刺殺。

他在山腳下和李承澤分別,叮囑李承澤萬事小心之后,才跟著宮典去搬花。

三千登階梯,三萬苦勞工。

再次看見帶著沉重腳鐐麻木做工的勞力時,范閑心中還是忍不住憤懣。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慶帝極具野心和雄心,他心中裝有統一天下的壯志。

可他又極度狠心,操縱自己的兒子爭權奪位,對眼前百姓的苦難視而不見,甚至可以說,是他一手造就了百姓的苦難,造成了自己的兒子自相殘殺。

愿終有一日,人人生而平等,再無貴賤之分,守護生命,追求光明,此為我心所愿。雖萬千曲折,不畏前行,生而平等,人人如龍。

范閑在心中默背著監察院石碑上所刻內容,心中一股火熊熊燃起,燒的他想大喊、想痛哭、想不顧一切奔跑。

算了吧,我跑不了,我還得搬花呢。

強忍淚意,范閑咬緊牙關,面無表情跟在宮典身后。

可是,可是,一腔熱血勤珍重,灑去猶能化碧濤。

難不成重來一世,我依然只能對他們的苦難冷眼旁觀嗎?

范閑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壓不住情緒的時刻了,他強迫自己調整心情,將浮于表面的情緒盡數掩藏。

果然還是這具身體太年輕,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紀。

范閑心下感慨,倒是成功轉移了注意力。

“小不點怕高???”

這邊,太子見三皇子畏畏縮縮靠著巖壁往前挪動,忍不住出聲逗弄。

“你看我?!?

太子張開雙臂,沖著山崖俯身。

“站的高才能看的遠,來來?!?

“我不敢?!?

太子招手,示意三皇子過來,三皇子死命搖頭,不敢過來。

李承澤看三皇子都嚇得貼著巖壁瑟瑟發抖了,只好站出來給他解圍:“人各不同,不是所有人都想像太子殿下一樣,總想著往高站?!?

“二哥也怕高?”

李承澤湊近些,一手遮在臉頰旁,說話的聲音都透著些蠱惑意味。

“高不高的不重要,有摔下去的才好看?!?

“只要我站的夠穩,就沒有人能讓我摔下去?!?

李承澤心中冷笑,一手在太子腰間狠狠一推。

“啊啊啊……”

太子揮舞手臂,慌亂間手按在圍欄上,“咔嚓”,圍欄斷了。

木制圍欄不結實,就像他們之間的關系。

禁不得外力擠壓。

早在太子慌亂揮動手臂那一刻,李承澤的手就已經牢牢抓在他手臂上了,當下又用了幾分力氣,將他從圍欄邊拉回來。

“哈哈哈哈哈……”

李承澤捂嘴怪笑,眼中一滴淚晶瑩剔透,不細看根本不會發覺他的眼中有一粒將落未落的珍珠。

天家兄弟,打小就互相算計、爾虞我詐,可是到了能推他下去一了百了的時候,他又心軟了。

他笑自己剛剛那癲狂的想法,又心疼自己到頭來優柔寡斷。

做不了好人,又不能徹頭徹尾做個壞人,恰是夾在中間的時候最難受。

“感謝二哥救命之恩吶!”

太子呆愣片刻,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對李承澤彎腰一禮。

“好說!”

李承澤拍拍他的手,回他一個假笑。

范閑跟著宮典將花搬到廟里擺好,就規規矩矩站在一邊,安靜等著慶帝和皇子們到來。

“走水了!走水了!”

外面一片混亂,范閑仍是不為所動。

“小范大人,走水了,還請您前去護駕。”

宮典躬身行禮,態度誠懇。

逃不過這一遭,范閑也只能翻身而出,隨意在外面閑逛一圈,像前世一樣懸掛在一角屋檐上。

“陛下,有人放火?”

屋檐正對一扇窗,慶帝和諸位皇子都湊在窗前,看掛在屋檐上的范閑。

少年意氣強不羈,虎脅插翼白日飛。

李承澤一直都知道范閑少年意氣、朝氣蓬勃,整個京都的少年郎加起來都比不得他英姿颯爽。

他看向范閑的眼神中,是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驚艷和愛戀。

戀人的眼神變化,很好地取悅了小范大人。

連帶著對慶帝和其他皇子,都多給了一個笑臉。

“進來?!?

慶帝開口,范閑一個閃身從窗戶跳進殿內。

好巧不巧,范閑落在李承澤旁邊。

借著李承澤廣袖的遮掩,范閑大膽抓著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李承澤不動聲色看一眼前面的慶帝,再偷偷觀察一下自己那幾位兄弟,見沒人發現他們的異樣,才牢牢回握住范閑的手。

范閑挑眉,按照李承澤的性子,不甩開他的手再甩他一巴掌都是好的,居然還回握了自己。

范閑心中雀躍,又曲起食指輕輕掃在李承澤手心。

得寸進尺!

李承澤輕輕掙開他的手,順帶賞他一記白眼。

“范閑?”

“臣在!”

范閑上前一步,站在慶帝面前。

“剛剛問你話,何故不答?”

問我什么了?

范閑迷??聪蚶畛袧?,李承澤眨眨眼,一臉無辜。

“父皇問你,近日和承澤走的近,都談些什么?”

經大皇子出聲提醒,范閑和李承澤對視一眼,才開口:“臣與二殿下,自然是品茶讀書談風月。”

“那也不好厚此薄彼,去,跟他們兄弟幾個喝一杯?!?

一旁內侍呈上熱酒,范閑拿起兩杯,遞給太子和大皇子一人一杯。

“陛下,三皇子年少,不宜飲酒,二殿下又經常和臣對飲,所以今日這杯酒,臣就敬給太子和大殿下。”

慶帝眼神幽暗,他清楚范閑的話外音,這是要把李承澤和李承平摘出去。

李承儒有東夷血統,沒有繼位的可能,這是眾所周知。

李成平年少單純,沒有爭搶的想法,慶帝勉強相信。

要說李承澤只喜歡品茶讀書,那可不行,刀不磨要生銹,這塊磨刀石要是廢了,可就再也找不到這么一塊上乘的磨刀石了。

“平日里如何朕不管,今日當著這么多人的面,你總不能下了承澤的面子,去,和他喝一杯!”

李承澤自知這杯酒是無論如何都要喝的,也不等范閑動手,他先拿了酒杯過去敬范閑。

“小范大人,請?!?

范閑單手舉杯,和李承澤輕輕一碰。

李承澤雙手捏著酒杯送到唇邊,在范閑的注視下,緩緩張口喝完杯中酒水。

李承澤眼神坦蕩又暗藏引誘,范閑被他這一眼勾的心神蕩漾,忙轉頭避開他的眼睛。

嘖,都碰杯了,怎么不算交杯酒呢?

范閑放下酒杯,整個人都散發著愉悅的氣息。

刺客出現的突然,眾人驚慌失措,現場亂作一團。

“躲好,別亂跑!”

范閑一把將李承澤塞到柱子后面,才轉身去護駕。

大皇子和刺客纏斗在一起,太子不小心踩了酒杯摔在地上,影子持劍現身,朝著慶帝刺去。

三皇子就站在慶帝旁邊,電光火石之間,范閑做了前世同樣的選擇,他一把推開三皇子,和影子打做一團。

太子摔倒后就順勢躺在地上裝死,三皇子被范閑推開,貓著腰躲到李承澤旁邊。

“二哥,讓我也躲躲?!?

李承澤冷眼旁觀這場鬧劇,現場刺客穿著不同的服裝,大致可以分為三批人馬。

一批內侍刺客、一批禁軍刺客,還有一個白衣刺客正在和范閑交手。

洪四癢身為內侍總管,對慶帝是忠心耿耿,禁軍又歸宮典管,宮典也是效命于慶帝。

他們沒有刺殺陛下的膽量,更沒有刺殺陛下的理由。

李承澤百思不得其解,若說刺客的衣著是偽裝,那為什么這么混亂的場合卻不見洪四癢和宮典?

陛下遇刺,只有范閑和大皇子在盡全力護駕,這有些說不通吧?

被這么多人行刺,陛下卻不見慌張,甚至眼神中還隱隱可以窺見一絲志在必得。

李承澤抖著手喝下一杯酒,心中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如果,這些刺客,是陛下安排的,這個賞菊大會,是針對范閑布的一個局……

李承澤不敢再想,他將酒杯藏在袖中,擋在三皇子面前,雖無涼風吹過,但他卻覺遍體生寒。

和影子交手過程中,影子下手總是留有余地,恰是這樣,才讓范閑更加無所顧忌。

“陛下!”

一個身著內侍服裝的刺客,不知何時悄悄繞到了慶帝身后。

李承澤咬牙,驚呼一聲沖過去要幫他擋下這一刀。

“李承澤!”

范閑沒料到李承澤會來幫慶帝擋刀,想要去推開他卻又分身乏術。

情急之下,范閑撒出一把藥粉逼退影子,趁此機會,范閑一腳踹在影子肩膀上,又借力飛出,撞開李承澤,徒手接下刺客襲來的劍。

凝聚真氣,提拳打出,刺客被一擊斃命。

影子這時也回過神來,轉身就逃。

范閑本想放棄追逐影子去扶李承澤,轉過身卻

看見李承澤對自己隱晦地搖頭。

稍作猶豫,范閑咬牙追著影子往山下去。

跳下山崖,飛過花田,范閑追著影子來到一片石林。

“沒想到小范大人追的這么緊???”

范閑無心和他廢話,率先出招,兩人登時你來我往,打的不可開交。

這具身體只有九品,范閑盡全力,才勉強在影子身上留了幾處皮外傷。

反正也逃不過這一劍,那就速戰速決吧,還能早點回去看看承澤怎么樣了。

范閑故意賣個破綻,被影子一劍刺在胸口。

“范閑,你的真氣怎么突然亂了?”

影子也有些慌張,明明一直都留心著,不想傷了他,怎么還會失手?

這讓他以后怎么還有臉找五竹大人切磋啊?

五竹大人不得切了他?

“來,陪朕賞菊?!?

慶帝負手而立,身后眾皇子和幾位大臣面面相覷。

誰都不明白慶帝的意圖,在尸橫遍地中混著血腥味賞菊?

“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歷盡風霜而后凋落,能在困苦和折磨中保持自己的初心和信念,難能可貴啊!”

李承澤將雙手藏在背后,踱步走到慶帝身旁,和他一起俯瞰著山下的萬畝花田。

“颯颯西風滿院栽,蕊寒香冷蝶難來。你那一見如故的謊言,還能支撐幾日?”

“臣明白了!”

李承澤拱手,借著寬大袖袍的遮掩,雙手緊攥成拳。

借物喻人,借菊花,說范閑。

慶帝這是在敲打他。

這賞菊大會,果然是給范閑設的局。

范閑和自己走的近,不禁太子心下難安,就連慶帝,也坐不住了。

“陛下,小范大人重傷昏迷了!”

李承澤手一抖,一滴血無聲滴落在地。

被禁軍帶回來時,范閑已經徹底昏死過去。

快馬加鞭帶人回宮,太醫診治之后,又斷定范閑中了毒。

監察員三處的冷師兄著急忙慌趕來時,范閑已經恢復了幾分意識。

“小師弟,你知道中的是什么毒嗎?”

“那匕首上,用的是硝石礦脈之毒?!?

冷師兄一陣忙活,再給范閑把脈,奇道:“并未解毒啊?!?

“那看來是,毒入了肺腑了,需要若若主刀,給我做手術?!?

“好,我來!”

范若若拿起刀,竭力穩住心神。

這個時候不能慌,哥哥的命在我手上了。

“馬錢子不行,用哥羅芳。”

冷師兄毫不猶豫,放下手中準備好的藥,換了哥羅芳來。

范若若拿著刀,神色猶豫。

“陛下,若若不知道人的皮肉有多厚,請你動刀,劃開皮肉?!?

慶帝手起刀落,劃開范閑胸腔。

范若若急忙接手,給他清除肺腑毒物。

一門之隔,李承澤臉色陰沉,眼睛牢牢盯著緊閉的殿門。

“吱呀!”

門開了,一名內侍沖了出來,吐的昏天黑地。

“這是怎么了?”

宜貴嬪忙拉住一名內侍詢問。

“傷勢如何了?”

太子追問,內侍面色難看,仍恭敬作答:“已經開膛破肚了?!?

“那范閑他……”

“小范大人,一直在喊……二皇子?!?

“二哥?他都被開膛了,還有心情喊我二哥?”

太子不可置信地看看房門,又看看自己的二哥。

“二哥,你這手怎么了?”

經太子提醒,李承澤才抬起手看了一眼。

兩只手腕上都扎著碎瓷片,此刻正往外滲血,鮮血順著他垂下的手,滴滴答答在臺階上暈開一片。

“快請太醫。”

“太子殿下,陛下請二殿下入內。”

內侍一臉為難,太子是儲君,他得罪不起,可是陛下的命令,誰敢不聽啊。

李承澤腳步飛快,無視眾人各異的臉色,隨著內侍入殿。

范閑傷口未包扎,李承澤看見他胸口那兩道蜿蜒的傷口,心都揪了起來。

“殿下?殿下!”

范閑平躺著,面色蒼白,連嘴唇都失了血色,不似平日紅潤。

“殿下,我可以喂你吃葡萄嗎?”

“啊?”

眾人一驚,范若若直覺自己哥哥和二皇子之間有貓膩,忙以術后虛弱,不宜人多打擾為由把人往外請。

慶帝等在外間,看見人都出來了,便要進去看望范閑。

“陛下,哥哥傷口剛縫合好,正是虛弱之時,還是等他休息好了,您再看望他吧?!?

“罷了,讓他好好養著吧!”

慶帝都被請走了,其他人自然也沒有理由留下。

范若若回到殿內,正看見二

皇子一巴掌甩在自家哥哥臉上。

“二殿下!”

范若若舉著刀,擋在范閑身前。

“不管你與哥哥有什么過節,他現在重傷躺在這里,你還對他動手,豈不是趁人之危?”

“嘿嘿嘿,殿下,你腰真的好白,好軟,嘿嘿……”

“范閑!你莫不是傷了腦子?再敢胡說八道,我讓必安拔了你的狗牙!”

“罵的真好聽,再罵一句我聽聽。”

范若若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承澤,我好疼,你可以像茹萍安慰杜飛那樣,安撫一下我嗎?”

“一下就好,我不貪心?!?

范閑兀自喋喋不休,李承澤臉色黑如鍋底。

“生氣都這么好看,好嬌,以后叫你嬌嬌行不行?”

“哥,你少說幾句吧!”

以前怎么沒發現,哥哥還有做登徒子的潛質?

范若若真怕范閑再說下去,二皇子氣急當場滅口。

“二殿下,您的手受傷了?請您移步,我給您包扎吧!”

在懸空廟,揣測出慶帝心思那一刻,李承澤就生了將計就計的念頭。

是而在刺客偷襲慶帝之時,他才打算義無反顧沖上去擋下那一刀。

范閑撞過來的力氣太大,李承澤整個人都被他撞飛出去摔在地上。

藏在袖中的酒杯被這股大力撞碎,又在他摔倒之后盡數嵌在他腕間。

一開始是要陪著慶帝演戲,后來又擔心范閑,整個人都緊繃著,也就忽略了手腕上的疼痛。

這會兒看見范閑沒事,心落在實處,李承澤才感覺到手腕間傳來鉆心的刺痛。

“有勞若若姑娘了?!?

撥開李承澤的衣袖,范若若都沒忍住倒吸一口冷氣。

李承澤腕間血肉模糊,細小的碎瓷片扎在皮肉之下,鮮血正源源不斷沿著他修長的手指往下滴落。

“我先給您清理傷口?!?

范若若拿起夾子,精準夾起瓷片,再迅速拔出,動作干凈利落。

李承澤怕疼,這件事鮮有人知,當著范若若的面,也不好露怯,只能死死咬牙忍下喉間的痛呼。

“把那碗馬錢子給他服下,他怕疼?!?

“啊?”

范若若拿著夾子,小心翼翼看一眼李承澤的臉色。

正看見他咬/唇/忍/耐,鬢角汗濕的可憐模樣。

“對不住殿下,我不知道您怕疼?!?

范若若慌忙去尋冷師兄熬的那碗馬錢子,一時間殿內只剩下李承澤和范閑。

“嬌嬌,過來?!?

“范、閑!”

李承澤一陣羞赧,踱步到范閑旁邊站定。

“靠近點。”

“求你~”

見李承澤不為所動,范閑又使出自己的絕招,眼淚汪汪扯著他衣袖撒嬌,央求他彎腰湊近。

李承澤無法抗拒他撒嬌,偷偷看一眼外間,見范若若沒有回來的意思,才彎腰靠近范閑。

范閑抿唇一笑,一口親在李承澤嘴巴上。

“殿下不安慰我,只好換我來安慰殿下了?!?

“你妹妹可是還在外面呢,你就不怕被她看了去?”

“殿下不覺得這樣更刺激嗎?”

“范閑,你好厚的臉皮!”

范若若端著馬錢子回來,對自己哥哥臉上的巴掌印視若無睹,鎮定地路過他,請李承澤喝藥。

馬錢子有止痛的作用,藥效發作很快,片刻功夫李承澤就感覺手腕上的疼痛減弱了很多。

范若若見他臉色沒那么難看了,才接著動手給他清理傷處。

有幾片碎瓷扎的深,范若若拿小刀劃開皮肉,才得以成功取出。

范若若私心以為,二殿下身嬌肉貴,定是不樂意留疤的,便拿給范閑縫合傷口剩下的線把李承澤的傷處給縫合起來。

“殿下這傷處需得按時換藥,不可沾水?!?

“多謝!”

夜色已深,李承澤和范若若留下來都不合適,只能交代幾名內侍,好生照顧范閑。

“哥,我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范若若叮囑完范閑,又看一眼李承澤,背過身去走到帷幕外候著。

范若若在,李承澤也不好說什么,匆匆抓住范閑伸過來的手用力一握,又匆匆松開,生怕被范若若瞧見。

慶帝寢殿,陳萍萍正端坐在輪椅上,靜靜瞧著慶帝磨箭。

“范閑,是朕的兒子?!?

“知道?!?

“朕是說,他的身世,也該公之于眾了?!?

“他不一定愿意做陛下的兒子?!?

“讓他當皇子,他還不樂意了?哼!”

慶帝摔了手中的箭,擺擺手讓陳萍萍退下。

有了陳萍萍的授意,范閑是慶帝和葉輕眉兒子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京都街頭巷尾。

“你說什么?”

“范閑,也是陛下的兒子?!?

聽了謝必安帶回來的消息,李承澤于震驚之下居然笑了起來。

“呵~難怪啊,我當他為什么要設這個局,原來是把我們都算了進去?!?

花園搬花那晚,李承澤就在想,范閑一個臣子,怎么能同時引起自己和太子的忌憚。

自己這塊磨刀石太硬,他不想讓太子這把刀有絲毫損傷,就只能設計讓自己暫時和太子站在同一陣營。

可是他和太子爭斗多年,怎么可能握手言和?

如果給他們樹立一個強大的敵人,這道難題就迎刃而解了。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為了除去這個共同的敵人,短暫的握手言和又有何難?

李承澤唇邊笑意漸冷,陛下啊陛下,為了磨練太子,你甚至連自己的私生子都搬了出來。

我們不似你的兒子,全是你的棋子。

可你從來不曾想過,沒有人愿意任人擺布,沒有人甘愿只做棋子。

當位置調換,棋子也可做棋手之時,就看你,能不能從我的棋盤上活下來。

信陽,公主府。

李云睿也聽到了京都傳來的消息。

“你說他是誰的兒子?”

“陛下和葉輕眉的兒子?!?

李云睿一把掀了面前的桌子猶嫌不夠,一把扯過燕小乙的衣領,面露狠色:“殺了他,我要他死!”

“是!”

“備車,我要回京!”

李云睿砸完手邊所有東西,才勉強找回幾分神智。

李承澤這段時間都沒聯系她,出了這么大的事,也沒有第一時間告訴她,她得親自回京看看,京都,現在是什么局勢。

“閑兒啊,我想讓承平拜你為師?!?

“三皇子愿意的話,我沒意見?!?

三皇子已經磕頭磕暈了,范閑也不好再拿喬。

“他自然愿意。”

宜貴嬪一杯冷水潑在自己兒子臉上,三皇子被冷水一激,幽幽轉醒。

“快,再給老師磕幾個?!?

“哦,好?!?

三皇子迷迷糊糊,聽了母妃的話,機械般又開始磕頭。

“大人,該喝藥了?!?

一名侍女顫顫巍巍端來一碗藥,手抖得就差直接告訴范閑,這藥里有毒,你趁熱喝了吧。

“要殺我干嘛非得下毒啊,這一聞就能聞出來的玩意兒?!?

“??!大人饒命??!”

侍女不禁嚇,當即跪在地上求饒。

恰在此時,一名內侍抽出匕首,向著范閑刺來。

“哎!哎!哎!”

宜貴嬪張開雙手擋在范閑面前,范閑拿過背后的枕頭,用力甩在內侍臉上,內侍被這一枕頭砸暈在地。

門外守著的侍衛沖進來,眨眼間就控制住所有刺客。

“別讓人死了,送到大理寺去,好好盤問盤問,務必把幕后主使給我問出來?!?

刺客受不住大理寺的酷刑,僅僅兩天就供出了幕后主使。

“皇后?她為什么要這樣做?”

范閑百思不得其解,自己雖不是太子陣營,但表面功夫也做到了,不曾和太子結怨,怎么皇后會選在此時對自己下手?

上一世并沒有這么一遭,范閑一時間還真想不通皇后此舉的用意。

“小范大人,陛下有請?!?

候公公推著輪椅來請,盡管心里知道慶帝要做什么,范閑面上還是做出一副不解的模樣:“陛下有什么急事,要我現在過去?”

“陛下的心思,老奴不敢妄自揣測?!?

范閑坐在輪椅上,由候公公推著,緩緩走在宮道上。

太子行色匆匆,快步往后宮走,竟是連幾米外的范閑和候公公都沒看見。

估計是為了皇后刺殺自己一事。

不知道慶帝會怎么處置她,若是皇后倒了,怕是太子也要受她牽連。

“小范大人在此稍候,陛下馬上就到?!?

范閑頷首,靜靜坐在輪椅上等候。

上一世也來過慶帝這座小樓,范閑知道,打開那扇門,里面就是娘親的畫像。

人都被你殺了,你又藏一副她的畫像睹物思人,真是虛偽至極!

慶帝現身,打開那扇門,示意范閑靠近。

“這是你母親生前留下的唯一畫像。”

范閑極其配合,湊近了露出一副孺慕的神情來。

“想來你也知曉了自己的身世,內庫是你母親一手創辦的,我不想讓他流落到外人手里,在這個世上,只能是你接手內庫,她才能放心?!?

聽聽,聽聽,這話虛偽的,怕是李承澤聽到都要笑死過去。

“臣與婉兒已經退婚,如何還能接手內庫?”

“你是葉輕眉……與朕的兒子,拿回內庫,理所當然。”

“臣姓范,是范家的兒子?!?

“不識抬舉!”

慶帝被他拿話噎地心臟一梗,甩袖離開。

“陛下,臣還不知道自己是哪天生的?!?

慶帝腳步一頓,聲音里難得帶有一絲柔軟歉疚:“正月十八?!?

“感謝陛下,我終于有生日了?!?

慶帝離去的背影有些慌張,范閑心中冷笑,淚眼盈盈地對著母親畫像,深深叩拜。

慶帝回頭看去,只看見蜷縮成一團跪趴在地上顫抖的白色身影。

“哭了?”

慶帝自言自語,也不指望一旁的候公公接話。

候公公根本不敢接話,只是低著頭默默跟上他的腳步。

范閑將臉埋在地上,笑得渾身顫抖。

裝什么父子情深?

若你真是個好父親,怎會推承澤出去做磨刀石?

若你真是個好父親,怎會逼得太子提心吊膽、夜不能寐?

若你真是個好父親,怎會算計我去做那墊腳的石頭,替太子掃清障礙?

你妄想用舐犢情深來感動我,那我自然也能示弱利用你那微不足道的歉疚來達成目的。

愧疚吧,多一點愧疚,我就多一分勝算,承澤就多一條活路。

日暮時分,范閑孤身一人出宮回了范府。

范閑一回家,就將自己關在房里,不許任何人探視。

李承澤聽聞太子從皇后宮里回來了,就帶著謝必安拜訪東宮。

“二哥可是好多年都不曾踏足東宮了?!?

“多年不來,倒是不知道太子喜歡畫些無臉仕女圖?!?

李承澤打量著太子書房里的畫像,覺得畫中人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二哥倒不如開門見山,今日來此是何用意?”

“我聽說,太子和皇后娘娘起了爭執?”

“害,就是母后刺殺范閑的事,我想讓母后去給范閑賠個不是,母后生氣訓了我幾句?!?

李承澤眼睛瞪大了些,懷疑自己聽錯了?

明明每一個字自己都能聽懂,連在一起卻又聽不懂了。

“太子和皇后娘娘,還真是母慈子孝?。 ?

不管能不能聽懂,李承澤習慣性奉承他一句。

“二哥倒也不用硬夸。”

“哦哦,好。”

李承澤點頭應下,拿起桌上的杯子抿一口茶。

“現在坊間都在傳,范閑是陛下的兒子。”

“我也聽說了?!?

“二哥和范閑走的近,竟是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嗎?”

“估計范閑也是剛知道?!?

“呵呵,二哥也是給他找了個好借口。”

無視太子的嘲諷,李承澤直接切入正題。

“范閑在懸空廟拼死護駕,眼下又傳出他是皇子的流言,你說,陛下會不會有意傳位于他?畢竟,傳言說他是葉輕眉的兒子?!?

“啪嗒!”

太子手中的茶杯砸在桌案上,茶水濺出,有幾滴落在李承澤的手背上,被李承澤不動聲色擦去。

“就說二哥無事不登三寶殿,原來是為了來看我笑話啊?!?

李承澤搖頭,面上一片憤慨:“你我之間,就算鬧得再難看,終究還是有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在,對比范閑,我與你才更為親近?!?

“二哥把我想的太蠢了些,再多的情分,怕是都在我十三歲對你下死手那一刻湮滅無蹤了吧?”

李承澤自知騙不過他,便湊近了些,和太子面對面:“太子和二皇子斗得如火如荼,關李承澤和李承乾什么事?”

“那二哥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承澤手指沾了茶水,在桌案上緩緩寫下兩個字:“弒君!”

“你!”

太子震驚,一把扯過衣袖擦去桌上那兩個字。

茶水洇透衣袖,冰的太子微微顫抖。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們是親兄弟啊,何至于自相殘殺。”

李承澤一把握住太子手腕,力度大的太子皺眉輕呼。

“二哥回去吧,我就當你今日沒來過?!?

“你門下那個賀宗緯,和你怕不是一條心,范閑在京都也有個門客,叫侯季常,現在大理寺任職,讓賀宗緯找找他的麻煩,把他踢出京都?!?

太子奮力掙開李承澤的手,皺著一張臉,不悅地瞪李承澤:“我還沒答應和你狼狽為奸呢,你就開始吩咐我做事了?”

“你不是已經答應了嗎?”

“我什么時候……”

太子后知后覺自己被李承澤算計了,今天不管他答不答應,在外人看來,都是兩人密談許久,跟別人說他沒同意和李承澤站在一起,誰信啊?

李承澤笑著揮揮手,領著謝必安走了。

二哥很久沒對自己真心笑過了,自從十三歲那年對他下手,之后他面對自己,臉上掛著的總是假笑。

十三歲之

前,二哥對我挺好的,老師留的作業寫不完,二哥還幫我寫作業呢。

還有我的兔子受了傷,還是二哥請太醫給包扎的呢。

如果沒有陛下,我和二哥肯定不會像現在這般如履薄冰。

太子趴在窗邊,癡癡地望著天上明月,思緒紛飛中,他已然下定決心,參與二哥那瘋狂的計劃。

“怎么回來這么晚?”

李承澤推開門,范閑正半躺著在自己床上,眼眸半闔盯著自己。

謝必安對此見怪不怪,淡定地關好房門,持劍守在房外。

“真把我這兒當自己家了?”

“過來?!?

范閑沖著李承澤伸手,李承澤輕笑一聲,踢掉鞋子,一步一步上前,把手放進他手里。

范閑拉他坐下,腦袋拱在他胸前。

“長于十八,才知自己生于十八,你說,我這些年,活的像不像個笑話?”

胸前衣服被眼淚打濕,李承澤抱著他,一手輕輕揉他卷曲的長發。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么來安慰范閑,說別哭?還是說我比你更像個笑話?

言語太單薄了,遠不如擁抱來的熱烈。

他用力環抱懷中人,柔軟的唇瓣落在他發絲上。

“下月十八我過生日,你給我準備禮物?!?

“好!”

范閑抬頭,淚眼迷蒙地去尋他的唇。

李承澤低頭,主動奉上自己。

范閑的眼淚落在身上,燙的李承澤心臟驟縮。

攀至頂峰,李承澤用力拉下他的頭,在他耳邊輕輕開口:“別哭,我好心疼。”

范閑餮足,愉快地抱著殿下入眠。

果然啊,范閑會撒嬌,承澤魂會飄。

只是裝裝可憐,落幾滴淚,他就上鉤了!

夜里做了夢,范閑醒來仍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懷里的李承澤還沒醒,閉眼睡的正酣。

把臉貼在那光滑的脊背上,感受著他的體溫,懸浮的心才緩緩落回實處。

“范閑~”

范閑鼻尖蹭過的地方隱隱發燙,李承澤難耐地抖肩想甩開他。

“別躲。”

范閑纏上來,把人禁錮在自己懷中。

“熱~”

“我也熱?!?

范閑晃著腰亂蹭,李承澤氣急,一腳踹在他小腹上。

“范閑!”

李承澤這一腳飽含怒意,范閑一時不察,竟是被他一腳踹下床摔在地上。

“咳咳!”

范閑捂嘴,低頭咳的撕心裂肺。

顧及他的傷勢,李承澤掀開被子就要去扶他。

“就知道殿下最在乎我。”

范閑抬頭,明晃晃一張笑臉,氣的李承澤抬腿又是一腳。

動作間春光傾泄,雪白皮膚上點綴著斑斑紅痕,范閑不自覺吞咽口水,連躲都忘了躲。

李承澤這一腳不偏不倚落在范閑右臉上。

“嘖~”

范閑舌頭頂腮,意猶未盡送上自己的左臉。

“殿下踢的挺準,要不給這邊也來一下?”

“如你所愿!”

“李承澤你來真的?!”

范閑欺身而上,避開李承澤受傷的雙手,將人撲倒在床。

范閑走的時候紗巾覆面,一張俊臉被遮了個嚴嚴實實。

回到家里自己對著鏡子涂了藥,才捂著胸口躺在軟榻上小憩。

本來傷口就沒好,昨晚又按著李承澤胡鬧一通,這會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臉上頂著兩個腳掌印,這兩日怕是不方便出門了。

索性著范建幫忙告了假,連早朝也不上了,安心躺在家里養傷。

早朝,賀宗緯不負所望,狀告侯季常收受賄賂、徇私枉法、屈打成招。

侯季常以頭搶地,高呼冤枉。

“聽聞侯大人之所以在大理寺任職,是范閑從中周旋,臣私以為,小范大人舉薦的人,應該不會是賀大人口中所說那般……”

李承澤欲言又止,轉著眼珠瞧一眼慶帝的臉,依然是那副喜怒莫辨的神色。

“賀大人為官正直,可不是空穴來風之人,若這位侯大人真是兩袖清風,又怎么會有流言傳出呢?”

太子適時搭腔,接過話茬煽風點火。

侯季常和賀宗緯各執一詞,爭相辯論,太子再抓住時機挑撥幾句,一時間兩人吵得不可開交。

李承澤悄悄歪過身子,靠在柱子上休息。

范閑的掌印在臉上,可是他給自己留下的掌印在外人無法看見的地方,這會兒站的久了,腰臀無比酸痛。

“夠了?!?

慶帝輕喝一聲,朝堂頓時安靜地落針可聞。

“侯季常,天子腳下,你知法犯法,罪無可恕,拖下去,杖責?!?

“陛下,臣冤枉啊,臣冤枉啊陛下!”

侯季常被

兩名禁軍拖走,慶帝輕輕撇一眼李承澤,又把目光定在太子身上。

“著太子,二皇子,監刑?!?

慶帝大手一揮,宣布退朝。

一名內侍上前,領著太子和李承澤去監刑。

“啊啊啊?。 ?

還未走進,就聽見侯季常那殺豬般的哀嚎。

“如此一來,我們算是徹底和范閑結怨了?!?

“太子怕他?”

“我記得二哥說過,站的穩沒用,得有人護著,若是二哥給我個承諾,我就不怕了?!?

李承澤歪頭,似笑非笑瞥一眼太子。

“我自身尚且難保,怕是給不起你承諾?!?

“以二哥和范閑的關系,如何給不起承諾?”

太子伸手,手指在李承澤頸間一片紅痕上摩挲。

“二哥,你們現在都不打算避著人了?”

“啪!”

李承澤一把打開太子的手,臉上血色盡失。

捂著脖頸后退幾步,李承澤仍然心有余悸。

“你……怎么知道的?”

“你們看對方的眼神,實在是不清白吶?!?

太子搖搖頭,不明白二哥為什么老是拿自己當傻子對待。

自己好歹是太子,在東宮住了這么多年,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有的。

范閑每每看著李承澤的眼神都飽含侵略,尤其懸空廟兩人對飲那次,范閑的眼神直白地就差把李承澤拆吃入腹了。

埋在李承澤府上的眼線曾傳信回來說,范閑多次夜探二皇子府,留宿李承澤房內,黎明將至才翻墻離開。

可惜,那些眼線還沒來得及探究更多,就全被殺了。

否則這兩人還真有可能被自己捏住把柄。

“聽說范閑傷的挺重,不如我們待會一起去看看他?!?

“依太子所言?!?

親眼看著侯季常被行刑,鮮血四濺,血腥味熏的李承澤隱隱作嘔。

“這要打多少下?”

“陛下沒說?!?

一旁的內侍恭恭敬敬回話,卻是把頭死死低下,不敢直視面前的兩尊大佛。

“沒說?那是要打到什么時候?”

“沒說,就是打死為止?!?

對慶帝的心意揣摩地多了,李承澤也是得心應手。

太子勢弱,那自己的勢力就會增強,此消彼長,慶帝不想看見自己一家獨大。

那就再抬一個范閑出來,能三足鼎立最好,若是不能,自己和太子結盟,同范閑斗法,也算是符合慶帝的帝王制衡之術。

簡單地革職或是貶謫,都不足以使范閑動怒。

那就以人命來做局,拉范閑走上這棋盤。

侯季常一死,他們和范閑之間,就隔著條人命。

他以為范閑正直、勇敢、認死理,定是要同他們討個說法,卻不會想到,這是他的三個兒子,聯手給他設下的局。

自認為是棋手的人,早就已經是別人棋盤上的棋子了。

“死了?死了!真死了!”

太子驚呼,捂著嘴往李承澤身后躲。

兩名內侍拖著侯季常的尸體,隨意往板車上一丟,再由一名禁軍帶走。

“這是,要把他帶到哪兒?”

“罪臣,能丟到亂葬崗,都是陛下開恩了。”

內侍回完話,又行一禮,自行告退了。

李承澤瞪一眼太子,示意他收斂點,別演的那么浮夸。

太子訕訕一笑,摸著自己的鼻子緩解尷尬。

裝習慣了,下意識就開演了。

兩人分乘兩輛馬車,一前一后在范府門口下車。

范建根本沒露面,遣下人帶著兩人去范閑房間。

范閑正提筆默《紅樓》呢,范思轍來信催的緊,再加上自己昨天惹李承澤生氣了,就打算默幾篇《紅樓》送去哄他開心。

下人來報說殿下來了,范閑把筆一扔,就要出門迎接。

“你看看你笑得那不值錢的樣子?!?

太子一臉嫌棄,只覺得看見范閑就糟心。

二哥眼高于頂,怎么會看上這么個玩意兒。

“怎么是你?”

范閑笑容僵在臉上,嘴角一撇,也沒了方才那迫切的樣子。

“你受傷以來,本宮還沒來得及探望,今日下朝,特意來看看你的傷勢。”

“臣已無礙,太子殿下請回吧。”

“我早就說了,他不一定歡迎你來?!?

李承澤抱臂,緩緩從廊角拐過來。

范閑眼睛一亮,幾步走上前迎李承澤。

“殿下……”

“我和太子一起來的,他走的快,我跟不上。”

“可是身體不舒服?”

李承澤白他一眼,怪他明知故問。

“快來坐。”

范閑毫不避諱,當著太子的面,長臂攬過李承澤的

腰,帶著人進屋。

拿來幾個軟墊疊在一起,范閑才扶著李承澤坐下。

“嘖嘖,他屢次三番派人暗殺你,你居然就這么原諒他了?!?

“他怎么不派人暗殺你,只派人暗殺我?還不是因為他在乎的是我?!?

一句話,成功讓太子為他破防。

“范閑,你當真要和他狼狽為奸?”

“太子慎言,什么狼狽為奸,明明是佳偶天成?!?

“你們可是親兄弟?。 ?

“嗯,親過了?!?

太子瞠目結舌,不敢相信范閑居然能面不改色說出這種話。

親過了?

跟自己的親哥哥親過了很光彩嗎?

“這么驚訝做什么?要是讓陛下知道他兩個兒子攪和在一起了,怕是不用我們動手,他都要氣死了哈哈哈……”

李承澤笑得前仰后合,范閑一手撫著他的背給他順氣。

“瘋了,你們真是瘋了……”

“人活著哪有不瘋的,隱忍不發罷了?!?

“啊……既然你和他都可以,那我和……范閑,你敢打我?!”

太子被范閑一拳打倒在地,捂著自己的臉,不可置信地看著范閑再次揮起拳頭。

“行了,一拳就夠了,再打就成謀害儲君了?!?

李承澤擺擺手,毫無誠意地勸架。

“太子,你最好別動不該動的心思?!?

“我對他?他可是我二哥,你說我對他動心思?我……算了,我跟你說那么多干什么?!?

沒人伸手扶他,太子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捂著臉呲牙咧嘴喊疼。

“你說你,閑著沒事送上門給他打,真是辱沒皇室顏面?!?

“我辱沒皇室顏面?你們做的這些事但凡傳出去一星半點,才真要丟盡皇家的臉呢!”

太子和李承澤斗嘴多年,鮮少能有現在這樣把李承澤噎得說不出話的時候。

“且不說謠言能不能傳出去,太子頂著這張受傷的臉出門,京都百姓這半個月的談資就有著落了,誰還顧得上我和殿下之間有沒有私情呢?”

太子被他氣的跳腳,蹦噠著要著人出去散播二皇子和小范大人之間的風流逸事。

挺好,承乾有了幾分小時候的活潑逗趣樣,比他刻意裝出來的木訥老實順眼多了。

京都多人精,范閑最近又處在風口浪尖上,盯著他的人自然不少。

范閑打了太子,又把二皇子趕出范府的事,都不用監察院插手,就已經傳遍了整個京都。

人人都說,是小范大人在為自己慘死的門客抱不平,他和太子、二皇子之間,怕是要有一場惡戰。

果不其然,范閑傷好后上朝第一件事,就是控訴太子、二皇子結黨營私,構陷官員。

“陛下,興許是臣哪里惹了小范大人不高興,所以小范大人才要以這種方式來污蔑臣,但請陛下明鑒,臣入朝堂多年,從來不曾和哪位大人走的近,小范大人說臣結黨營私,臣是萬萬不敢認的??!”

李承澤蹙眉,嘴角下撇,眉眼間溢滿委屈,一滴淚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范閑看的心癢癢,他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怎么這么好看?

想親哭他,想讓那顆小珍珠落在自己身上……

“陛下,兒臣也冤枉啊,人人都說賀宗緯是兒臣門下,可是同朝為官多年,他不曾為兒臣說過一句話啊,若范閑是因為侯季常一事牽連于兒臣,那兒臣倒是有個洗清冤屈的好方法。”

“哦?你說來聽聽?!?

“著大理寺提審賀宗緯,好好盤問盤問他的同黨到底是誰?!?

“愚蠢!”

慶帝氣急,抓起桌案上的筆墨紙硯,劈頭蓋臉摔在太子頭上。

“???”

太子捂著腦袋躲閃,一臉無辜與慶帝對視,不明白慶帝此舉何意。

“你還是沒有長記性,回府靜思己過,無事就不要出門了。”

“是?!?

此事就此不了了之,太子被禁足,李承澤卻是安然無事。

其他人怎么想的李承澤不管,不過慶帝的心思,他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賀宗緯看似是太子的人,實則忠于慶帝。

賀宗緯也是有點本事在身上的,慶帝定不會讓他出事。

如今太子禁足,在朝堂上,自己就要孤身一人和范閑抗衡,等到他們兩敗俱傷,再放太子出來漁翁得利。

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陪他演著玩玩也無妨。

近來范閑和李承澤又恢復了以往那針鋒相對的狀態,兩人在朝堂上你來我往,斗得好不熱鬧。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兩人卯足了勁要從對方身上撕下一塊肉來,都變著法地把對方的勢力從朝堂上踢出去。

未免無辜受累,一眾大臣暗戳戳地示意兩人,要兩人悠著點。

朝中異己鏟除地差不多了,兩人的目的達成,也就在一

眾勸和的聲音下,暫時偃旗息鼓。

“年關將至,若無大事,近幾日就不必上朝了?!?

臨近年關,慶帝大手一揮,直接罷朝休沐。

除夕家宴,范閑奉旨出席。

李承澤一襲紫衣華貴又美艷,一雙含情美目正冷冷瞪著范閑。

范閑不甘示弱,一個挑眉,回以一個挑釁的笑容。

太子懶得看他們眉目傳情,側著身子去逗三皇子喝酒。

“我看你們兩個今日穿的衣服,倒是有幾分相似。”

大皇子性子直,不理會他們之間的彎彎繞繞,轉而說起他們的衣服。

范閑今日也是一襲紫衣,布料看起來和李承澤身上的相似,只是兩人一個束袖,一個廣袖,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是同一塊布料。

李承澤奢華慣了,為著過年,特意裁制新衣,范閑見了,鬧著要和他做一樣的衣服。

用范閑的話說,那叫情侶裝。

李承澤不懂情侶裝何意,但也知道,京都的夫人們裁布料做衣服,剩下的料子都會再給丈夫做一套相配的衣服。

愛意無法宣之于口,那就借衣服宣之于眾。

“能和殿下穿一樣的衣服,是臣的榮幸?!?

范閑面無愧色,舉杯敬李承澤。

李承澤翻個白眼,絲毫沒有舉杯的意思。

今日一早,也不知道是誰,求著哄著給他穿的這身衣服。

“承澤,范閑也是自家兄弟,你好歹得給他個面子?!?

大皇子知道這段時間兩人斗得狠,但今日是家宴,還是希望他們能暫時化干戈為玉帛。

“你大哥所言極是,今天是家宴,大家都放松些,范閑。”

“臣在?!?

“家宴,不必拘謹,今日,你也跟你的兄弟們好好喝一杯。”

老東西,那么愛勸人喝酒呢?懸空廟那次沒勸夠?

范閑腹誹,面上越發恭謹:“是。”

“大哥,我敬你。”

大皇子頷首,和范閑碰杯。

“哥哥,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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