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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都不見裴天啟,劉安似乎漸漸淡忘了。每日與醫書草藥為伴,嫻靜安定,往后的日子若一直這般,也不啻為一件幸事。

只是上天總不愿遂他的意。

這日劉安從和順堂歸來,便見裴天啟、劉雅、韓濤站一處說話。劉安本想繞著他們遠點兒回屋,不想韓濤聲越來越大,似與裴天啟起了爭執。

劉雅不知怎地就瞧見了他,喜極道:“大哥,你來得正好!”

劉安身型一滯,轉過身時已帶上了笑:“裴將軍、韓公子。”

“安大哥,你來的正好,你來評評理,這裴天啟胡攪蠻纏,天下還有沒有王法了!”

韓濤少年心性,口無遮攔,他本是江湖中人,不進朝堂不知朝廷上的規矩,劉安能理解,就不知裴天啟能不能。

劉安怕極了這陰晴不定的男人,遂趕忙上去勸止道:“此處風大,兩位還是進屋說罷。”

他是怕人多口雜,落人口實,劉雅倒好,一心只黏在眼前事上,挽著他的手不讓他走:“有什么就在這講清楚,我大哥可是明事理的人,你們若再吵,就是不給他面子。”

倒是把線全引他身上了。

劉安只得苦笑道:“兩位可是有了什么誤會?劉安……愿聞其詳。”

他垂眼低眉,始終不愿去瞧身后之人。韓濤火氣正甚,抓住個能說理的,摩拳擦掌正想不吐不快,一邊沉默之人突然有了動靜。

裴天啟抓住劉安胳膊,冷聲道:“你跟我來。”

劉安不明所以,被“挾持”著往前,留下劉雅和韓濤兩人面面相覷。

兩人回到劉安屋內,裴天啟將門反鎖,這還是他頭一次來劉安房間。屋如其人。井然、樸素,沒有一件過多擺設,滿屋子書,隱隱透出一股藥香。

裴天啟不說話,劉安只道是他又想到了什么折磨人的法子,只能在心中嘆氣。見他不動,順手給倒了杯茶,便去忙自己的事。

回來時,帶了些新進的白術與黃芪,說是通州產的,但是藥性卻差了許多,班仲生甚是苦惱,他便拿了些,想要找出點緣由來。

裴天啟見他進進出出只忙自己的事,想到自個兒被冷落,便堵住他路不讓他走。

劉安放軟聲,道:“裴將軍,請問何事?”

“我要韓濤的來歷。”

“你要尋仇?”劉安杏眼微睜,“你若不喜,便與他少來往,他是雅兒同門師弟,若你這般隨意,不怕雅兒傷心?”

裴天啟臉色陰沉,劉安懾于他的氣勢往后退,直到退無可退。裴天啟不知何時已逼上來,將他困在墻角,“你膽子倒挺大,敢這般與我說話。”

“我……”劉安臉上紅夾著白,胸口一股氣上來,卻沒處泄,只得咬牙道:“裴將軍,小的說話沒分寸,望您大人有大量,別跟小的計較。”

一通話說得言不由衷,裴天啟哼了一聲,擒起他下顎逼視:“那你便告訴我韓濤打哪兒來的?”

劉安輕嘆口氣,將劉頌說與他的都一一講了。

“韓公子是雅兒同門這不假,只是他頭次來這開陽,之前雅兒也未提及……他與小雅走的近,你若好奇,便問問她……”

劉安住嘴,他怎未想到,當時那景,裴天啟又這般突然,想是三人間出了事。他這會兒又提及劉雅與韓濤關系親近,豈不是在變相說他與雅兒關系不好?

師父常夸自個兒心思通透,偏這會兒打起繞來,劉安自覺失言,懊悔不已,慌忙解釋說:“他們二人也就這層關系,再無其他。”

偏是有越描越黑嫌疑,言多必失,大抵就如他現下這般。

裴天啟卻并未發作,只道:“劉雅呢?”

劉安知他問二妹何事,回道:“我只聽雅兒幾年前因機緣巧合拜了高人為師,便鮮少歸家,我從不踏足江湖之事,不明江湖規矩,不知他們在江湖上做了何事。至于那位隱士高人——”

劉安頓了一頓,說:“我似曾有幸見過一面。”

“我剛拜入醫門時,曾遇上一人,那人一身青衣,執一把古劍,高瘦、蒼白。他問劉府怎么走,而門府正在他眼前。我覺得奇怪,便給他指了路。他也不走,只等我進了門才跟過來。”

“那時,我倒沒留心。再往后才知道,他叫‘柳無情’,是什么寒煙宗宗主,來劉府討要雅兒的生辰八字,是想收她為徒。原是雅兒在城外游玩時救了他的跟寵,丟了香囊,他覺得投緣,便特意找上門來。”

“至此,小雅拜入寒煙宗門下,雖是個門外弟子,到底得了些師父的真傳,也漸漸有了些名氣。”

裴天啟眉頭緊蹙,略有所思。

劉安瞧他這般,又道:“我知道的都說了,你若再問,我也是不知道的了。”

“你可知‘柳無情’下落?”

劉安無奈嘆了一聲,說:“不知。若你想知曉,只管問雅兒便是。她雖不是正式弟子,一年里總該有見到的時候。我常年游歷在外,又非江湖中人,哪里懂得那樣多?”

劉安絮絮叨

叨一堆,已是將話挑明。見裴天啟未有動作,便又去忙自個兒的。

裴天啟也不知想的什么,再抬頭時就見劉安垂眼認真的模樣,就這般來了興致。她找了處矮榻,順手抽了本醫書,開始裝模作樣。

劉安還未尋出答案,正是入迷之時,手中忙碌,嘴里碎碎念著“通州、達州”之類的字眼。

裴天啟隨口接上:“通州地處邊界,木林叢生、迷障更迭,陰冷少陽;達州空曠稀朗、干冷向陽,是個好地方。”

劉安腦中靈光一閃,似想到了什么,趕忙去找輿圖,完后眼神一亮,大呼一聲:“找到了!”

裴天啟覺得好笑,遂順著他的話問:“找到什么了?”

“通州白術、黃芪為何不如達州的見效?”

“哦?”

“這兩味藥效見溫,專治腹脹憋氣,祛濕除熱,但同是白術,為何一個立時見效,一個卻偏偏得等五日后方可好轉?原是跟這藥材炮制有關。”

“通州多雨少陽,藥農在炮制這兩味藥時多用陰干,藥性便隨著濕度慢慢封存;而達州多陽少雨,適合曬制,藥材中的藥性便是一氣呵成。若非突然提醒,怕是想破腦袋也得不出個所以然來。真真是一語點醒夢中人!多謝!”

劉安激動之余,朝裴天啟作了個揖。

裴天啟挑眉不語,裝著翻了幾頁書,才道:“我只實話實說。”

劉安笑笑,未再說話。

兩廂沉默,各忙各的。劉安卻犯嘀咕:裴天啟能耐得下性子,在他房里坐幾個時辰,倒是罕見。

飯畢,劉雅找劉安。小妮子左顧右瞧,把劉安瞧了個遍。劉安不明所以,笑問她:“想是我臉上涂了墨?”

劉雅被他逗樂了,笑嘻嘻道挽住他手:“大哥,你與我說,你倒是用了什么法子讓那裴天啟乖乖閉嘴的?他白日可是要將韓濤吃了。”

說到此處,劉安笑容收斂,反問她:“到底出了何事?”

劉雅意外裴天啟未托付實情,略顯苦惱道:“原是我不好,對韓濤說了那些話。他性子急,得知我不愿嫁裴天啟,便想是我受了委屈。今日裴天啟來,兩人狹路相逢。雖說裴天啟也沒好臉色,但韓濤動手在先,確是錯了。”

“動手?”

“韓濤想為我出頭,裴天啟不愿理他,韓濤便質問他動機不純,裴天啟便用三媒六聘來壓他,韓濤氣壞了,便出了手。”

“大哥,我是不是做錯了?可我真不愿就這么莫名其妙嫁了。你說裴天啟為何就這般執著?”

“大抵……是因為情吧……”

劉安一頓,笑容變得苦澀,“若無情,怎會一意執著,決定下這門婚事呢?”

“情?”劉亞干笑兩聲,似聽到了笑話般,“早說了,我與他頂多只見一面,恐怕唯一那次也未完全看清,他只道我于他有救命之恩,卻不問我到底愿不愿意。這份情如若這般沉重,我寧可不要!”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雅兒休得胡說。”

三兩句話,劉雅已是眼眶濕潤。劉安知道,她是真不愿。可知曉又如何?他作為兄長,什么都做不了。他無法左右劉瑞德的決定,更無法說服裴天啟。

就連兩人唯一的那晚,他都無法訴說。

他于裴天啟、于整個劉府都是過客,一晃即逝,連存在的痕跡都不會有。

“大哥,你與他關系非同一般,那晚發生之事我斷不會與他人說,你就幫幫我,讓裴天啟取消這門婚事。”

劉安眼中閃過茫然、震驚,歸于佯裝的平靜,“雅兒,你……你可知你在說什么?”

“莫緊張,大哥。那事雖是二妹不對,但也只有你知我知,就連那裴天啟……我不確定他是否真知曉,不過依眼下看,那晚之事,他是真的不記得了——”

“那晚,我們無事發生。我與他……我們都喝醉了……”

“大哥,你們只喝了茶。”

“對,茶,只有茶。他只是累了,我也……我們只是睡了一覺,我們什么都沒發生。”

“大哥,你喜歡他。”

“……什么?”

劉安眼中只剩茫然,臉色更加蒼白,他捏緊了拳,似對這個詞相當陌生。

“你喜歡裴天啟,大哥。”

劉安被妹妹看穿了心思,不知作何反應。劉雅倒是沒揪著不放,眼下她一門心思只撲在如何擺脫這樁婚事上。

幾日后,裴天啟差人送來幾頂皮裘毛氈,并一封請帖。原是這幾日有大羌友邦來訪,他設了宴席款待,盼劉雅隨席。

雖非正式宴請,但讓劉雅出席,已表明了她的身份。

徐氏瞅著那幾件大氈甚是歡喜,劉安去請安,徐氏便拉著他依著身量替他挑了一件。

“你身子薄,這東西好,怕是整個大梁都找不出幾件。”

劉安剛想說,去年新做的冬衣都還在,且是母親你一手一線親手縫制,便是凍僵在這數九寒天,也能將心焐熱了。

這些東西雖好,心

意卻不是他能領的。

劉雅已沖進來,涕淚縱橫,受了多大委屈般。

“娘……嗚……娘,我不愿……那勞什子的宴席,女兒不去!”

徐氏笑了笑,抽了帕子替她擦淚,哄道:“你女孩子家家,平時大大咧咧慣了,怎么這會兒倒鬧別扭了?這聘書都下了,可是還臊地慌?”

劉雅有苦難言,只得故伎重施。

徐氏見她是真不愿,想來閨中矜持,也是怕人閑話,便找了劉瑞德商量,讓劉安陪同前去。

劉安無法,只得依從。

劉雅雖不愿,有兄長陪同,脫了孤身犯險的處境,倒也松了口氣。

宴席設在裴天啟一處別苑,并非將軍府,想來也是為了避嫌。若傳出去,外邦來朝,倒與本朝臣子私交匪淺,且這臣子還是手握重兵的鎮關大將軍,朝堂不知該翻覆成何樣。

雖是裴天啟的一處臨時住所,各色配備齊全,又兼地處遠郊,自有一番幽靜好處。

劉安心中喟嘆,想不到一介武將也有此附庸風雅之趣,裴天啟此人更加讓人捉摸不透。

穿過曲折回廊,繞過正廳后小徑,劉安、劉雅兩人被引至一處湖心小亭。那亭四面攏上了竹簾,四周擺著炭盆,便是已近深冬,也不覺得冷。

裴天啟坐在正座上,大抵已有人向其匯報,見劉安來也不覺驚訝。左右兩排坐了四名異邦人,各個濃眉大眼,須發虬髯,與劉安之前見過的都不同。

劉安被引入座,在右側最末,劉雅則被安排在正座左側,寓意明顯。

劉雅雖不愿,眾目睽睽下也不好發作。兩人入座,裴天啟互引介紹,劉安才知這四位來客來自大羌一個名叫哈卡的部落。大羌自古以來與北蠻不合,大梁與北蠻交戰,大羌便順勢而為,歸降了大梁皇帝。

一來大羌有了大梁堅實依靠,也少受些北蠻勢力侵擾;二來,大梁也可將大羌歸為戰事據點,于糧草輜重存放、戰略布局均有裨益。

大羌地處蠻荒,物產貧瘠,但其優越的戰略地理位置讓其成為北蠻與大梁的必爭之地。幾十年來,大羌子民飽受戰爭之苦。裴老將軍在世時,曾上奏兼并事宜,只因時局動蕩不了了之。

裴天啟帥兵攻打北蠻時正值哈卡被北蠻鐵騎圍攻,遂下令助其攻退敵軍滋擾,是以部族人內將其奉為天神。裴天啟原是無心之舉,卻不想無心插柳,也算是機緣巧合。

大羌民風彪悍、沒那么多彎彎繞繞,見劉雅便直呼“大嫂”。

原是裴天啟不愿被尊稱,部族之人便以兄弟相呼,以示親切。如今大哥結親,雖倉促了些,禮數還是該做周全的。

其中一名為首的站出來拱手道:“時值大哥大喜,小弟們也未準備周全,且以此物相賀,聊表心意,他日回大羌,必以好物相待。”

小廝將那東西接了,呈給裴天啟。裴天啟一看,粗粗略略,竟是各種材料配比。

大羌勇士通曉梁話,卻鮮有能寫字的。這些字寫得歪歪扭扭,必是出自他們之手。

裴天啟略有不解,只聽那為首的又道:“此酒不同于北地其他酒品,清甜甘冽、入喉回暖,極適合婦孺、初嘗者飲用,兼有修容養顏之功效,是以在哈卡乃至大羌都小有名氣。只是人人都知這酒好喝,知其配方的卻寥寥無幾。”

“機緣巧合下得之,今獻此配方,聊表小弟同喜心意。”

說罷,已有人抬上幾個酒壇,大如矮水缸,小的只和尋常酒杯一般。另一人開了大壇,立時酒香四溢。

那人為每人斟滿酒,輪到劉雅時換了小壇,想來這才是那適合婦孺飲用的。劉安不會喝,推脫之下,那人便也給他換上了小壇酒水。

不是頂香,酒液也非澄澈。

劉安微微抿一口,果然如那人所說清甜甘冽,絲毫無一般酒品澀味之感,忍不住便又多抿了幾口。

裴天啟與大羌勇士輪過幾番,突瞧劉安安然閑坐,自斟自酌,便起了興致問:“此等好酒可是有什么響亮名字?”

那為首的尷尬一笑:“大羌人只知它好喝,倒沒給它取一個好聽的名號,只喚它‘甜酒’或‘奶酒’。”

“不如大哥為它取個名如何?”

坐于劉安身側的那人說,劉安粗略攀談幾句,知他叫“瓦達”,是這四人中年齡最小的。

裴天啟自斟了一杯,一飲而盡,道:“那便喚它‘千金’如何?”

眾人不明所以,裴天啟似回味般瞧了劉雅一眼,笑說:“入口清甜,又會回甘,不就跟洞房花燭一般?人說‘春宵一刻值千金’,‘春宵’二字太過孟浪,如若心上人喜歡,就是千金也難買這一壇。‘千金’二字于情于理。”

幾人頷首叫好,劉雅還未回味過來他話中深意,劉安已是心中狂跳。

原來他不是不記得那晚,只是一直將他當成了雅兒。

劉安不知該哭還是該笑,突然也就失了自娛自樂的性質,抓起酒壇,連著灌了幾大口,嗆得涕淚橫流,好不狼狽。

“你還好嗎?”

生硬的梁話來自身邊青年,瓦達綴著金屬手鐲的手遞上來一方帕子。

“如果你需要。”他示意了一下,咧開一個笑,“奶酒雖好喝,但也不能貪杯哦!”

“謝……多謝。”

劉安回笑,溫柔的樣子令瓦達有些臉紅。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想多喝幾杯,也不是沒有辦法。你懂的,這樣的場合,人總是會情不自禁。”

他把劉安的杯子挪過來,為他斟上半杯奶酒,又倒上半杯熱水,然后晃動,那杯子立時散發出一種酒類特有的清香,隱隱夾雜著果子的清甜味。

瓦達又隨手摘下一顆香提,點綴在杯口邊緣。

“這種方式我曾在更西邊的月氏國見過,他們喜歡將各種酒拼湊在一起,這樣會更有香氣和味道,或者更……復雜。”

“你知道,有些人不是很喜歡一成不變的東西。這會讓他們感覺到不一樣的東西。”

“或許,你也會喜歡。”

瓦達將酒杯推到劉安面前,劉安有一瞬間的怔忪,很快又笑起來:“當然。”

在眼前青年有意無意的絮絮叨叨中,他已經好多了。他略略整理了一下儀容,又重新恢復成那個溫文儒雅的醫者劉安。

他執起杯,小酌一口,果然較之前有大不同。

香氣更甚,味更清澈。

瓦達見他眉宇舒展,更為開懷。現場氣氛熱烈,慣愛熱鬧的他卻無心參與。他講著大羌的風土人情,身邊人靜靜傾聽。

兩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外界一切仿若都與此無關。

裴天啟又飲下一杯,余光捕捉到那張笑著的臉,心中閃過一絲異樣。這種異樣沒持續多久,便轉為一絲顯而易見的怒意。

他放下酒杯,譏誚道:“自古文人多雅興,想來舅老爺與這幫兄弟也甚是投緣,如此,便來想個法子助興如何?”

眾人聽此,紛紛叫好。

劉安未想裴天啟會突然將話頭引到自個兒身上,面露難色。瓦達見他為難,便先起身拱手道:“大哥,瓦達這廂先獻丑了。”

說罷,有下人送上來一口皮鼓。那鼓長的奇特,描繪著獵人與獵物的草原圖景。瓦達將之抗于肩上,雙手輕撥,沉厚鼓音便轉成陣陣音浪,鋪面而來。

充滿異域風情的演奏讓人著迷,又兼瓦達身材魁梧,動作利落有力,更添一股雄壯美感。

劉安瞧地出神,緊繃心神不覺間緩解不少。

一曲終了,竟有些意猶未盡。

正在他恍神間,裴天啟閑閑鼓了幾下掌,轉動手中酒杯,道:“不知舅老爺意下如何?”

“很是精彩。”

劉安毫不掩飾欣賞之情,裴天啟瞇起眼,手中酒杯咔擦一聲裂開一條縫,“兄弟們大抵也等不及了,舅老爺博學多才,想必早有準備,由此,便請罷!”

雖是笑著,卻似要將人吞了似的。

劉安從容一笑,與身邊人耳語幾句,下人很快搬來一把琴。他退了酒盞、茶杯,將琴至于矮桌上,閑閑坐于一邊。

方交手,就覺得不對。

那人極高大,雖蒙著面,一雙湛藍雙眼依舊明顯。

裴天啟無端想起一個人來,又聽勁風中幾聲丁零當啷,更能確定這人就是幾日前在謫仙樓上遇見的異族人。

且對方路數變化多端,雖是極力模仿中原招數,依舊還是能瞧出些端倪。

裴天啟漸漸明了這波人與劉雅異路,冷笑道:“閣下何方神圣?這般刀劍相向可是與裴某有何恩怨?”

那人輕笑著搖頭,說:“并無。”

裴天啟又說:“裴某處理家事,可是妨礙到了閣下?”

那人又搖頭說:“沒有。”

裴天啟冷笑:“那么,閣下是純屬來找茬的了?”

說罷不等那人回應,便是一個揚手,已是使出了十成功力。

那人見他認真了,也收斂神色。

兩人交手幾十回合,黑衣人漸漸落了下風。便尋了個機會吹了一聲哨,在身邊混戰的眾黑衣人紛紛改攻向裴天啟。

裴天啟躲閃過幾招致命攻擊,縱是遭受圍堵,依舊游刃有余。那黑衣人首領見討不得好處,賊笑著從身后抓了把,灑在裴天啟面門上。

裴天啟躲閃不及,急忙屏住呼吸,就在這一瞬間,一把寒刃已抵上背部。

他還未察覺什么,就見一道人影快速撲上來,夾帶著勁風。只聽劉雅一聲尖叫,一個人失力重重跌在他身上。

裴天啟下意識接住,只見劉安蒼白臉上掛著虛弱的笑,那抹笑還未到眼底,人已徹底昏死過去。

裴天啟抱著他,滿手滿眼都是濕漉漉的血。

這人就似一件玉器,在他眼前一點一點碎裂下去。

裴天啟不知是何感受,腦中空白一片,心中卻涌上一股氣,夾雜著無端的恐懼,慢慢慢慢吞噬掉他所有理智。

他漲紅著眼,似不確定地喊了聲:“劉安?”

又似發覺懷中之人真的是他確定的那人,重重喊道:“劉安!”

四周仿若就剩他一個,懷中之人體溫漸漸散去,二十三年來從未有過的孤獨之感如潮水般涌上來,幾欲將人淹沒。

大梁冷面將軍從未恐懼過,眼下卻顯得那般無助和……可憐?

黑衣人首領喝止了部下,盈藍眼中布滿玩味,立足片刻,在裴天啟還未反應過來之前率先撤出戰場。

劉雅忙哭著上來查看,見劉安慘狀不免哭地更兇。

幾人忙成一團。

林偈查探之后忙說:“夫人傷得雖重,尚有一息,還請主上及時發令診治。”

裴天啟這才清醒一些,忙將人打橫抱起,吩咐:“你先去別院準備,請老吳過來,將紫煙也帶來,切記,不要驚動蕭氏一族。”

雷厲風行,全然不似之前的頹唐茫然樣。

林偈拱手應是,想接手劉安,卻見裴天啟一越越出門外,竟是使出了十成輕功往別院趕去。

劉安被帶到別院主臥,這是裴天啟來別院時過夜的地方。

林偈已先一步傳信讓人部署好了。

此刻管家楊逸正侯在一邊,見自家主上抱著個男人進來,也不覺驚訝,想來林偈已向人囑咐過,何況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曾打過照面的劉府舅老爺。

紫煙是知道劉安真實情況的,見他一動不動躺在床上,還滿身的血,知他情況不好了,便只是哭。

軍中醫師吳姜也被請來了,見裴天啟一副要殺人的樣子,縮了縮脖子向人請了安,便開始查看傷勢。

林偈未向他細說,見裴天啟緊張神色,他也只當是將軍珍視之人。而眼下能讓將軍重視的,也只有剛過門的將軍夫人了。

是以瞧見劉安,只以為是將軍夫人不拘一格,作了男子裝扮,也不覺奇怪。

傷口雖猙獰,但傷得不深,簡單做了包扎,血也很快止住了。

吳姜便開始細細診脈。診了有半刻,也沒個結果,裴天啟便瞧出不對,厲聲道:“可有大礙?”

吳姜忙躬身回說:“夫人背上傷勢并無大礙,貼兩副藥即可,只是……”

見他遲疑,裴天啟怒火更甚,“可是什么?你若有半點隱瞞,不要念我不顧多年交情!”

吳姜忙跪下來,朝裴天啟磕頭,“小的不敢!小的不敢!還請將軍息怒!夫人脈象雖穩健,但時有跳脫不定之象,雖許是外傷所致,但極大可能是……是夫人已有了身孕。”

“什么!”

眾人皆是一驚,吳姜看裴天啟愈加不快的臉色,忙補充說:“夫人雖因失血昏迷,只要料理得當,便不會對胎兒有何影響。老奴這便開幾貼方子,保證夫人藥到病除,小少爺穩健安康……”

吳姜還在絮絮叨叨,裴天啟不發一語。

楊逸心思剔透,早看出了端倪,心中雖有迷惑,也只請了吳姜出去,準備后續事宜。

林偈想問接下來該如何,見裴天啟臉色,也只拉著紫煙退出門外。

一時間房內只剩下兩人。

裴天啟呆呆立著,腦中一片空白。

說那些話解釋時,便知吳姜是誤會了。他想糾正,竟一時語塞,不知如何解釋,何況他更不想向人解釋為何將軍夫人會變成一名男子,而男子又如何會懷有身孕這樣荒唐的事。

只是在他身上,這種荒唐并不荒唐。

因為他的生母就是一名男子。

裴天啟忖起來裴府之前,那些無憂無慮的時光,雖嚴厲,卻是極溫和的母親,不禁黯了黯。

他慢慢走到床邊,躺著的那人,容貌清秀,面色卻慘白。他從未想過這樣柔弱的人會替他擋刀,就像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那般荒唐的念頭一樣。

他跪坐下來,執起那人的手包在自己掌中。細細的溫熱慢慢傳遞至他身上,內心躁動也漸漸平息下來。

他似乎終于明白,在甫聽到這人拉著自己衣角說要離開時,那股無名業火的由來。

他這一生,從未想過抓住什么,而今突的就有了這樣的念頭。

他不要他離開,所以抓住他,關著他,縱是不被理解,也在所不惜。

只是而今,這人有了他的骨肉……

裴天啟從未有過的脆弱,輕吻著劉安的手,苦笑說:“我該拿你怎么辦,劉安?”

紫煙捧著銅盆入門,見裴天啟趴在床邊打盹,微微嘆了口氣。

如前幾日那般,她小心翼翼將盆放置矮桌上,輕聲喚道:“將軍累了,先去歇歇罷,這里有紫煙呢!”

裴天啟睜開半瞇的眼,不為所動。

紫煙知曉今日又該是徒勞,只得垂了頭微微欠了欠身,擰了濕布給劉安擦身子。

裴天啟略斜了一點讓開一寸,只是握著那人的手依舊未松開。

即便自家主子已經這樣不眠不休好幾日,紫煙也不敢多說什么。

何況她自個兒也是焦急地緊。

按照吳姜說的,每日針灸服藥,一樣都不

落,可床上之人依舊未醒。

裴天啟氣不過,差點就拖了吳姜來問罪,那須發皆白的老醫師才吞吞吐吐說:“許是夫人覺得肚里的小少爺要不好了,不愿醒來……將軍用夫人珍惜之物引之,興許能讓夫人掙脫夢魘……回歸現實……”

才不致一把年紀被提攜著讓自家將軍扔出去。

可夫人珍惜之物……

裴天啟閉上眼,忖了幾日都沒個結果。

這人看似對誰都親和,但真正能走入他內心的又能有幾個呢?

劉雅?劉頌?亦或是他裴天啟?

裴天啟嗤笑,他那般待他,還說了那樣過分的話,又怎敢奢望這人的心里還有他?

即便他日夜執著他的手,也依舊走不進他心中。

“將軍放寬心,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定會安然無恙的,倒是……倒是夫人醒來,若見將軍因為他這般憔悴,又要自責傷心了呢!”

紫煙手未停,狀似無意間說道。

終于見裴天啟動了動,卻不想聽他說:“他……平日都會做些什么?”

紫煙愣了一愣,馬上反應過來說:“夫人他雖不常出門,也會找些新奇玩意兒來消遣。不過最多的還是看書。”

“什么書都有,還會教紫煙識字。但更多時間……夫人會坐在院子里發呆……紫煙不知夫人在想什么,不過夫人問過紫煙有沒有家,大抵也是想家了罷……”

畢竟還小,不懂得彎彎繞繞,面前又是自己的正牌主子,有什么便說什么,絲毫不顧忌。

聽在裴天啟耳里卻不是滋味。

不過這的確是事實。

劉安替嫁只是迫于無奈,在劉府強顏歡笑,也好過在將軍府身受欺辱。

他當然會想家……那個家里沒有如鬼的冷面將軍。

“將軍還是聽奴婢一聲勸,如若是夫人,也不希望將軍如此,夫人他可是日日夜夜都渴望見著將軍。只是將軍公務繁忙,也只好日日發呆想家,不知如何是好了罷?”

裴天啟猛地抬起頭來,紫煙被嚇了一跳,結巴著解釋:“將……將軍……”

裴天啟盯著眼前小丫頭,從未發現陪伴身邊多年的沉穩女婢何時變得這般靈動,確認道:“你是說……”

“夫人可喜歡將軍了,將軍也喜歡夫人罷?”

劉安做了很多夢,夢里有小時候的困苦,少年時的快樂時光,還有與裴天啟的初次相遇。

他夢到那晚裴天啟迷蒙渴望的眼神,下一刻轉變成厭惡的目光。

他看到他穿著大紅喜服,牽著另一頭嬌俏新娘,邁入輝煌殿堂。

他夢到他追著他,只剩下越來越遠的背影,直至消散,都未曾回看他一眼。

他知道這是夢,卻依舊會難受與惆悵。

正落寞間,腳邊突地被什么東西絆住了。一名三四歲模樣的男孩正跌跌撞撞伸開雙臂要他抱。

他的心一下子疼起來。

依稀記得,那時候被遺棄也是這般年紀。

他抱起那個孩子,輕聲安慰。

那小孩哭的滿臉都是淚,清脆童音喊得確是娘親。

劉安不知他在喊誰,替他擦干眼淚,又聽到他喊了聲:“娘親”,才知曉他喊得是自己。

劉安抱緊他,瞧他眉宇間依稀已有了些裴天啟的影子,便問:“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剛開口,只聽門外一聲“將軍夫人到——”,那孩子倏忽就不見了。

劉安瞧著空了的懷抱,坐下來,滿臉惆悵。

又覺得肚腹硬硬地鼓出一塊,這才安下心來。

四周都是黑暗,他雙手搭在腹上,輕輕撫動,仿若時光就會這般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到耳邊一聲“劉安”,昏昏欲睡中立馬清醒過來。

他睜開眼,瞧見四周依然是黑的,以為還在夢中,伸手突地酒觸到了一個人,才知并不是在夢里,而是已入夜,而屋內未點燈。

他摸索著動了動,身邊那人很快驚醒過來,伸手反抓住他的手,千言萬語只匯成一句:“你醒了。”

劉安想問問他的情況,喉嚨卻干澀地吐不出一個字。

門外紫煙聽到動靜,倒了水給劉安潤喉。

喝了水,劉安才說:“將軍……可有恙?”

還不等裴天啟回答,紫煙在一邊悶悶偷笑,道:“夫人自個兒睡了幾日,醒來頭一件事倒是惦記的將軍。”

劉安被打趣地臉紅紅,卻依舊不忘問明情況。

裴天啟只說自己無礙,讓他好生休養。

劉安瞧他心事重重,便想起劉雅的事,也不知此刻她與楊睿身在何處,便想起身跪下,“還請將軍放過小雅,劉安即刻就離開。”

裴天啟不悅道:“我已放了劉、楊二人,此后再無糾纏。”

劉安未想他會這般輕易就答應,也不知之中發生了多少事,但一忖到那夢境,心中依然絞痛。

見他郁郁,裴天啟嘆了口氣說:“

我與劉雅之事已告一段落,不過既與劉府結親,也沒有反悔的道理。你既已過門,往后便還是將軍夫人。”

劉安睜大了眼,不知他話如此陌生,,只聽裴天啟又說:“若你不愿,也該等你腹中孩兒落地,再做打算。”

劉安不信那荒誕夢境真成了現實,裴天啟也不甚懂,只說自己生母也是男子,不必擔憂云云。

吳姜每日過來請平安脈,開了滋補安胎的藥,縱是劉安仍覺別扭,身子確是一天天堅朗起來。

裴天啟未將劉安是男子的事說與吳姜,一來不想再生事端,二來也不想劉安再卷入其中。

那日刺客的事,林偈奉命去查,查到了些線索,那黑衣人正是當日謫仙樓遇上的異族青年。

“名喚阿泰爾的西涼烏茲國商人,年前與蕭赫于九槐相識。不過他還有另一重身份——烏茲國阿達坎特王朝的三皇子。”

“蕭公子該是不知他真實身份,屬下也是……無意探知。”

裴天啟問:“是否與拜火教那幫人有關聯?”

林偈搖頭:“暫未查明。”

表面上太平安定的大梁,私底下暗潮洶涌,且這些暗線都繞在他裴天啟身上,不知是巧合還是有人蓄意謀之。

裴天啟不怕卷入陰謀中心,但劉安現下懷有身孕,他實不想再將他牽扯進來。

便下令說:“找個機會先下手為強!”

林偈明白他的意思,卻少見地有了遲疑,裴天啟問他發生了何事,他也只支支吾吾說:“阿泰爾此人極為古怪,主上還是小心為妙。”

見林偈不愿坦白,裴天啟也不為難,說:“我心意已決,你下去準備準備。”

林偈領命。

不想次日,罪魁禍首不請自來。

阿泰爾笑意盈盈、單槍匹馬步入正廳,楊逸見攔不住他,只能向裴天啟請罪。阿泰爾說:“不怪你家管事,我有當朝四王爺的御賜令牌,他想攔還真不夠格。”

裴天啟冷笑,“你到是膽大包天,竟自投羅網來了!”

異服青年笑地更大聲,身上一陣丁零當啷。

“人說冷面將軍沉穩果敢,卻不想也這般天真。我若不想,你真能抓的到我?”

裴天啟冷哼:“試試便知!”

說罷,便有侍衛上來。阿泰爾笑容不減,說:“將軍想武斗,我自愿奉陪,但將軍真不好奇我今日前來此處目的?”

裴天啟雙目冰冷,冷笑道:“我只知你傷我內人,便是不共戴天之仇。不論你今日目的為何,定不會讓你全身而退。”

阿泰爾嘖了聲,饒有興趣道:“既然是此事,將軍也該知我并未下狠手,何況我當日此舉讓將軍喜上加喜,將軍不感謝我,倒是搶著先作難我!”

裴天啟不想他居然知曉劉安有孕一事,臉色微變,只聽青年又說:“將軍可別亂猜,你府中之人可都是清白的。”

說罷瞧了眼靜侍一邊的林偈一眼,說:“既已成真,將軍難道不好奇夫人身為男子,卻為何能懷上麟兒?”

眾人皆是一驚,林偈已是長劍出鞘。

阿泰爾笑了笑:“小侍衛你可別急~”

果見裴天啟叫停林偈眾人,說:“你此次前來的目的就是告訴我這些?裴某懂得江湖規矩,作為交換,你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將軍果然深明大義,阿泰爾想討要一個人,不知將軍可舍得割愛?”

“是誰?”

阿泰爾修長手指一點,林偈呼吸一窒,“林偈林侍衛!”

裴天啟直說:“找死!”

阿泰爾大笑:“我這人呢,就是喜歡挑戰。林侍衛很對我胃口,且將軍不也想調查我的情況,這不天時地利,只要林侍衛有心,將軍必定事半功倍。”

這話似說到了點子上,裴天啟盯著他不說話。

林偈遲疑了下,半跪下來,道:“將軍知遇之恩,林偈沒齒難忘,而今林偈有更好去處,還望將軍成全。”

他知曉此行必定兇多吉少,竟是絲毫未讓裴天啟為難。

裴天啟知他心性,頷首說:“既然三殿下要你,便是你的榮幸,往后定要恭肅嚴謹,不要叫人笑話了去。”

林偈知他明白了自己目的,暗暗松了口氣。可只要想到往后日子,便不禁黯然。

不過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見自己目的達到,阿泰爾喜笑顏開,上來便扶林偈起來,拉到身邊說:“往后你可是我的人了,便只能跪我,可知道了?”

林偈面紅紅,不理他幼稚行徑,躬身退到一邊。

裴天啟朝阿泰爾做了個“請”的手勢,阿泰爾瞧林偈別扭,也不為難,隨性跟著裴天啟入了主臥。

室內眾人已退下,只余劉安還斜靠再床頭。

阿泰爾行了個特有的躬身禮,說:“夫人安好。”

劉安一見是熟面孔,又瞧了眼裴天啟,裴天啟略點點頭,這才對著阿泰爾微微頷首。

阿泰爾也不拘謹

,隨意挑了個圓凳坐下,靜靜看著劉安,說:“將軍既好奇,我便來說說。”

“這男人產子在大梁雖是稀奇事,在西涼卻早已不是新鮮事。”

“將軍可知西涼翰金王朝科薩大帝,他的母親便是一名男子。只是這位先帝妃子久居深宮,極少露面,久而久之,坊間便都認定他是女子。”

“我幼時曾有幸見過一面,還知曉了一樁幾近失傳的宮中秘辛。”

“原來這位妃子來自一個名叫南迦巴的部族,傳聞該部族乃天神后裔,族人不光各個天生神力,俊美無雙,即便全族皆為男子,千百年間也不曾斷絕血脈。”

“原來該族男子在一定年紀后便會分化成兩極,一極為陽,名為天乾;一極為陰,喚作地坤。陰陽兩極結合便是混沌初開,骨血交融。此后薪火相傳,延綿不絕。”

“傳聞南迦巴人與世隔絕,從不出世,但在百年前,一任族長救了一外人,與這人情投意合,情愫暗生,兩人瞞著族人,私定終身。卻不想這外人圖謀不軌,將部族位置泄露了出去,南迦巴一夕間被踏平,族人幾逾被屠戮殆盡。”

“只極少部分人逃了出來,散于這世中,與一般人無二。”

“但也有傳聞說南迦巴人有自己獨特的交流方式,只要是同族,一眼便能認出,也不知是真是假。”

說罷饒有興趣地瞧了裴、劉二人兩眼。

裴天啟卻說:“裴某倒是對另外一件事極為好奇。你從未接觸過內人,卻一眼便認定他懷有身孕,難道阿達坎特三殿下還有異能不成?”

阿泰爾搖頭晃腦故弄玄虛半晌,點了點自己鼻子,說:“我這東西靈地緊,那日聞到夫人身上的香,便知與眾不同。何況我在這上頭花了多少精力,豈會不知?”

“那么裴某再問,殿下是如何找到我那處民宅,又知裴某當時在做何事的?據我所知,彼時林偈并未與殿下有所交集吧?”

裴天啟一下子問到了點子上,阿泰爾干笑了一下,無奈道:“我此次來大梁目的確是為了尋找這南迦巴人。傳聞將軍生母即是男子,便想跟將軍討教討教。只是將軍身居要職,公務繁忙,貿然打擾,恐有冒犯,便想到了將軍身邊之人。”

“所以你便盯上了蕭赫?”

“只是湊巧罷了,要是早知有這么個林侍衛在,打死也不會去結交那勞什子的蕭赫的!”

那日阿泰爾走后,劉安問:“將軍是否相信此人?”

裴天啟想他也是看出來了,說:“這人狡猾多端,怕是另有所圖。不過眼下也無更好的解釋,且男人產子聞所未聞,即便找了大夫也多半束手無策。找阿泰爾非明智之舉,實屬權宜之計。”

劉安輕撫肚腹,這才真的有了些真實感。

裴天啟瞧出他心思,說:“不必擔憂,你只顧將身子養好,其他事皆有我。”

劉安淺笑,微微點頭。

想他如此溫柔大抵也是因著肚子里的這個孩子,不知該喜還是悲。

喜的是他終于能不因劉雅的干系而待在這個人身邊,悲的是這人讓他留下依舊不是他所期望的那個緣由。

仿若從一個牢籠跳到另一個。

若等這孩兒出生,他劉安的身份必定更加尷尬,到時有該何去何從呢?

裴天啟見他臉色不好,就想他心思深重,大抵一時半刻無法解開,安慰之語說了半句,也沒下文。

兩人就這般,相顧無言過了這夜。

后幾日,阿泰爾時常拜訪診治。

劉安不知林偈已被裴天啟送人,見他常跟著阿泰爾,便想讓他幫忙帶信給劉頌,想問問劉雅之情況。

林偈俯首稱是。

阿泰爾也不阻攔,只說:“夫人,林偈現下已是我的人,你們不常見,有些事還是盡快吩咐其他人去辦才好。”

劉安這才知曉林偈已被轉贈給阿泰爾。

他愣愣瞧著林偈,林偈也瞧著他,劉安歉意地笑笑,心中一片凄涼。

林偈拱手道:“夫人不必自責,一切皆是林偈自愿。”

劉安說:“辛苦林侍衛了。”

阿泰爾笑說:“夫人懷有身孕,身心舒暢最為重要,如此,待到生產時才不會艱難。”

劉安自個兒也是醫者,當然知曉女子生產如何不易,何況身為男子的他,況且還不知這孩子要從哪里出來……

阿泰爾瞧出他心思,說:“夫人放心,我對這些研究頗深,且在西涼這樣的事也不少見。”

劉安便問:“西涼男子愛侶間是如何相處的?”

“與一般夫婦無二。雖是少數,卻也能得到尊重。”

兩人又閑聊了會兒,林偈現下是阿泰爾護衛,為了避嫌,也不好直接見裴天啟,便暗暗托了劉安給他留了信。

劉安將信交于裴天啟,裴天啟讀完便將之燒了。

劉安問:“如何?”

裴天啟搖頭說:“無礙。”

又命紫煙擺飯。

劉安孕期正是反應

大的時候,一般吃食勾不起食欲,裴天啟命人做了酸甜可口的菜和點心,劉安這才勉強進了些。

飯后,裴天啟捧了書在主臥看,劉安易困,裴天啟瞧他勉強支撐的樣子,摟了他說:“困了就先睡。”

劉安卻說:“將軍想孩兒是男孩還是女孩呢?”

“什么都好。”

又說:“今日阿泰爾說你已有孕三月余,可你我成婚也就兩月,山洞那次也是足兩月半前,是有哪次我欺負了你,我又不知的?”

劉安不想他這般敏銳,支支吾吾道:“興許是阿泰爾說錯了時日……男子有孕本就……與女子不同……”

裴天啟盯著他,故意捉弄:“既然我毫無印象,那便是被劉瑞德算計的那次。”

劉安苦笑不語,裴天啟想果然如此。

又不免懊惱,那日還在想是誰在這人身上留了印記,原是他裴天啟自己。又想那時肯定不知輕重,還誤將人當成了劉雅,真是說不清道不明。

想劉安心中到底藏了多少委屈,忙將人樓得更緊說:“睡吧,一切都會好的。”

過了孕三月,反應漸漸消失。劉安的肚子隨著他的胃口一日一日大起來,大到即便是穿了寬松衣物也能一眼看出異樣的地步。

裴天啟沒再要求他穿女裝,劉安便隨性披了件寬松衣物,也沒要刻意掩飾的意思。

左右也不是新鮮事了,劉安漸漸平下心來。

那時托了林偈送的信已有了回音,劉頌說劉雅已經回到劉府,暫在府內養傷。

“裴天啟說了,既往不咎。那之后便真的未來打擾過。想來他的這句話是真的。”

“哥哥放心,劉府一切安好。倒是哥哥近況如何,可否回來了?”

“裴天啟說今后哥哥之事與劉府無關,讓劉府不要再追究哥哥去向,這才放劉雅回來的,哥哥可還是在受裴天啟為難?”

劉安苦笑著搖頭,他若實話實說,他那個火爆性子的三弟也不知會做出什么事來,只得回信說自己一切安好,只是將軍這還有事要處理,待處理完就回劉府云云。

他無法自己出去,便只得由林偈幫忙。

林偈倒是爽快,雖是易了主,也從不推脫。

只是他的情況越穩定,阿泰爾拜訪的次數就越少,他能見到林偈的機會也變得屈指可數。

有時阿泰爾來,也不見林偈。

阿泰爾看穿他的心思,只說:“林侍衛有了新任務,都是些瑣事,無關性命,夫人不必掛念。”

劉安雖覺奇怪,但也沒往其他方面想。

只是裴天啟臉色愈加沉重,他才覺事情并不如他想的那般簡單。

可裴天啟不說,他也無法為他分擔。

就如他說的,只要將孩子生下來,便是他眼下最重要的。

可生下來之后又如何,他又該何去何從?都是未知與空白。

有了孕之后,劉安便整日昏昏沉沉,不是吃便是睡,閑時也總是發呆,連書都看得少了。

這日,他便躺在床上,翻著舊書。

紫煙坐在腳踏上,邊依著劉安的肚子對照,邊在繃子上繡花。

繡的是魚戲蓮花、蝠紋祥瑞之類的肚兜,都是小孩的樣式。

劉安翻了會兒書有些困,就順著枕頭閉了閉眼。

裴天啟進來時,示意紫煙禁聲。紫煙笑了笑,退出房內。

裴天啟坐在床頭,看劉安睡得正熟,便拉了被子蓋在他身上,卻像是突然觸到了什么,猛地一頓。

劉安做了個夢,夢到房子塌下來,房梁壓在肚子上。

重物感讓他醒過來,迷蒙中見裴天啟正趴在他肚子上,聚精會神盯著什么。

他已經顯懷,圓鼓鼓的肚皮鼓出來一個弧度,劉安覺得沒什么,只因一天天長大,也不覺突兀。

裴天啟這幾日忙著公務,雖是每日見面,也只是晚上匆匆相擁而眠,清晨一同用餐而已。今日發覺劉安肚子圓鼓鼓的,著實嚇了一跳。

漸漸也有了絲身為人父的真實感。

原是想湊上去摸摸,不想肚子里的孩兒還未睡,猛地一腳踢在他腳心上。踢地裴天啟心神蕩漾,一下子來了精神。

劉安醒來便看見這樣一幅場景。

裴天啟努力壓抑著,卻依舊掩蓋不了滿臉的興奮,他說:“劉安,他在動,我們的孩兒在動!”

劉安早在確認懷孕之后就有了感覺,時常能感受到肚子深處的跳動,眼下還是為裴天啟的興奮勁頭所感染。

他微微笑著點了點頭,將裴天啟的手貼得更緊了些。

兩人都滿臉期待地看著那圓鼓鼓的肚皮,突地又是一腳,兩人都笑了。

裴天啟按著他的肚子,輕輕揉了揉,看著劉安的眼中都是柔情。

他俯下身,親了親劉安的肚子,又挪上去,咬住劉安嘴巴,笑著說:“這是我們的孩兒,我們兩個人的,劉安。”

變故發生在三日后,有個自稱是劉府家丁的人找上

門來說三公子出了事,劉老爺讓大少爺回去商討具體事宜。

到底不是信件往來,只是讓人傳了口信過來。

楊逸原不想理會,因為裴天啟特意交代過此后劉府之事與劉安無關。

自從這劉府“小姐”嫁入裴府以來,也從未見過劉府有派人前來問候,清凈日子過了大半年,這還是頭一遭。

不過即便說干嘴,也與他這老奴無干。

他只顧聽主子話,打算將這信埋了,爛在肚子里。

巧就巧在紫煙這丫頭剛從廚房端點心出來,路過時將來龍去脈聽了個全。

她衷心不二,自然將此事一字不漏說與了劉安。

劉安聽了,自然心中焦急。想去求裴天啟,恰巧裴天啟回了將軍府處理事務,一時半刻也不知何時回來。

一來二去,磨蹭了個把時辰,咬牙一橫,匆匆忙忙喬裝了與紫煙從后門溜了出去。

雖知曉裴天啟不讓他去劉府也是想讓他徹底斷了念想,但若劉府真有難,他又怎能棄之不顧呢?

因怕被人識破,兩人也未雇轎。

劉安腹部隆起一大團,也只能用寬大衣物遮掩了。他未穿女裝,因時間緊迫也無精力去打扮。

所幸路上行人雖多,但注意到他們的也未有幾個。

他戴著斗笠,也是怕遇上裴府的人。

自發現有孕之后,他就再未回過將軍府。

裴天啟的別院與劉府有段距離。

他擔憂劉頌安危,即便行動不便,也絲毫未有遲疑。

路過東市時,見和順堂關著門。決定替嫁時,他未將實情告知班仲生,只說家中有事,需得休息幾日。

不想這一休息便是休息了近半年。

也不知師父如何,醫館如何?

無暇細想,又匆匆往前,突地腳下被人抱住,一張熟悉的小臉正咧開嘴對他甜甜笑。

嚴福抱著他喚了聲:“安叔叔!”

劉安心中一動,略停下腳步,摸了摸他的頭,說:“乖。”

半年不見,嚴福長高了些,也長胖了些,圓乎乎的甚是可愛。

想到腹中孩兒也會如他這般,便不由得心軟下來。

嚴福問:“安叔叔要去哪里?能陪阿福玩么?阿福都好久沒見安叔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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