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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中不禁失笑, 嘴角剛勾上，又扯了下來。

在他的印象中, 劉向東和王俊才一樣, 都不是膽大的人，否則那天他不會輕易而舉地戳破劉向東的算計(jì)，他無法把那個(gè)滅侯家滿門的劉向東和曾經(jīng)做壞事就慌亂的劉向東聯(lián)系起來。

也不知這幾個(gè)月來發(fā)生了什么事讓一個(gè)人變得如此冷酷無情, 他記得他們?nèi)朔謩e的時(shí)候, 劉向東和王俊才臉上的神情一模一樣, 躊躇滿志，意氣風(fēng)發(fā)。

更沒想到的是王俊才會舍家奔他而來，更把這等辛密告知于他。

他嘆氣，王俊才咋不知這等連爹娘都不能說的, 好在是劉向東，他相信憑他們之間的情誼，劉向東倒不會滅口，否則也不會告訴他了。

只是王俊才這性子實(shí)在不適合官場。

想到這里，周中心中一動(dòng), 劉向東這不給自己留后患的性子倒適合這個(gè)古代官場。

周中想的出神, 邵氏則在犯難。

周家人多屋少, 那有空屋給王俊才一家子住。邵氏想了想，把占了東廂房二間屋子的老大一家挪出來，給王俊才一家子住。老大跟著周中住，張氏跟著她住，敏姐兒也跟她們擠一擠，至于禮哥兒，不愿意跟他爺爺?shù)鶖D一個(gè)房間，自個(gè)兒就睡堂屋好了。

邵氏命兩個(gè)兒媳婦收拾屋子，安排妥當(dāng)后，請王家三口安置，王俊才哭了一場，心中懼意消失不少，又睡了個(gè)好覺，精神看起來好了許多，洗刷后吃過飯帶著母親和妹子早早地安歇去了。

邵氏原本覺得宅子雖簡陋些，但屋子多，又寬敞，夠一家子住。今天一收拾才發(fā)現(xiàn)屋子還是少了。就跟周中念叨起屋子的事，敏姐兒今年才十二，等成親起碼還得在家里住上四五年。禮哥兒過了十歲，兩姐弟倆早就不該擠在同一屋子，中間隔著布簾子。還有信哥兒也一日大過一日，那能再跟他爹娘睡一個(gè)被窩。

聽著邵氏的嘮叨，周中也盤算起來，他早打算想起個(gè)二進(jìn)院子。前院正房三間做堂屋和書房，東廂住禮哥兒和信哥兒兩兄弟，西廂做客房。后院正房照舊歸他和邵氏，老大和敏姐兒住東廂，老二住西廂。既然想起新屋子，自然不能再蓋土坯房，青磚綠瓦少不了，地上還要鋪一層青磚，以免雨天泥巴臟了鞋子。這樣算下來可要好幾十兩銀子。

周中問：“你手中還剩多少銀子？”

邵氏想了想，“大概二十兩銀子。”

周中吃了一驚，怎么這么少，再一算，買了田地可不只剩這么點(diǎn)銀子。看來他只中了秀才還不行，得會賺錢。

當(dāng)晚周中就愁上了，可他想了一宿，也沒有想出個(gè)掙錢的法子。

一晚未睡，又走了困。周中躺在床上難眠，躡手躡腳地起了床披了衣服出了門，生怕驚醒睡在地上的老大父子倆。

外面天際方露出個(gè)魚肚白，未到卯時(shí)，周中自然也沒有練五禽戲，背著手往后山走去，去看看有甚可以掙錢的。

掩上院門，周中腳才往前走了一步，又立時(shí)住了腳。眼前一匹白馬拉著的馬車，車前站著一人，青色錦衫，一根羊脂白玉簪束發(fā)，長身玉立。

見著周中，他拱手道：“周兄。”

聲音還是那般聲音，面貌依然舊模樣，只是眉眼間仿佛用重彩濃墨涂抹過，再不復(fù)舊時(shí)神采。

周中盯著他看了一會，不緊不慢道：“陪我走走。”

劉向東抬步跟在周中后面往后山走去，山小沒甚參天大樹，一會就到了山頂。

天未明似明，清晨的風(fēng)有些涼意，兩人都沒開口。

半晌，周中道：“如今這般可是你所想？”

他所想？

劉向東眼神里有一霎那間的迷茫。

當(dāng)?shù)每吹郊t榜上劉向東三個(gè)，那瞬間他感覺到了心跳的加速，緊接著被撲天蓋地喜悅席卷，耳邊，腦海里只有他自己，他劉向東中了秀才，他劉向東自此以后是秀才了。待他回到鎮(zhèn)上，他和娘租下的那間小小的屋子里，娘抱著他痛哭流涕，再不似往日那般連哭泣也要壓抑著，他們家總算苦盡甘來。他坐在家里等著族人上門雙手捧上他家的房屋和田地，然而族人沒有等來。反而莫名挨了一頓黑拳，憑著一腔憤怒以及秀才的驕傲，他一狀告到縣老太爺那里去，那知縣太老爺嘴上說的好聽，卻沒見著動(dòng)靜。等了好些日子，他再去時(shí)，卻無意間聽到衙役的對話，才明白原來縣太老爺收了人家的銀子，那管他給人打了躺了十幾日。與此同時(shí)，族人早該歸還的房屋和田地卻遲遲不給，一直拖著。那一會，他還有什么不明白。在縣太老爺?shù)难劾铮贿^一個(gè)窮秀才而已，沒那有雪花花的銀子，跟街上那些平民不甚差別，說不定他這個(gè)秀才還沒有縣衙里的書辦和衙役們來得有權(quán)勢。他彷徨，憤怒，迷茫，但當(dāng)他聽說侯家和劉氏族長要聯(lián)手對付他時(shí)，那一刻，他的心突然安靜下來，不就是銀子嘛。既然縣太老爺喜歡侯家的銀子，那就捧上侯家的銀子吧。于是他再見著縣太老爺時(shí)，再不提他被打一事，略微提了幾句侯家藏的寶貝，再說的幾回，縣太老爺自個(gè)兒都動(dòng)心。事后他喟嘆，縣太老爺怕是早對侯家的家財(cái)垂涎欲滴，不過是沒有找到下手的機(jī)會罷了，正好他送上了一把刀，然后蘇縣再沒了侯家。他的族人甚是乖覺，乖乖地把他家的房屋和田地退了回來，還補(bǔ)上這十幾年來掙得的銀子。

想著他爺爺他爹爹辛辛苦苦掙下的宅子田地，想著他娘如今在大宅子里呼奴喚婢，他覺得值了，那怕他的雙手沾滿了鮮血。

“嗯。”劉向東重重的點(diǎn)頭。

“且行且珍重。”

忽然，劉向東低聲道：“你不覺得我心狠手辣嗎？”

一陣沉默，周中動(dòng)了動(dòng)唇角，欲要開口時(shí)，劉向東道：“不管你覺得我心狠手辣與否，我都會這樣做。”

他怕他會聽到如王俊才一般的回答。

“倘若是你，你會怎么做？”劉向東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樣的話。

周中答不出來，他沒有身處其境，自然體會不到劉向東那會的心情，絕望？憤怒？

似乎也沒有指望周中的回答，劉向東目視著遠(yuǎn)方的密林，略帶嘶啞的嗓音在周中耳邊響起，“俊才跟著你，我也放心。”

“他膽小，心軟，又經(jīng)不起別人哄。”劉向東低笑一聲，“當(dāng)初我陷害他偷了金子，倘是別人怎么也不會善罷干休。他倒好，聽我三言二句，不僅不怪罪于我，還心生同情，又因我們身世相似，跟我親近不少，沒見過這么蠢的人。”

“那是因?yàn)樗型硎堋！?

劉向東默然片刻，掏出一張銀票遞給周中，“給他吧。”

周中猶豫一下，到底收下了。

劉向東轉(zhuǎn)身往山下走去，看著他的背影，周中突然道：“別留了把柄在別人手里。”

劉向東腳步一頓，腳步又繼續(xù)往前。

直到看不見他的背影，周中才慢慢地回到家中，把銀票塞給了王俊才，“劉向東給你的。“

像被火炭燙著一般，王俊才推開了周中的手，“我不要。”

“那你自己還回去。”周中道，見他仍不接那銀票，又道：“那你打算如何養(yǎng)家？總不會還讓你娘你妹成天洗衣做繡活養(yǎng)活你吧？或者你也想開一間私塾跟我搶學(xué)生吧？”

王俊才慌忙擺手，“沒，我沒有……”

“還是打算讓你娘你妹繼續(xù)養(yǎng)你？”

王俊才欲哭無淚，只是不停地?cái)[著雙手。

“大不了你以后還他就是，還有，你總不能一直賴在我家吧？你身上有銀子起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