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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安不懂二妹心思,劉雅只道到時便會知曉。

將軍府下聘的消息一夕之間傳地沸沸揚揚,各色人物、門庭若市。劉德瑞、徐氏操持繁忙,自然無暇顧及他擇偶一事。劉安也落得清靜,白日流連于藥鋪,歸家也少了應付,自安心讀書、潛心研究。

這日,如常帶了醫書回家,還未踏入房門,便被二妹拉住。

劉雅形色匆忙,張口便是:“大哥,你可回來了!父親他在花廳已等了多時,快去罷!”

“父親他……可有說何事?”

“不知,他只說貴客到,讓你去作陪。”

……貴客?

劉安心中狂跳,邊是忐忑邊是期許?;◤d廳門半掩,不知內里乾坤。

有小廝引路,堂前坐的正是護國大將軍。

裴天啟正攆著茶蓋喝茶,星眼半闔,對他無動于衷。劉安見廳內只他一人,不見劉瑞德,便知是劉雅搗鬼。想來是父親邀了人,讓她與人單處,她卻拖了他來當擋箭牌。

可惜他這牌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心中苦剎,面上卻笑揖道:“裴將軍,別來無恙?!?

裴天啟只微頷了首,依舊喝茶。劉安見他興致淡淡,便尋了幾處不痛不癢的話題來。講到半處,裴天啟起身,狀似要走。

劉安一時心急,脫口而出道:“不知將軍那日的毒……可否容在下再診診?”

話說完,又覺多此一舉。他堂堂一將軍,多的是名醫等著看診,又豈是他一介鄉野郎中能染指的?

只是他那日余毒未消,且那毒素游走方式甚是奇怪,便不免多留了心……

裴天啟睇了他一眼,簡單一句“無妨”便將他打發了。劉安悻然,便也沉默下來。

兩廂無話,有小廝換了新茶。劉安粗略一聞,便知是劉瑞德壓箱底的君山銀針。平日慣是舍不得吃的,由此想來裴天啟在父親心目中的地位,這樁婚事,他定是勢在必得。

劉安輕嘆一聲,執起杯輕酌,果然茶香四溢、入口回甘。

裴天啟本不愿接,鼻尖那股香縈繞不斷,便假借執杯仔細辨認,果然是劉安身上的。這書呆子衣著簡樸,原想他與其他商賈子弟有別,卻不想也喜香囊之類脂粉之物。他在戰場上廝殺慣了,最厭男子陰柔之氣,是以對此人更具微詞。

只是這香不知怎的頗合他胃口,忍不住便多聞了聞。怎想越聞越渴,便抓了茶一股子灌進去,翩翩然一炷香,劉安噗通一聲倒在桌上,裴天啟才驚覺事有蹊蹺,早悔時已晚。

模糊中聽到一聲,便眼前一黑,暈死過去。

“快點,別驚動外人!”

劉雅探頭探腦進來,快速吩咐下人將兩人抬至偏房,那兒早被劉瑞德清了場。原本是為她和裴天啟準備,倒不想被愛女反將一軍。

劉雅替兩人蓋上被子,又放下簾子,屋內沒燃炭,不過她相信很快便會燃起來的。

好大哥,我的好大哥,你幫了我這次,以后你想要什么都會成真的!

劉雅嘟嘟囔囔,雙手合十,也不知拜的哪門子佛,咔擦一聲反鎖了門,徒留兩昏迷不醒的人胸貼胸,腿疊腿,干柴烈火、如膠似漆。

劉安醒來,裴天啟正壓在他上頭,眼色陰沉,似要吃了他般。二人前一刻還在花廳品茗,怎么只一會兒就到了臥房?還是在床上!

他輕推裴天啟,細聲道:“裴將軍,快起來?!?

裴天啟不為所動,徑直去剝他衣裳。劉安汗毛倒豎,這才忖起劉瑞德那見不得人的計謀。想來原本是為劉雅兩人設計,卻不知怎的算計到他頭上。早知如此,便該早早勸止。再不然事先提醒,也不會落得今日這般。

劉安胡亂想著,腦中混混沌沌,見身上人未有停手之意,又輕喚一聲:“裴將軍!”

裴天啟略頓了頓,劉安以為有戲,忙又喚:“裴將軍,快起來,事有蹊蹺,謹防有——”

“詐”字還未完,便覺眼前一黑,唇上被人咬了半邊去。柔柔糯糯、酥酥麻麻。

裴天啟竟是以吻封緘,堵了他嘴。隨后一陣窸窣,身上人已脫了衣裳,露出大片精壯有力的胸肉來。

劉安臉薄,不忍去瞧。

裴天啟壞笑著抓著他手貼在自個兒胸口上,“你若喜歡,便多摸摸。若不喜歡——”貼著的手心往下,掃過腹部深入底下黑黝黝一叢,“便摸這兒?!?

劉安結巴著說不出話來,熱烘烘的物件在他手里抖動。他既羞怯又害怕。雖說已二十有余,但性格內斂,又游學在外,連一個說得上話的好友都無,更別說流連煙花之地。是以這方面的經驗全無。

見裴天啟笑便昏了頭,哪里還看得出這人與平時截然不同的姿態來,順勢被他抬了腿,露出那處羞恥地兒。

劉安不知男男歡愛竟要用到那處,又忽覺底下一片冰涼,裴天啟不知從哪拈了罐凝露,胡亂抹在他隱私處。想來設局之人考慮周到,竟是連這都準備了。

劉安模模糊糊中想起一個人來,若劉雅知曉他現在的處

境,也不知作何表情。他作為兄長,是該感謝抑或責備?感謝她為兄長思慮周全卻又叫自己這般難受。

身上之人斷不知他是誰,若知曉了,只怕更唾棄到什么地步。再如此下去,后悔的恐怕不只他一個。

想到如此,眼中又酸澀起來。劉安動彈不得,裴天啟便鉆了指尖進他甬穴處,他也只得咬牙受著。只淺淺一進一出,便有更大的物件抵上來。

劉安未來得及驚呼,一陣刺痛由下至上,似要生生將人折斷。未等他喘息片刻,整個身子便隨著搖晃。

密密麻麻,終不停歇。

他也不知怎挺過的那晚,只道床前的紅燭早熄了,天邊露出點魚肚白來,身上人才肯闔上眼去。

他小心翼翼下床,偏骨頭散了架般不聽使喚,多挪一步都是要了命般的疼,好不容易挨到門邊,已是氣喘如牛、汗如雨下。更要命的是底下那處,淅淅瀝瀝淌下來些東西,也不知是血還是其他。

劉安臉色煞白,再不敢瞧床上人一眼,咬牙開門離去。

所幸所處廂房偏僻,又兼具時辰尚早,未見仆從走動。匆匆回到住處,咬牙清洗傷處兼上藥,幸而自個兒懂點藥理,要不然也不知怎樣熬過這漫漫長日。

胡思亂想間,窗外雞鳴三聲,天光大亮。

劉安就這般脫了力,直直昏死在床上。

裴天啟醒來時,早有下人在一旁伺候。他雖覺得昨日事有蹊蹺,但昨夜旖旎,竟有些食髓知味,況見床上落紅更覺順意,是以并未提及。

劉瑞德見裴天啟真徹夜未歸,心中暗喜,表面上卻裝出一副噓寒問暖的姿態。

兩廂裝傻,倒也相安無事。

早膳畢,劉瑞德叫了劉雅來作陪,雖不合規矩,但兩人早已水到渠成,他也樂得順水推舟。倒是劉雅極不情愿,只差了回信的小丫頭說“小姐睡得晚,這會兒還未起身,怕是染了風寒”云云。

劉瑞德了然,也不請大夫去瞧,兀自差了劉安來,代為作陪。

劉安剛睡下,這會兒迷迷糊糊,動作略慢了些,被劉瑞德暗暗訓誡幾句,又怕掃了裴天啟興致,說:“裴將軍,你看……”

裴天啟見劉安臉色煞白,額上還有汗,偏偏來了興致道:“無妨。我至開陽兩年,卻未能好好游覽我梁都大好風光,劉大公子博覽群書,想必定能讓人受益匪淺。這廂就有勞劉大公子了?!?

他叫的生分,劉安瞧了他一眼,未能看出端倪,只得撫下心思道:“劉安代進地主之誼,裴將軍請。”

兩人原本商定去城外國清寺,但裴天啟不知怎的又反悔了,遂改道去了就近的東門集市。劉安求之不得。國清寺路途顛簸,以他眼下的狀態,去了又不知得去掉幾條命。

東市雖人聲鼎沸,到底離家近些,且人多口雜,兩人獨處也少些尷尬。

依照裴天啟模樣,估摸是忘了昨夜發生之事,這讓劉安稍稍安下心來,又隱隱有些失落。這大概是他們唯一能靠的近的一次,于他是畢生難忘之綺景了。

胡亂想著,裴天啟已先他一步。他遣散了護衛,也不騎馬,一身便裝倒有幾分紈绔子弟的模樣,但終歸是將門出身,舉手投足間那種凌然利落的氣勢到底與人不同。

劉安下身有傷,走得慢,他也不惱,緩緩臨于他身側。裴天啟不說話,劉安是說不出話。

剛開市,人多擁擠,不時有人擦身而過,劉安腳步不穩,一個踉蹌跌到裴天啟身上,慌忙起身致歉。

只一剎那,裴天啟聞到了與昨日一樣的香氣。四周家禽家畜,魚蝦生鮮,各種雜味混在一塊兒,也蓋不住那縷香。

他覺得好聞,又壓著聞了聞。他猜想沒錯,就是劉安身上的。劉安察覺身上桎梏,不免奇怪,兩人視線交匯,又很快分開,裴天啟自覺失禮,忙松開他。

氣氛足夠尷尬,劉安想說點什么。只聽裴天啟先開口道:“舅老爺這是去哪兒尋樂子了?”

調笑意味十足,劉安不明所以,瞧男人盯著自個人頸側,又慌忙想起什么似地蓋住那處。

“能讓舅老爺看上的,該是何種女子呢?”

他嘴上如此,心里不知想到何處去。裴天啟從軍多年,自然對斷袖分桃之事不陌生,又結合劉安這種現狀,自然而然將之劃分行列。

想來昨晚傷的不輕吶!

劉安瞧裴天啟曖昧的笑,知他誤會了。

果然不記得了啊……

他又還在奢望了些什么呢?

劉安自嘲一笑,想自個兒出來時還在忐忑,怕被人認出來,想來又是自個兒多慮,隱隱中那股失落更甚。

胸口玉佩灼熱,心中卻一片冰涼。

開陽作為梁朝都城,規模格調自然與一般城市不同,尤為貨物貿易為最。開陽自建城以來就設有東西兩市,設于城中兩端。西市作為達官顯貴及家眷采買地,貨物精美貴重自不必說;東市供尋常平民交易之用,商貨更顯琳瑯,更有鄰國異域商品可供選擇。

班仲生的鋪子就在東市內。

劉安今日告了假,也不知和順堂情況如何,雖有小景幫忙看著,但到底還是個孩子,也不知師父會忙成何樣?

劉安胡思亂想間,忽聞一道哭聲夾雜在人群吆喝中。他聽得分明,循聲而去,一條偏僻小巷后,幾名稍大點的孩子正從一名稚童手中搶取一張餅。小孩兒不肯,便挨了幾拳。那群孩子搶得了餅正互相爭奪,劉安上去喝止,幾人四哄而散。

劉安扶起那小孩,又替他抹掉眼淚,輕聲安慰:“不哭不哭,叔叔買餅給你?!?

那小孩好不容易止住淚水,便覺手中一暖,一張熱烘烘的烤餅透著芝麻香氣攤開在手心。

“吃吧?!?

劉安揉揉他的發,笑地溫柔,“若不夠,叔叔再去買?!?

小孩搖搖頭,終于破涕為笑,不過他并不動,而是小聲說:“叔叔,我可以帶回去嗎?爹爹在家,家里沒米了……”

劉安一愣,立刻點頭說:“當然可以。”

又怕裴天啟不耐煩,輕輕道:“裴將軍,對不住,今日怕是得失陪了。改日劉安再向你賠罪?!?

說罷便牽起小孩手要走。

裴天啟見他左右躲閃,不敢正眼瞧自己,原本低迷下去的興致又燃了起來。他不說,只跟著劉安到了一處城東的民屋處。那房子只有一室,屋頂都耷拉了大半,似許久未修繕打理。

該處偏僻,本就鮮有人走動,蕭條破爛些,也屬正常。

劉安卻暗暗在心中有了計較。

“爹爹,阿福回來了。餅……爹爹,吃餅餅……”

門后是一個灶臺,灶臺后有一張床、一條凳,凳上一盞油燈,床上躺著一個人。聽到聲響,那人咳嗽兩聲,輕聲喚道:“福兒先吃……爹爹不餓……”

“唔唔……爹爹,叔叔……叔叔……”

許是又疼起來,床上那人痛苦呻吟著,阿??拗鴵涞剿砩?,輕輕揉著他的腿,企圖減輕他的痛苦。

劉安忙上前查看,這才看清,床上之人大概三十左右,極瘦,眼窩深陷,臉色蒼白,右腿被布纏著,隱隱還有些血跡。

他舉止僵硬,似連翻身都不能。

劉安拆下那些布料,之下赫然是一截白骨,戳在皮肉外,觸目驚心。

“發生過何事?你是如何受的傷?”

劉安未帶醫箱,也無趁手材料,只從身上摸出幾瓶常備藥先擦洗傷口,又用干凈布料草草綁了。

見床上之人聞聲又要起來,只得勸止說:“我是和順堂大夫,莫要激動?!?

“大……大夫……救……救救我……救救我……大夫……”

床上人像是抓到根救命稻草,一時間力氣賊大,劉安被抓的一踉蹌,眼見就要撲到那人身上,被裴天啟一拉,才勉強穩住身形。

“是跌傷?!?

裴天啟不痛不癢,他在軍中見識多了,經驗老道,一眼便瞧出端倪。

劉安頓了頓,只聽床上人又喚:“大夫,救我!”

劉安只得再次安慰,時過半旬,才了解事情原委。

原來這人叫嚴丁,是長街潘員外家的長工,在做工時不慎摔斷了腿,潘員外打發了點銀子讓他去看病,只可惜,那銀子還未暖熱便叫人偷了。沒了銀子,嚴丁看不起病,只得在家養傷。

平時父子兩相依為命,這會兒父親倒下,嚴福只能自個兒去找吃的。

“小孩兒乖巧,就是年紀小,愛哭。”

嚴丁讓嚴福給兩人磕頭,若沒有他們,他們兩父子怕是要餓死在這破草屋里。

劉安笑笑,邊為嚴丁診脈,邊說一些寬慰的話,又開了方子,準備去抓藥。裴天啟攔住他,抽出那方子交給暗處的手下,冷哼一聲:“多此一舉?!?

劉安苦笑著搖頭,眼底盡是溫柔:“我幼時受的恩情,怕是得傳下去,才不會辜負當初劉府的救命之恩?!?

劉安拿了藥,又為嚴丁做了矯正。待一切安置妥當,又給了嚴丁一些錢,讓他傷好之后將房子補補,找份正經工。

嚴丁千恩萬謝,一一應了。

臨走時,嚴福拉住劉安衣角,小小臉上滿是不舍,“叔叔何時再來?”

劉安蹲下身,笑著揉了揉他的頭,“叔叔三日后過來,你乖乖在家,照顧好爹爹。叔叔下次來給你帶好吃的?!?

嚴福小臉上立時綻開花,重重點頭應是。

裴天啟早在劉安交代嚴丁時就出了屋子,此刻正倚在籬笆墻外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原是陪人出來游玩,沒想到倒拖著人跟著自個兒辦事。

劉安自覺有愧,遂向裴天啟賠禮。

裴天啟倒是不計較,只冷哼一聲說:“你也不怕是騙子,還是劉大公子有錢,想做好人給人看?”

劉安只笑不語。

裴天啟見敲不出一個字來,便覺自己猜中了,心中更是看他不起。

劉安似早已習慣他的冷嘲熱諷,也不為自己辯解。來東市原本是想看他出洋相,結果鬧自個兒心中不爽,裴天

啟二話不說,拂袖而去。

劉安這才松下口氣,也不知是否太過緊繃的緣故,回到劉府時隱隱有了風寒征兆,果不其然,后半夜又燒起來。

渾渾噩噩了幾天,期間劉頌過來,差了大夫來瞧,也看不出是何端倪。粗略服了些驅寒暖體的藥,到

方交手,就覺得不對。

那人極高大,雖蒙著面,一雙湛藍雙眼依舊明顯。

裴天啟無端想起一個人來,又聽勁風中幾聲丁零當啷,更能確定這人就是幾日前在謫仙樓上遇見的異族人。

且對方路數變化多端,雖是極力模仿中原招數,依舊還是能瞧出些端倪。

裴天啟漸漸明了這波人與劉雅異路,冷笑道:“閣下何方神圣?這般刀劍相向可是與裴某有何恩怨?”

那人輕笑著搖頭,說:“并無?!?

裴天啟又說:“裴某處理家事,可是妨礙到了閣下?”

那人又搖頭說:“沒有?!?

裴天啟冷笑:“那么,閣下是純屬來找茬的了?”

說罷不等那人回應,便是一個揚手,已是使出了十成功力。

那人見他認真了,也收斂神色。

兩人交手幾十回合,黑衣人漸漸落了下風。便尋了個機會吹了一聲哨,在身邊混戰的眾黑衣人紛紛改攻向裴天啟。

裴天啟躲閃過幾招致命攻擊,縱是遭受圍堵,依舊游刃有余。那黑衣人首領見討不得好處,賊笑著從身后抓了把,灑在裴天啟面門上。

裴天啟躲閃不及,急忙屏住呼吸,就在這一瞬間,一把寒刃已抵上背部。

他還未察覺什么,就見一道人影快速撲上來,夾帶著勁風。只聽劉雅一聲尖叫,一個人失力重重跌在他身上。

裴天啟下意識接住,只見劉安蒼白臉上掛著虛弱的笑,那抹笑還未到眼底,人已徹底昏死過去。

裴天啟抱著他,滿手滿眼都是濕漉漉的血。

這人就似一件玉器,在他眼前一點一點碎裂下去。

裴天啟不知是何感受,腦中空白一片,心中卻涌上一股氣,夾雜著無端的恐懼,慢慢慢慢吞噬掉他所有理智。

他漲紅著眼,似不確定地喊了聲:“劉安?”

又似發覺懷中之人真的是他確定的那人,重重喊道:“劉安!”

四周仿若就剩他一個,懷中之人體溫漸漸散去,二十三年來從未有過的孤獨之感如潮水般涌上來,幾欲將人淹沒。

大梁冷面將軍從未恐懼過,眼下卻顯得那般無助和……可憐?

黑衣人首領喝止了部下,盈藍眼中布滿玩味,立足片刻,在裴天啟還未反應過來之前率先撤出戰場。

劉雅忙哭著上來查看,見劉安慘狀不免哭地更兇。

幾人忙成一團。

林偈查探之后忙說:“夫人傷得雖重,尚有一息,還請主上及時發令診治。”

裴天啟這才清醒一些,忙將人打橫抱起,吩咐:“你先去別院準備,請老吳過來,將紫煙也帶來,切記,不要驚動蕭氏一族?!?

雷厲風行,全然不似之前的頹唐茫然樣。

林偈拱手應是,想接手劉安,卻見裴天啟一越越出門外,竟是使出了十成輕功往別院趕去。

劉安被帶到別院主臥,這是裴天啟來別院時過夜的地方。

林偈已先一步傳信讓人部署好了。

此刻管家楊逸正侯在一邊,見自家主上抱著個男人進來,也不覺驚訝,想來林偈已向人囑咐過,何況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曾打過照面的劉府舅老爺。

紫煙是知道劉安真實情況的,見他一動不動躺在床上,還滿身的血,知他情況不好了,便只是哭。

軍中醫師吳姜也被請來了,見裴天啟一副要殺人的樣子,縮了縮脖子向人請了安,便開始查看傷勢。

林偈未向他細說,見裴天啟緊張神色,他也只當是將軍珍視之人。而眼下能讓將軍重視的,也只有剛過門的將軍夫人了。

是以瞧見劉安,只以為是將軍夫人不拘一格,作了男子裝扮,也不覺奇怪。

傷口雖猙獰,但傷得不深,簡單做了包扎,血也很快止住了。

吳姜便開始細細診脈。診了有半刻,也沒個結果,裴天啟便瞧出不對,厲聲道:“可有大礙?”

吳姜忙躬身回說:“夫人背上傷勢并無大礙,貼兩副藥即可,只是……”

見他遲疑,裴天啟怒火更甚,“可是什么?你若有半點隱瞞,不要念我不顧多年交情!”

吳姜忙跪下來,朝裴天啟磕頭,“小的不敢!小的不敢!還請將軍息怒!夫人脈象雖穩健,但時有跳脫不定之象,雖許是外傷所致,但極大可能是……是夫人已有了身孕?!?

“什么!”

眾人皆是一驚,吳姜看裴天啟愈加不快的臉色,忙補充說:“夫人雖因失血昏迷,只要料理得當,便不會對胎兒有何影響。老奴這便開幾貼方子,保證夫人藥到病除,小少爺穩健安康……”

吳姜還

在絮絮叨叨,裴天啟不發一語。

楊逸心思剔透,早看出了端倪,心中雖有迷惑,也只請了吳姜出去,準備后續事宜。

林偈想問接下來該如何,見裴天啟臉色,也只拉著紫煙退出門外。

一時間房內只剩下兩人。

裴天啟呆呆立著,腦中一片空白。

說那些話解釋時,便知吳姜是誤會了。他想糾正,竟一時語塞,不知如何解釋,何況他更不想向人解釋為何將軍夫人會變成一名男子,而男子又如何會懷有身孕這樣荒唐的事。

只是在他身上,這種荒唐并不荒唐。

因為他的生母就是一名男子。

裴天啟忖起來裴府之前,那些無憂無慮的時光,雖嚴厲,卻是極溫和的母親,不禁黯了黯。

他慢慢走到床邊,躺著的那人,容貌清秀,面色卻慘白。他從未想過這樣柔弱的人會替他擋刀,就像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那般荒唐的念頭一樣。

他跪坐下來,執起那人的手包在自己掌中。細細的溫熱慢慢傳遞至他身上,內心躁動也漸漸平息下來。

他似乎終于明白,在甫聽到這人拉著自己衣角說要離開時,那股無名業火的由來。

他這一生,從未想過抓住什么,而今突的就有了這樣的念頭。

他不要他離開,所以抓住他,關著他,縱是不被理解,也在所不惜。

只是而今,這人有了他的骨肉……

裴天啟從未有過的脆弱,輕吻著劉安的手,苦笑說:“我該拿你怎么辦,劉安?”

紫煙捧著銅盆入門,見裴天啟趴在床邊打盹,微微嘆了口氣。

如前幾日那般,她小心翼翼將盆放置矮桌上,輕聲喚道:“將軍累了,先去歇歇罷,這里有紫煙呢!”

裴天啟睜開半瞇的眼,不為所動。

紫煙知曉今日又該是徒勞,只得垂了頭微微欠了欠身,擰了濕布給劉安擦身子。

裴天啟略斜了一點讓開一寸,只是握著那人的手依舊未松開。

即便自家主子已經這樣不眠不休好幾日,紫煙也不敢多說什么。

何況她自個兒也是焦急地緊。

按照吳姜說的,每日針灸服藥,一樣都不落,可床上之人依舊未醒。

裴天啟氣不過,差點就拖了吳姜來問罪,那須發皆白的老醫師才吞吞吐吐說:“許是夫人覺得肚里的小少爺要不好了,不愿醒來……將軍用夫人珍惜之物引之,興許能讓夫人掙脫夢魘……回歸現實……”

才不致一把年紀被提攜著讓自家將軍扔出去。

可夫人珍惜之物……

裴天啟閉上眼,忖了幾日都沒個結果。

這人看似對誰都親和,但真正能走入他內心的又能有幾個呢?

劉雅?劉頌?亦或是他裴天啟?

裴天啟嗤笑,他那般待他,還說了那樣過分的話,又怎敢奢望這人的心里還有他?

即便他日夜執著他的手,也依舊走不進他心中。

“將軍放寬心,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定會安然無恙的,倒是……倒是夫人醒來,若見將軍因為他這般憔悴,又要自責傷心了呢!”

紫煙手未停,狀似無意間說道。

終于見裴天啟動了動,卻不想聽他說:“他……平日都會做些什么?”

紫煙愣了一愣,馬上反應過來說:“夫人他雖不常出門,也會找些新奇玩意兒來消遣。不過最多的還是看書?!?

“什么書都有,還會教紫煙識字。但更多時間……夫人會坐在院子里發呆……紫煙不知夫人在想什么,不過夫人問過紫煙有沒有家,大抵也是想家了罷……”

畢竟還小,不懂得彎彎繞繞,面前又是自己的正牌主子,有什么便說什么,絲毫不顧忌。

聽在裴天啟耳里卻不是滋味。

不過這的確是事實。

劉安替嫁只是迫于無奈,在劉府強顏歡笑,也好過在將軍府身受欺辱。

他當然會想家……那個家里沒有如鬼的冷面將軍。

“將軍還是聽奴婢一聲勸,如若是夫人,也不希望將軍如此,夫人他可是日日夜夜都渴望見著將軍。只是將軍公務繁忙,也只好日日發呆想家,不知如何是好了罷?”

裴天啟猛地抬起頭來,紫煙被嚇了一跳,結巴著解釋:“將……將軍……”

裴天啟盯著眼前小丫頭,從未發現陪伴身邊多年的沉穩女婢何時變得這般靈動,確認道:“你是說……”

“夫人可喜歡將軍了,將軍也喜歡夫人罷?”

劉安做了很多夢,夢里有小時候的困苦,少年時的快樂時光,還有與裴天啟的初次相遇。

他夢到那晚裴天啟迷蒙渴望的眼神,下一刻轉變成厭惡的目光。

他看到他穿著大紅喜服,牽著另一頭嬌俏新娘,邁入輝煌殿堂。

他夢到他追著他,只剩下越來越遠的背影,直至消散,都未曾回看他一眼。

他知道這是夢,卻依

舊會難受與惆悵。

正落寞間,腳邊突地被什么東西絆住了。一名三四歲模樣的男孩正跌跌撞撞伸開雙臂要他抱。

他的心一下子疼起來。

依稀記得,那時候被遺棄也是這般年紀。

他抱起那個孩子,輕聲安慰。

那小孩哭的滿臉都是淚,清脆童音喊得確是娘親。

劉安不知他在喊誰,替他擦干眼淚,又聽到他喊了聲:“娘親”,才知曉他喊得是自己。

劉安抱緊他,瞧他眉宇間依稀已有了些裴天啟的影子,便問:“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剛開口,只聽門外一聲“將軍夫人到——”,那孩子倏忽就不見了。

劉安瞧著空了的懷抱,坐下來,滿臉惆悵。

又覺得肚腹硬硬地鼓出一塊,這才安下心來。

四周都是黑暗,他雙手搭在腹上,輕輕撫動,仿若時光就會這般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到耳邊一聲“劉安”,昏昏欲睡中立馬清醒過來。

他睜開眼,瞧見四周依然是黑的,以為還在夢中,伸手突地酒觸到了一個人,才知并不是在夢里,而是已入夜,而屋內未點燈。

他摸索著動了動,身邊那人很快驚醒過來,伸手反抓住他的手,千言萬語只匯成一句:“你醒了?!?

劉安想問問他的情況,喉嚨卻干澀地吐不出一個字。

門外紫煙聽到動靜,倒了水給劉安潤喉。

喝了水,劉安才說:“將軍……可有恙?”

還不等裴天啟回答,紫煙在一邊悶悶偷笑,道:“夫人自個兒睡了幾日,醒來頭一件事倒是惦記的將軍?!?

劉安被打趣地臉紅紅,卻依舊不忘問明情況。

裴天啟只說自己無礙,讓他好生休養。

劉安瞧他心事重重,便想起劉雅的事,也不知此刻她與楊睿身在何處,便想起身跪下,“還請將軍放過小雅,劉安即刻就離開?!?

裴天啟不悅道:“我已放了劉、楊二人,此后再無糾纏。”

劉安未想他會這般輕易就答應,也不知之中發生了多少事,但一忖到那夢境,心中依然絞痛。

見他郁郁,裴天啟嘆了口氣說:“我與劉雅之事已告一段落,不過既與劉府結親,也沒有反悔的道理。你既已過門,往后便還是將軍夫人?!?

劉安睜大了眼,不知他話如此陌生,,只聽裴天啟又說:“若你不愿,也該等你腹中孩兒落地,再做打算?!?

劉安不信那荒誕夢境真成了現實,裴天啟也不甚懂,只說自己生母也是男子,不必擔憂云云。

吳姜每日過來請平安脈,開了滋補安胎的藥,縱是劉安仍覺別扭,身子確是一天天堅朗起來。

裴天啟未將劉安是男子的事說與吳姜,一來不想再生事端,二來也不想劉安再卷入其中。

那日刺客的事,林偈奉命去查,查到了些線索,那黑衣人正是當日謫仙樓遇上的異族青年。

“名喚阿泰爾的西涼烏茲國商人,年前與蕭赫于九槐相識。不過他還有另一重身份——烏茲國阿達坎特王朝的三皇子?!?

“蕭公子該是不知他真實身份,屬下也是……無意探知?!?

裴天啟問:“是否與拜火教那幫人有關聯?”

林偈搖頭:“暫未查明?!?

表面上太平安定的大梁,私底下暗潮洶涌,且這些暗線都繞在他裴天啟身上,不知是巧合還是有人蓄意謀之。

裴天啟不怕卷入陰謀中心,但劉安現下懷有身孕,他實不想再將他牽扯進來。

便下令說:“找個機會先下手為強!”

林偈明白他的意思,卻少見地有了遲疑,裴天啟問他發生了何事,他也只支支吾吾說:“阿泰爾此人極為古怪,主上還是小心為妙。”

見林偈不愿坦白,裴天啟也不為難,說:“我心意已決,你下去準備準備?!?

林偈領命。

不想次日,罪魁禍首不請自來。

阿泰爾笑意盈盈、單槍匹馬步入正廳,楊逸見攔不住他,只能向裴天啟請罪。阿泰爾說:“不怪你家管事,我有當朝四王爺的御賜令牌,他想攔還真不夠格。”

裴天啟冷笑,“你到是膽大包天,竟自投羅網來了!”

異服青年笑地更大聲,身上一陣丁零當啷。

“人說冷面將軍沉穩果敢,卻不想也這般天真。我若不想,你真能抓的到我?”

裴天啟冷哼:“試試便知!”

說罷,便有侍衛上來。阿泰爾笑容不減,說:“將軍想武斗,我自愿奉陪,但將軍真不好奇我今日前來此處目的?”

裴天啟雙目冰冷,冷笑道:“我只知你傷我內人,便是不共戴天之仇。不論你今日目的為何,定不會讓你全身而退?!?

阿泰爾嘖了聲,饒有興趣道:“既然是此事,將軍也該知我并未下狠手,何況我當日此舉讓將軍喜上加喜,將軍不感謝我,倒是搶著先作難我!”

裴天啟不想他居然知曉劉安有孕一事,臉色微變,只聽青年又說:“將軍可別亂猜,你府中之人可都是清白的?!?

說罷瞧了眼靜侍一邊的林偈一眼,說:“既已成真,將軍難道不好奇夫人身為男子,卻為何能懷上麟兒?”

眾人皆是一驚,林偈已是長劍出鞘。

阿泰爾笑了笑:“小侍衛你可別急~”

果見裴天啟叫停林偈眾人,說:“你此次前來的目的就是告訴我這些?裴某懂得江湖規矩,作為交換,你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將軍果然深明大義,阿泰爾想討要一個人,不知將軍可舍得割愛?”

“是誰?”

阿泰爾修長手指一點,林偈呼吸一窒,“林偈林侍衛!”

裴天啟直說:“找死!”

阿泰爾大笑:“我這人呢,就是喜歡挑戰。林侍衛很對我胃口,且將軍不也想調查我的情況,這不天時地利,只要林侍衛有心,將軍必定事半功倍?!?

這話似說到了點子上,裴天啟盯著他不說話。

林偈遲疑了下,半跪下來,道:“將軍知遇之恩,林偈沒齒難忘,而今林偈有更好去處,還望將軍成全?!?

他知曉此行必定兇多吉少,竟是絲毫未讓裴天啟為難。

裴天啟知他心性,頷首說:“既然三殿下要你,便是你的榮幸,往后定要恭肅嚴謹,不要叫人笑話了去?!?

林偈知他明白了自己目的,暗暗松了口氣??芍灰氲酵笕兆?,便不禁黯然。

不過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見自己目的達到,阿泰爾喜笑顏開,上來便扶林偈起來,拉到身邊說:“往后你可是我的人了,便只能跪我,可知道了?”

林偈面紅紅,不理他幼稚行徑,躬身退到一邊。

裴天啟朝阿泰爾做了個“請”的手勢,阿泰爾瞧林偈別扭,也不為難,隨性跟著裴天啟入了主臥。

室內眾人已退下,只余劉安還斜靠再床頭。

阿泰爾行了個特有的躬身禮,說:“夫人安好?!?

劉安一見是熟面孔,又瞧了眼裴天啟,裴天啟略點點頭,這才對著阿泰爾微微頷首。

阿泰爾也不拘謹,隨意挑了個圓凳坐下,靜靜看著劉安,說:“將軍既好奇,我便來說說?!?

“這男人產子在大梁雖是稀奇事,在西涼卻早已不是新鮮事?!?

“將軍可知西涼翰金王朝科薩大帝,他的母親便是一名男子。只是這位先帝妃子久居深宮,極少露面,久而久之,坊間便都認定他是女子?!?

“我幼時曾有幸見過一面,還知曉了一樁幾近失傳的宮中秘辛?!?

“原來這位妃子來自一個名叫南迦巴的部族,傳聞該部族乃天神后裔,族人不光各個天生神力,俊美無雙,即便全族皆為男子,千百年間也不曾斷絕血脈?!?

“原來該族男子在一定年紀后便會分化成兩極,一極為陽,名為天乾;一極為陰,喚作地坤。陰陽兩極結合便是混沌初開,骨血交融。此后薪火相傳,延綿不絕。”

“傳聞南迦巴人與世隔絕,從不出世,但在百年前,一任族長救了一外人,與這人情投意合,情愫暗生,兩人瞞著族人,私定終身。卻不想這外人圖謀不軌,將部族位置泄露了出去,南迦巴一夕間被踏平,族人幾逾被屠戮殆盡?!?

“只極少部分人逃了出來,散于這世中,與一般人無二?!?

“但也有傳聞說南迦巴人有自己獨特的交流方式,只要是同族,一眼便能認出,也不知是真是假?!?

說罷饒有興趣地瞧了裴、劉二人兩眼。

裴天啟卻說:“裴某倒是對另外一件事極為好奇。你從未接觸過內人,卻一眼便認定他懷有身孕,難道阿達坎特三殿下還有異能不成?”

阿泰爾搖頭晃腦故弄玄虛半晌,點了點自己鼻子,說:“我這東西靈地緊,那日聞到夫人身上的香,便知與眾不同。何況我在這上頭花了多少精力,豈會不知?”

“那么裴某再問,殿下是如何找到我那處民宅,又知裴某當時在做何事的?據我所知,彼時林偈并未與殿下有所交集吧?”

裴天啟一下子問到了點子上,阿泰爾干笑了一下,無奈道:“我此次來大梁目的確是為了尋找這南迦巴人。傳聞將軍生母即是男子,便想跟將軍討教討教。只是將軍身居要職,公務繁忙,貿然打擾,恐有冒犯,便想到了將軍身邊之人?!?

“所以你便盯上了蕭赫?”

“只是湊巧罷了,要是早知有這么個林侍衛在,打死也不會去結交那勞什子的蕭赫的!”

那日阿泰爾走后,劉安問:“將軍是否相信此人?”

裴天啟想他也是看出來了,說:“這人狡猾多端,怕是另有所圖。不過眼下也無更好的解釋,且男人產子聞所未聞,即便找了大夫也多半束手無策。找阿泰爾非明智之舉,實屬權宜之計?!?

劉安輕撫肚腹,這才真的有了些真實感。

裴天啟瞧出他

心思,說:“不必擔憂,你只顧將身子養好,其他事皆有我?!?

劉安淺笑,微微點頭。

想他如此溫柔大抵也是因著肚子里的這個孩子,不知該喜還是悲。

喜的是他終于能不因劉雅的干系而待在這個人身邊,悲的是這人讓他留下依舊不是他所期望的那個緣由。

仿若從一個牢籠跳到另一個。

若等這孩兒出生,他劉安的身份必定更加尷尬,到時有該何去何從呢?

裴天啟見他臉色不好,就想他心思深重,大抵一時半刻無法解開,安慰之語說了半句,也沒下文。

兩人就這般,相顧無言過了這夜。

后幾日,阿泰爾時常拜訪診治。

劉安不知林偈已被裴天啟送人,見他常跟著阿泰爾,便想讓他幫忙帶信給劉頌,想問問劉雅之情況。

林偈俯首稱是。

阿泰爾也不阻攔,只說:“夫人,林偈現下已是我的人,你們不常見,有些事還是盡快吩咐其他人去辦才好。”

劉安這才知曉林偈已被轉贈給阿泰爾。

他愣愣瞧著林偈,林偈也瞧著他,劉安歉意地笑笑,心中一片凄涼。

林偈拱手道:“夫人不必自責,一切皆是林偈自愿?!?

劉安說:“辛苦林侍衛了。”

阿泰爾笑說:“夫人懷有身孕,身心舒暢最為重要,如此,待到生產時才不會艱難?!?

劉安自個兒也是醫者,當然知曉女子生產如何不易,何況身為男子的他,況且還不知這孩子要從哪里出來……

阿泰爾瞧出他心思,說:“夫人放心,我對這些研究頗深,且在西涼這樣的事也不少見?!?

劉安便問:“西涼男子愛侶間是如何相處的?”

“與一般夫婦無二。雖是少數,卻也能得到尊重。”

兩人又閑聊了會兒,林偈現下是阿泰爾護衛,為了避嫌,也不好直接見裴天啟,便暗暗托了劉安給他留了信。

劉安將信交于裴天啟,裴天啟讀完便將之燒了。

劉安問:“如何?”

裴天啟搖頭說:“無礙?!?

又命紫煙擺飯。

劉安孕期正是反應大的時候,一般吃食勾不起食欲,裴天啟命人做了酸甜可口的菜和點心,劉安這才勉強進了些。

飯后,裴天啟捧了書在主臥看,劉安易困,裴天啟瞧他勉強支撐的樣子,摟了他說:“困了就先睡。”

劉安卻說:“將軍想孩兒是男孩還是女孩呢?”

“什么都好?!?

又說:“今日阿泰爾說你已有孕三月余,可你我成婚也就兩月,山洞那次也是足兩月半前,是有哪次我欺負了你,我又不知的?”

劉安不想他這般敏銳,支支吾吾道:“興許是阿泰爾說錯了時日……男子有孕本就……與女子不同……”

裴天啟盯著他,故意捉弄:“既然我毫無印象,那便是被劉瑞德算計的那次?!?

劉安苦笑不語,裴天啟想果然如此。

又不免懊惱,那日還在想是誰在這人身上留了印記,原是他裴天啟自己。又想那時肯定不知輕重,還誤將人當成了劉雅,真是說不清道不明。

想劉安心中到底藏了多少委屈,忙將人樓得更緊說:“睡吧,一切都會好的?!?

過了孕三月,反應漸漸消失。劉安的肚子隨著他的胃口一日一日大起來,大到即便是穿了寬松衣物也能一眼看出異樣的地步。

裴天啟沒再要求他穿女裝,劉安便隨性披了件寬松衣物,也沒要刻意掩飾的意思。

左右也不是新鮮事了,劉安漸漸平下心來。

那時托了林偈送的信已有了回音,劉頌說劉雅已經回到劉府,暫在府內養傷。

“裴天啟說了,既往不咎。那之后便真的未來打擾過。想來他的這句話是真的。”

“哥哥放心,劉府一切安好。倒是哥哥近況如何,可否回來了?”

“裴天啟說今后哥哥之事與劉府無關,讓劉府不要再追究哥哥去向,這才放劉雅回來的,哥哥可還是在受裴天啟為難?”

劉安苦笑著搖頭,他若實話實說,他那個火爆性子的三弟也不知會做出什么事來,只得回信說自己一切安好,只是將軍這還有事要處理,待處理完就回劉府云云。

他無法自己出去,便只得由林偈幫忙。

林偈倒是爽快,雖是易了主,也從不推脫。

只是他的情況越穩定,阿泰爾拜訪的次數就越少,他能見到林偈的機會也變得屈指可數。

有時阿泰爾來,也不見林偈。

阿泰爾看穿他的心思,只說:“林侍衛有了新任務,都是些瑣事,無關性命,夫人不必掛念。”

劉安雖覺奇怪,但也沒往其他方面想。

只是裴天啟臉色愈加沉重,他才覺事情并不如他想的那般簡單。

可裴天啟不說,他也無法為他分擔。

就如他說的,

只要將孩子生下來,便是他眼下最重要的。

可生下來之后又如何,他又該何去何從?都是未知與空白。

有了孕之后,劉安便整日昏昏沉沉,不是吃便是睡,閑時也總是發呆,連書都看得少了。

這日,他便躺在床上,翻著舊書。

紫煙坐在腳踏上,邊依著劉安的肚子對照,邊在繃子上繡花。

繡的是魚戲蓮花、蝠紋祥瑞之類的肚兜,都是小孩的樣式。

劉安翻了會兒書有些困,就順著枕頭閉了閉眼。

裴天啟進來時,示意紫煙禁聲。紫煙笑了笑,退出房內。

裴天啟坐在床頭,看劉安睡得正熟,便拉了被子蓋在他身上,卻像是突然觸到了什么,猛地一頓。

劉安做了個夢,夢到房子塌下來,房梁壓在肚子上。

重物感讓他醒過來,迷蒙中見裴天啟正趴在他肚子上,聚精會神盯著什么。

他已經顯懷,圓鼓鼓的肚皮鼓出來一個弧度,劉安覺得沒什么,只因一天天長大,也不覺突兀。

裴天啟這幾日忙著公務,雖是每日見面,也只是晚上匆匆相擁而眠,清晨一同用餐而已。今日發覺劉安肚子圓鼓鼓的,著實嚇了一跳。

漸漸也有了絲身為人父的真實感。

原是想湊上去摸摸,不想肚子里的孩兒還未睡,猛地一腳踢在他腳心上。踢地裴天啟心神蕩漾,一下子來了精神。

劉安醒來便看見這樣一幅場景。

裴天啟努力壓抑著,卻依舊掩蓋不了滿臉的興奮,他說:“劉安,他在動,我們的孩兒在動!”

劉安早在確認懷孕之后就有了感覺,時常能感受到肚子深處的跳動,眼下還是為裴天啟的興奮勁頭所感染。

他微微笑著點了點頭,將裴天啟的手貼得更緊了些。

兩人都滿臉期待地看著那圓鼓鼓的肚皮,突地又是一腳,兩人都笑了。

裴天啟按著他的肚子,輕輕揉了揉,看著劉安的眼中都是柔情。

他俯下身,親了親劉安的肚子,又挪上去,咬住劉安嘴巴,笑著說:“這是我們的孩兒,我們兩個人的,劉安?!?

變故發生在三日后,有個自稱是劉府家丁的人找上門來說三公子出了事,劉老爺讓大少爺回去商討具體事宜。

到底不是信件往來,只是讓人傳了口信過來。

楊逸原不想理會,因為裴天啟特意交代過此后劉府之事與劉安無關。

自從這劉府“小姐”嫁入裴府以來,也從未見過劉府有派人前來問候,清凈日子過了大半年,這還是頭一遭。

不過即便說干嘴,也與他這老奴無干。

他只顧聽主子話,打算將這信埋了,爛在肚子里。

巧就巧在紫煙這丫頭剛從廚房端點心出來,路過時將來龍去脈聽了個全。

她衷心不二,自然將此事一字不漏說與了劉安。

劉安聽了,自然心中焦急。想去求裴天啟,恰巧裴天啟回了將軍府處理事務,一時半刻也不知何時回來。

一來二去,磨蹭了個把時辰,咬牙一橫,匆匆忙忙喬裝了與紫煙從后門溜了出去。

雖知曉裴天啟不讓他去劉府也是想讓他徹底斷了念想,但若劉府真有難,他又怎能棄之不顧呢?

因怕被人識破,兩人也未雇轎。

劉安腹部隆起一大團,也只能用寬大衣物遮掩了。他未穿女裝,因時間緊迫也無精力去打扮。

所幸路上行人雖多,但注意到他們的也未有幾個。

他戴著斗笠,也是怕遇上裴府的人。

自發現有孕之后,他就再未回過將軍府。

裴天啟的別院與劉府有段距離。

他擔憂劉頌安危,即便行動不便,也絲毫未有遲疑。

路過東市時,見和順堂關著門。決定替嫁時,他未將實情告知班仲生,只說家中有事,需得休息幾日。

不想這一休息便是休息了近半年。

也不知師父如何,醫館如何?

無暇細想,又匆匆往前,突地腳下被人抱住,一張熟悉的小臉正咧開嘴對他甜甜笑。

嚴福抱著他喚了聲:“安叔叔!”

劉安心中一動,略停下腳步,摸了摸他的頭,說:“乖。”

半年不見,嚴福長高了些,也長胖了些,圓乎乎的甚是可愛。

想到腹中孩兒也會如他這般,便不由得心軟下來。

嚴福問:“安叔叔要去哪里?能陪阿福玩么?阿福都好久沒見安叔叔了!”

“阿福上了學堂,會識字寫字了!阿福還會幫爹爹做事,還會……”

小孩子絮絮叨叨一堆,將自己學到的都數了個遍,昂起小小腦袋,等著劉安夸贊。

劉安笑,“阿福真厲害!”

“眼下叔叔有些事,等處理完了便來陪阿福如何?”

嚴福眼中噙著淚,不舍得咬著唇:“安叔叔真的不陪阿福玩嗎?叔叔是要去找

大將軍叔叔嗎?”

劉安苦笑著擦干他的淚,說:“阿福乖,等叔叔辦完這件事,便帶你去好玩的地方?!?

嚴福見留不住他,只得輕輕點頭,又伸出手要與劉安拉鉤。劉安無法只得勾著他的小指,許下承諾。

又覺得嚴福長大了,但粘人勁頭似乎一點沒變。

或許小孩子就是這般,

這般想時,已步入一道弄堂。這是捷徑,只要穿過去,那頭便是劉府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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