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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后,再次相見,他才知原來那人不是不會笑,而是對著他才不會。
這日母親邀了媒人,劉安只得向醫館告假。媒婆姓王,是開陽有名的私媒,撮合了不下百對恩愛眷侶。劉家家底豐厚,劉安溫潤儒雅,醫才兼備,是眾多女子的青睞對象。短短幾日,王媒婆就捋了好幾件描本過來。
“劉夫人,您看看這位。這是城南馬員外家的千金,今年芳鄰二八,長得天生麗質,還特別知書達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與大公子的八字也頂合。”
徐氏接過描本細看,滿意地連連點頭。“模樣長得周正,年紀也合適。安兒,你看看。”
劉安接了本子,粗略掃了一眼,他的心思根本不在此,只對徐氏說:“一切都聽母親安排。”
徐氏養了兒子二十年,豈會看不出他的心思。合上描本對王媒婆道:“我聽說去年馬員外外家一名子弟犯了事,現在還摻和著呢?想來這事也難善終,王媽媽你就再給介紹一個?”
王媒婆佯裝給了自己一耳光,干笑道:“瞧我這記性!這么大的事都給忘了,那混子傷了人,還在還被關押著呢,這事兒連著馬員外一家,夫人提點的是,是該換換。”
說著,又在那堆描本中挑出一本。
“夫人,您再看看這位……”
劉安端著茶,看向門外。院中的玉梅已經開了,隱隱透出一股暗香。他放下茶杯,信步至門檻。外頭晴光正好,立春剛過,寒冬卻還未至。
他按了按斜襟,玉佩正烙在他心口的位置。他想將之物歸原主,卻始終未有機會如愿。抑或本就是自己不想如這個愿。
但如今也不得不將之歸還了罷——
不該有的念想。
可,怎會如此不甘心呢?
劉安覺得自己病了,二十幾年來從未有過的感覺,在短短幾日之內如山洪爆發,幾乎要將他淹沒。那是一種既期待又不得不勸自己死心的矛盾。
徐氏在催促,他垂下環在胸口的手。就在這時,一個人跑進來,附在徐氏耳邊低語。徐氏聽后臉色微變,匆忙別過王媒婆,便拉著劉安去往正門。
劉安不知發生了何事,但看母親雖急色卻未焦慮,便知來的是好事。
的確是好事,他想。看到心心念念的身影,劉安突然有一瞬的恍惚。心念則靈。或許上天真的憐垂他,才會在他掙扎的最后一刻讓他們再次相遇。
可是又怎會是以這樣的方式?
那人來劉府求親,要娶的卻是他的二妹。
劉安站在劉瑞德身后,
方交手,就覺得不對。
那人極高大,雖蒙著面,一雙湛藍雙眼依舊明顯。
裴天啟無端想起一個人來,又聽勁風中幾聲丁零當啷,更能確定這人就是幾日前在謫仙樓上遇見的異族人。
且對方路數變化多端,雖是極力模仿中原招數,依舊還是能瞧出些端倪。
裴天啟漸漸明了這波人與劉雅異路,冷笑道:“閣下何方神圣?這般刀劍相向可是與裴某有何恩怨?”
那人輕笑著搖頭,說:“并無。”
裴天啟又說:“裴某處理家事,可是妨礙到了閣下?”
那人又搖頭說:“沒有。”
裴天啟冷笑:“那么,閣下是純屬來找茬的了?”
說罷不等那人回應,便是一個揚手,已是使出了十成功力。
那人見他認真了,也收斂神色。
兩人交手幾十回合,黑衣人漸漸落了下風。便尋了個機會吹了一聲哨,在身邊混戰的眾黑衣人紛紛改攻向裴天啟。
裴天啟躲閃過幾招致命攻擊,縱是遭受圍堵,依舊游刃有余。那黑衣人首領見討不得好處,賊笑著從身后抓了把,灑在裴天啟面門上。
裴天啟躲閃不及,急忙屏住呼吸,就在這一瞬間,一把寒刃已抵上背部。
他還未察覺什么,就見一道人影快速撲上來,夾帶著勁風。只聽劉雅一聲尖叫,一個人失力重重跌在他身上。
裴天啟下意識接住,只見劉安蒼白臉上掛著虛弱的笑,那抹笑還未到眼底,人已徹底昏死過去。
裴天啟抱著他,滿手滿眼都是濕漉漉的血。
這人就似一件玉器,在他眼前一點一點碎裂下去。
裴天啟不知是何感受,腦中空白一片,心中卻涌上一股氣,夾雜著無端的恐懼,慢慢慢慢吞噬掉他所有理智。
他漲紅著眼,似不確定地喊了聲:“劉安?”
又似發覺懷中之人真的是他確定的那人,重重喊道:“劉安!”
四周仿若就剩他一個,懷中之人體溫漸漸散去,二十三年來從未有過的孤獨之感如潮水般涌上來,幾欲將人淹沒。
大梁冷面將軍從未恐懼過,眼下卻顯得那般無助和……可憐?
黑衣人首領喝止了部下,盈藍眼中布滿玩味,立足片刻,在裴天啟還未反應過來之前率先撤出戰場。
劉雅忙哭著上來查看,見劉安慘狀不免哭
地更兇。
幾人忙成一團。
林偈查探之后忙說:“夫人傷得雖重,尚有一息,還請主上及時發令診治。”
裴天啟這才清醒一些,忙將人打橫抱起,吩咐:“你先去別院準備,請老吳過來,將紫煙也帶來,切記,不要驚動蕭氏一族。”
雷厲風行,全然不似之前的頹唐茫然樣。
林偈拱手應是,想接手劉安,卻見裴天啟一越越出門外,竟是使出了十成輕功往別院趕去。
劉安被帶到別院主臥,這是裴天啟來別院時過夜的地方。
林偈已先一步傳信讓人部署好了。
此刻管家楊逸正侯在一邊,見自家主上抱著個男人進來,也不覺驚訝,想來林偈已向人囑咐過,何況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曾打過照面的劉府舅老爺。
紫煙是知道劉安真實情況的,見他一動不動躺在床上,還滿身的血,知他情況不好了,便只是哭。
軍中醫師吳姜也被請來了,見裴天啟一副要殺人的樣子,縮了縮脖子向人請了安,便開始查看傷勢。
林偈未向他細說,見裴天啟緊張神色,他也只當是將軍珍視之人。而眼下能讓將軍重視的,也只有剛過門的將軍夫人了。
是以瞧見劉安,只以為是將軍夫人不拘一格,作了男子裝扮,也不覺奇怪。
傷口雖猙獰,但傷得不深,簡單做了包扎,血也很快止住了。
吳姜便開始細細診脈。診了有半刻,也沒個結果,裴天啟便瞧出不對,厲聲道:“可有大礙?”
吳姜忙躬身回說:“夫人背上傷勢并無大礙,貼兩副藥即可,只是……”
見他遲疑,裴天啟怒火更甚,“可是什么?你若有半點隱瞞,不要念我不顧多年交情!”
吳姜忙跪下來,朝裴天啟磕頭,“小的不敢!小的不敢!還請將軍息怒!夫人脈象雖穩健,但時有跳脫不定之象,雖許是外傷所致,但極大可能是……是夫人已有了身孕。”
“什么!”
眾人皆是一驚,吳姜看裴天啟愈加不快的臉色,忙補充說:“夫人雖因失血昏迷,只要料理得當,便不會對胎兒有何影響。老奴這便開幾貼方子,保證夫人藥到病除,小少爺穩健安康……”
吳姜還在絮絮叨叨,裴天啟不發一語。
楊逸心思剔透,早看出了端倪,心中雖有迷惑,也只請了吳姜出去,準備后續事宜。
林偈想問接下來該如何,見裴天啟臉色,也只拉著紫煙退出門外。
一時間房內只剩下兩人。
裴天啟呆呆立著,腦中一片空白。
說那些話解釋時,便知吳姜是誤會了。他想糾正,竟一時語塞,不知如何解釋,何況他更不想向人解釋為何將軍夫人會變成一名男子,而男子又如何會懷有身孕這樣荒唐的事。
只是在他身上,這種荒唐并不荒唐。
因為他的生母就是一名男子。
裴天啟忖起來裴府之前,那些無憂無慮的時光,雖嚴厲,卻是極溫和的母親,不禁黯了黯。
他慢慢走到床邊,躺著的那人,容貌清秀,面色卻慘白。他從未想過這樣柔弱的人會替他擋刀,就像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那般荒唐的念頭一樣。
他跪坐下來,執起那人的手包在自己掌中。細細的溫熱慢慢傳遞至他身上,內心躁動也漸漸平息下來。
他似乎終于明白,在甫聽到這人拉著自己衣角說要離開時,那股無名業火的由來。
他這一生,從未想過抓住什么,而今突的就有了這樣的念頭。
他不要他離開,所以抓住他,關著他,縱是不被理解,也在所不惜。
只是而今,這人有了他的骨肉……
裴天啟從未有過的脆弱,輕吻著劉安的手,苦笑說:“我該拿你怎么辦,劉安?”
紫煙捧著銅盆入門,見裴天啟趴在床邊打盹,微微嘆了口氣。
如前幾日那般,她小心翼翼將盆放置矮桌上,輕聲喚道:“將軍累了,先去歇歇罷,這里有紫煙呢!”
裴天啟睜開半瞇的眼,不為所動。
紫煙知曉今日又該是徒勞,只得垂了頭微微欠了欠身,擰了濕布給劉安擦身子。
裴天啟略斜了一點讓開一寸,只是握著那人的手依舊未松開。
即便自家主子已經這樣不眠不休好幾日,紫煙也不敢多說什么。
何況她自個兒也是焦急地緊。
按照吳姜說的,每日針灸服藥,一樣都不落,可床上之人依舊未醒。
裴天啟氣不過,差點就拖了吳姜來問罪,那須發皆白的老醫師才吞吞吐吐說:“許是夫人覺得肚里的小少爺要不好了,不愿醒來……將軍用夫人珍惜之物引之,興許能讓夫人掙脫夢魘……回歸現實……”
才不致一把年紀被提攜著讓自家將軍扔出去。
可夫人珍惜之物……
裴天啟閉上眼,忖了幾日都沒個結果。
這人看似對誰都親和,但真正
能走入他內心的又能有幾個呢?
劉雅?劉頌?亦或是他裴天啟?
裴天啟嗤笑,他那般待他,還說了那樣過分的話,又怎敢奢望這人的心里還有他?
即便他日夜執著他的手,也依舊走不進他心中。
“將軍放寬心,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定會安然無恙的,倒是……倒是夫人醒來,若見將軍因為他這般憔悴,又要自責傷心了呢!”
紫煙手未停,狀似無意間說道。
終于見裴天啟動了動,卻不想聽他說:“他……平日都會做些什么?”
紫煙愣了一愣,馬上反應過來說:“夫人他雖不常出門,也會找些新奇玩意兒來消遣。不過最多的還是看書。”
“什么書都有,還會教紫煙識字。但更多時間……夫人會坐在院子里發呆……紫煙不知夫人在想什么,不過夫人問過紫煙有沒有家,大抵也是想家了罷……”
畢竟還小,不懂得彎彎繞繞,面前又是自己的正牌主子,有什么便說什么,絲毫不顧忌。
聽在裴天啟耳里卻不是滋味。
不過這的確是事實。
劉安替嫁只是迫于無奈,在劉府強顏歡笑,也好過在將軍府身受欺辱。
他當然會想家……那個家里沒有如鬼的冷面將軍。
“將軍還是聽奴婢一聲勸,如若是夫人,也不希望將軍如此,夫人他可是日日夜夜都渴望見著將軍。只是將軍公務繁忙,也只好日日發呆想家,不知如何是好了罷?”
裴天啟猛地抬起頭來,紫煙被嚇了一跳,結巴著解釋:“將……將軍……”
裴天啟盯著眼前小丫頭,從未發現陪伴身邊多年的沉穩女婢何時變得這般靈動,確認道:“你是說……”
“夫人可喜歡將軍了,將軍也喜歡夫人罷?”
劉安做了很多夢,夢里有小時候的困苦,少年時的快樂時光,還有與裴天啟的初次相遇。
他夢到那晚裴天啟迷蒙渴望的眼神,下一刻轉變成厭惡的目光。
他看到他穿著大紅喜服,牽著另一頭嬌俏新娘,邁入輝煌殿堂。
他夢到他追著他,只剩下越來越遠的背影,直至消散,都未曾回看他一眼。
他知道這是夢,卻依舊會難受與惆悵。
正落寞間,腳邊突地被什么東西絆住了。一名三四歲模樣的男孩正跌跌撞撞伸開雙臂要他抱。
他的心一下子疼起來。
依稀記得,那時候被遺棄也是這般年紀。
他抱起那個孩子,輕聲安慰。
那小孩哭的滿臉都是淚,清脆童音喊得確是娘親。
劉安不知他在喊誰,替他擦干眼淚,又聽到他喊了聲:“娘親”,才知曉他喊得是自己。
劉安抱緊他,瞧他眉宇間依稀已有了些裴天啟的影子,便問:“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剛開口,只聽門外一聲“將軍夫人到——”,那孩子倏忽就不見了。
劉安瞧著空了的懷抱,坐下來,滿臉惆悵。
又覺得肚腹硬硬地鼓出一塊,這才安下心來。
四周都是黑暗,他雙手搭在腹上,輕輕撫動,仿若時光就會這般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到耳邊一聲“劉安”,昏昏欲睡中立馬清醒過來。
他睜開眼,瞧見四周依然是黑的,以為還在夢中,伸手突地酒觸到了一個人,才知并不是在夢里,而是已入夜,而屋內未點燈。
他摸索著動了動,身邊那人很快驚醒過來,伸手反抓住他的手,千言萬語只匯成一句:“你醒了。”
劉安想問問他的情況,喉嚨卻干澀地吐不出一個字。
門外紫煙聽到動靜,倒了水給劉安潤喉。
喝了水,劉安才說:“將軍……可有恙?”
還不等裴天啟回答,紫煙在一邊悶悶偷笑,道:“夫人自個兒睡了幾日,醒來頭一件事倒是惦記的將軍。”
劉安被打趣地臉紅紅,卻依舊不忘問明情況。
裴天啟只說自己無礙,讓他好生休養。
劉安瞧他心事重重,便想起劉雅的事,也不知此刻她與楊睿身在何處,便想起身跪下,“還請將軍放過小雅,劉安即刻就離開。”
裴天啟不悅道:“我已放了劉、楊二人,此后再無糾纏。”
劉安未想他會這般輕易就答應,也不知之中發生了多少事,但一忖到那夢境,心中依然絞痛。
見他郁郁,裴天啟嘆了口氣說:“我與劉雅之事已告一段落,不過既與劉府結親,也沒有反悔的道理。你既已過門,往后便還是將軍夫人。”
劉安睜大了眼,不知他話如此陌生,,只聽裴天啟又說:“若你不愿,也該等你腹中孩兒落地,再做打算。”
劉安不信那荒誕夢境真成了現實,裴天啟也不甚懂,只說自己生母也是男子,不必擔憂云云。
吳姜每日過來請平安脈,開了滋補安胎的藥,縱是劉安仍覺別扭,身子確是一天天堅朗起來
。
裴天啟未將劉安是男子的事說與吳姜,一來不想再生事端,二來也不想劉安再卷入其中。
那日刺客的事,林偈奉命去查,查到了些線索,那黑衣人正是當日謫仙樓遇上的異族青年。
“名喚阿泰爾的西涼烏茲國商人,年前與蕭赫于九槐相識。不過他還有另一重身份——烏茲國阿達坎特王朝的三皇子。”
“蕭公子該是不知他真實身份,屬下也是……無意探知。”
裴天啟問:“是否與拜火教那幫人有關聯?”
林偈搖頭:“暫未查明。”
表面上太平安定的大梁,私底下暗潮洶涌,且這些暗線都繞在他裴天啟身上,不知是巧合還是有人蓄意謀之。
裴天啟不怕卷入陰謀中心,但劉安現下懷有身孕,他實不想再將他牽扯進來。
便下令說:“找個機會先下手為強!”
林偈明白他的意思,卻少見地有了遲疑,裴天啟問他發生了何事,他也只支支吾吾說:“阿泰爾此人極為古怪,主上還是小心為妙。”
見林偈不愿坦白,裴天啟也不為難,說:“我心意已決,你下去準備準備。”
林偈領命。
不想次日,罪魁禍首不請自來。
阿泰爾笑意盈盈、單槍匹馬步入正廳,楊逸見攔不住他,只能向裴天啟請罪。阿泰爾說:“不怪你家管事,我有當朝四王爺的御賜令牌,他想攔還真不夠格。”
裴天啟冷笑,“你到是膽大包天,竟自投羅網來了!”
異服青年笑地更大聲,身上一陣丁零當啷。
“人說冷面將軍沉穩果敢,卻不想也這般天真。我若不想,你真能抓的到我?”
裴天啟冷哼:“試試便知!”
說罷,便有侍衛上來。阿泰爾笑容不減,說:“將軍想武斗,我自愿奉陪,但將軍真不好奇我今日前來此處目的?”
裴天啟雙目冰冷,冷笑道:“我只知你傷我內人,便是不共戴天之仇。不論你今日目的為何,定不會讓你全身而退。”
阿泰爾嘖了聲,饒有興趣道:“既然是此事,將軍也該知我并未下狠手,何況我當日此舉讓將軍喜上加喜,將軍不感謝我,倒是搶著先作難我!”
裴天啟不想他居然知曉劉安有孕一事,臉色微變,只聽青年又說:“將軍可別亂猜,你府中之人可都是清白的。”
說罷瞧了眼靜侍一邊的林偈一眼,說:“既已成真,將軍難道不好奇夫人身為男子,卻為何能懷上麟兒?”
眾人皆是一驚,林偈已是長劍出鞘。
阿泰爾笑了笑:“小侍衛你可別急~”
果見裴天啟叫停林偈眾人,說:“你此次前來的目的就是告訴我這些?裴某懂得江湖規矩,作為交換,你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將軍果然深明大義,阿泰爾想討要一個人,不知將軍可舍得割愛?”
“是誰?”
阿泰爾修長手指一點,林偈呼吸一窒,“林偈林侍衛!”
裴天啟直說:“找死!”
阿泰爾大笑:“我這人呢,就是喜歡挑戰。林侍衛很對我胃口,且將軍不也想調查我的情況,這不天時地利,只要林侍衛有心,將軍必定事半功倍。”
這話似說到了點子上,裴天啟盯著他不說話。
林偈遲疑了下,半跪下來,道:“將軍知遇之恩,林偈沒齒難忘,而今林偈有更好去處,還望將軍成全。”
他知曉此行必定兇多吉少,竟是絲毫未讓裴天啟為難。
裴天啟知他心性,頷首說:“既然三殿下要你,便是你的榮幸,往后定要恭肅嚴謹,不要叫人笑話了去。”
林偈知他明白了自己目的,暗暗松了口氣。可只要想到往后日子,便不禁黯然。
不過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見自己目的達到,阿泰爾喜笑顏開,上來便扶林偈起來,拉到身邊說:“往后你可是我的人了,便只能跪我,可知道了?”
林偈面紅紅,不理他幼稚行徑,躬身退到一邊。
裴天啟朝阿泰爾做了個“請”的手勢,阿泰爾瞧林偈別扭,也不為難,隨性跟著裴天啟入了主臥。
室內眾人已退下,只余劉安還斜靠再床頭。
阿泰爾行了個特有的躬身禮,說:“夫人安好。”
劉安一見是熟面孔,又瞧了眼裴天啟,裴天啟略點點頭,這才對著阿泰爾微微頷首。
阿泰爾也不拘謹,隨意挑了個圓凳坐下,靜靜看著劉安,說:“將軍既好奇,我便來說說。”
“這男人產子在大梁雖是稀奇事,在西涼卻早已不是新鮮事。”
“將軍可知西涼翰金王朝科薩大帝,他的母親便是一名男子。只是這位先帝妃子久居深宮,極少露面,久而久之,坊間便都認定他是女子。”
“我幼時曾有幸見過一面,還知曉了一樁幾近失傳的宮中秘辛。”
“原來這位妃子來自一個名叫南迦
巴的部族,傳聞該部族乃天神后裔,族人不光各個天生神力,俊美無雙,即便全族皆為男子,千百年間也不曾斷絕血脈。”
“原來該族男子在一定年紀后便會分化成兩極,一極為陽,名為天乾;一極為陰,喚作地坤。陰陽兩極結合便是混沌初開,骨血交融。此后薪火相傳,延綿不絕。”
“傳聞南迦巴人與世隔絕,從不出世,但在百年前,一任族長救了一外人,與這人情投意合,情愫暗生,兩人瞞著族人,私定終身。卻不想這外人圖謀不軌,將部族位置泄露了出去,南迦巴一夕間被踏平,族人幾逾被屠戮殆盡。”
“只極少部分人逃了出來,散于這世中,與一般人無二。”
“但也有傳聞說南迦巴人有自己獨特的交流方式,只要是同族,一眼便能認出,也不知是真是假。”
說罷饒有興趣地瞧了裴、劉二人兩眼。
裴天啟卻說:“裴某倒是對另外一件事極為好奇。你從未接觸過內人,卻一眼便認定他懷有身孕,難道阿達坎特三殿下還有異能不成?”
阿泰爾搖頭晃腦故弄玄虛半晌,點了點自己鼻子,說:“我這東西靈地緊,那日聞到夫人身上的香,便知與眾不同。何況我在這上頭花了多少精力,豈會不知?”
“那么裴某再問,殿下是如何找到我那處民宅,又知裴某當時在做何事的?據我所知,彼時林偈并未與殿下有所交集吧?”
裴天啟一下子問到了點子上,阿泰爾干笑了一下,無奈道:“我此次來大梁目的確是為了尋找這南迦巴人。傳聞將軍生母即是男子,便想跟將軍討教討教。只是將軍身居要職,公務繁忙,貿然打擾,恐有冒犯,便想到了將軍身邊之人。”
“所以你便盯上了蕭赫?”
“只是湊巧罷了,要是早知有這么個林侍衛在,打死也不會去結交那勞什子的蕭赫的!”
那日阿泰爾走后,劉安問:“將軍是否相信此人?”
裴天啟想他也是看出來了,說:“這人狡猾多端,怕是另有所圖。不過眼下也無更好的解釋,且男人產子聞所未聞,即便找了大夫也多半束手無策。找阿泰爾非明智之舉,實屬權宜之計。”
劉安輕撫肚腹,這才真的有了些真實感。
裴天啟瞧出他心思,說:“不必擔憂,你只顧將身子養好,其他事皆有我。”
劉安淺笑,微微點頭。
想他如此溫柔大抵也是因著肚子里的這個孩子,不知該喜還是悲。
喜的是他終于能不因劉雅的干系而待在這個人身邊,悲的是這人讓他留下依舊不是他所期望的那個緣由。
仿若從一個牢籠跳到另一個。
若等這孩兒出生,他劉安的身份必定更加尷尬,到時有該何去何從呢?
裴天啟見他臉色不好,就想他心思深重,大抵一時半刻無法解開,安慰之語說了半句,也沒下文。
兩人就這般,相顧無言過了這夜。
后幾日,阿泰爾時常拜訪診治。
劉安不知林偈已被裴天啟送人,見他常跟著阿泰爾,便想讓他幫忙帶信給劉頌,想問問劉雅之情況。
林偈俯首稱是。
阿泰爾也不阻攔,只說:“夫人,林偈現下已是我的人,你們不常見,有些事還是盡快吩咐其他人去辦才好。”
劉安這才知曉林偈已被轉贈給阿泰爾。
他愣愣瞧著林偈,林偈也瞧著他,劉安歉意地笑笑,心中一片凄涼。
林偈拱手道:“夫人不必自責,一切皆是林偈自愿。”
劉安說:“辛苦林侍衛了。”
阿泰爾笑說:“夫人懷有身孕,身心舒暢最為重要,如此,待到生產時才不會艱難。”
劉安自個兒也是醫者,當然知曉女子生產如何不易,何況身為男子的他,況且還不知這孩子要從哪里出來……
阿泰爾瞧出他心思,說:“夫人放心,我對這些研究頗深,且在西涼這樣的事也不少見。”
劉安便問:“西涼男子愛侶間是如何相處的?”
“與一般夫婦無二。雖是少數,卻也能得到尊重。”
兩人又閑聊了會兒,林偈現下是阿泰爾護衛,為了避嫌,也不好直接見裴天啟,便暗暗托了劉安給他留了信。
劉安將信交于裴天啟,裴天啟讀完便將之燒了。
劉安問:“如何?”
裴天啟搖頭說:“無礙。”
又命紫煙擺飯。
劉安孕期正是反應大的時候,一般吃食勾不起食欲,裴天啟命人做了酸甜可口的菜和點心,劉安這才勉強進了些。
飯后,裴天啟捧了書在主臥看,劉安易困,裴天啟瞧他勉強支撐的樣子,摟了他說:“困了就先睡。”
劉安卻說:“將軍想孩兒是男孩還是女孩呢?”
“什么都好。”
又說:“今日阿泰爾說你已有孕三月余,可你我成婚也就兩月,山洞那次也是足兩月半前,是有哪次我欺負了你,我又不
知的?”
劉安不想他這般敏銳,支支吾吾道:“興許是阿泰爾說錯了時日……男子有孕本就……與女子不同……”
裴天啟盯著他,故意捉弄:“既然我毫無印象,那便是被劉瑞德算計的那次。”
劉安苦笑不語,裴天啟想果然如此。
又不免懊惱,那日還在想是誰在這人身上留了印記,原是他裴天啟自己。又想那時肯定不知輕重,還誤將人當成了劉雅,真是說不清道不明。
想劉安心中到底藏了多少委屈,忙將人樓得更緊說:“睡吧,一切都會好的。”
過了孕三月,反應漸漸消失。劉安的肚子隨著他的胃口一日一日大起來,大到即便是穿了寬松衣物也能一眼看出異樣的地步。
裴天啟沒再要求他穿女裝,劉安便隨性披了件寬松衣物,也沒要刻意掩飾的意思。
左右也不是新鮮事了,劉安漸漸平下心來。
那時托了林偈送的信已有了回音,劉頌說劉雅已經回到劉府,暫在府內養傷。
“裴天啟說了,既往不咎。那之后便真的未來打擾過。想來他的這句話是真的。”
“哥哥放心,劉府一切安好。倒是哥哥近況如何,可否回來了?”
“裴天啟說今后哥哥之事與劉府無關,讓劉府不要再追究哥哥去向,這才放劉雅回來的,哥哥可還是在受裴天啟為難?”
劉安苦笑著搖頭,他若實話實說,他那個火爆性子的三弟也不知會做出什么事來,只得回信說自己一切安好,只是將軍這還有事要處理,待處理完就回劉府云云。
他無法自己出去,便只得由林偈幫忙。
林偈倒是爽快,雖是易了主,也從不推脫。
只是他的情況越穩定,阿泰爾拜訪的次數就越少,他能見到林偈的機會也變得屈指可數。
有時阿泰爾來,也不見林偈。
阿泰爾看穿他的心思,只說:“林侍衛有了新任務,都是些瑣事,無關性命,夫人不必掛念。”
劉安雖覺奇怪,但也沒往其他方面想。
只是裴天啟臉色愈加沉重,他才覺事情并不如他想的那般簡單。
可裴天啟不說,他也無法為他分擔。
就如他說的,只要將孩子生下來,便是他眼下最重要的。
可生下來之后又如何,他又該何去何從?都是未知與空白。
有了孕之后,劉安便整日昏昏沉沉,不是吃便是睡,閑時也總是發呆,連書都看得少了。
這日,他便躺在床上,翻著舊書。
紫煙坐在腳踏上,邊依著劉安的肚子對照,邊在繃子上繡花。
繡的是魚戲蓮花、蝠紋祥瑞之類的肚兜,都是小孩的樣式。
劉安翻了會兒書有些困,就順著枕頭閉了閉眼。
裴天啟進來時,示意紫煙禁聲。紫煙笑了笑,退出房內。
裴天啟坐在床頭,看劉安睡得正熟,便拉了被子蓋在他身上,卻像是突然觸到了什么,猛地一頓。
劉安做了個夢,夢到房子塌下來,房梁壓在肚子上。
重物感讓他醒過來,迷蒙中見裴天啟正趴在他肚子上,聚精會神盯著什么。
他已經顯懷,圓鼓鼓的肚皮鼓出來一個弧度,劉安覺得沒什么,只因一天天長大,也不覺突兀。
裴天啟這幾日忙著公務,雖是每日見面,也只是晚上匆匆相擁而眠,清晨一同用餐而已。今日發覺劉安肚子圓鼓鼓的,著實嚇了一跳。
漸漸也有了絲身為人父的真實感。
原是想湊上去摸摸,不想肚子里的孩兒還未睡,猛地一腳踢在他腳心上。踢地裴天啟心神蕩漾,一下子來了精神。
劉安醒來便看見這樣一幅場景。
裴天啟努力壓抑著,卻依舊掩蓋不了滿臉的興奮,他說:“劉安,他在動,我們的孩兒在動!”
劉安早在確認懷孕之后就有了感覺,時常能感受到肚子深處的跳動,眼下還是為裴天啟的興奮勁頭所感染。
他微微笑著點了點頭,將裴天啟的手貼得更緊了些。
兩人都滿臉期待地看著那圓鼓鼓的肚皮,突地又是一腳,兩人都笑了。
裴天啟按著他的肚子,輕輕揉了揉,看著劉安的眼中都是柔情。
他俯下身,親了親劉安的肚子,又挪上去,咬住劉安嘴巴,笑著說:“這是我們的孩兒,我們兩個人的,劉安。”
變故發生在三日后,有個自稱是劉府家丁的人找上門來說三公子出了事,劉老爺讓大少爺回去商討具體事宜。
到底不是信件往來,只是讓人傳了口信過來。
楊逸原不想理會,因為裴天啟特意交代過此后劉府之事與劉安無關。
自從這劉府“小姐”嫁入裴府以來,也從未見過劉府有派人前來問候,清凈日子過了大半年,這還是頭一遭。
不過即便說干嘴,也與他這老奴無干。
他只顧聽主子話,打算將這信埋了,爛在肚
子里。
巧就巧在紫煙這丫頭剛從廚房端點心出來,路過時將來龍去脈聽了個全。
她衷心不二,自然將此事一字不漏說與了劉安。
劉安聽了,自然心中焦急。想去求裴天啟,恰巧裴天啟回了將軍府處理事務,一時半刻也不知何時回來。
一來二去,磨蹭了個把時辰,咬牙一橫,匆匆忙忙喬裝了與紫煙從后門溜了出去。
雖知曉裴天啟不讓他去劉府也是想讓他徹底斷了念想,但若劉府真有難,他又怎能棄之不顧呢?
因怕被人識破,兩人也未雇轎。
劉安腹部隆起一大團,也只能用寬大衣物遮掩了。他未穿女裝,因時間緊迫也無精力去打扮。
所幸路上行人雖多,但注意到他們的也未有幾個。
他戴著斗笠,也是怕遇上裴府的人。
自發現有孕之后,他就再未回過將軍府。
裴天啟的別院與劉府有段距離。
他擔憂劉頌安危,即便行動不便,也絲毫未有遲疑。
路過東市時,見和順堂關著門。決定替嫁時,他未將實情告知班仲生,只說家中有事,需得休息幾日。
不想這一休息便是休息了近半年。
也不知師父如何,醫館如何?
無暇細想,又匆匆往前,突地腳下被人抱住,一張熟悉的小臉正咧開嘴對他甜甜笑。
嚴福抱著他喚了聲:“安叔叔!”
劉安心中一動,略停下腳步,摸了摸他的頭,說:“乖。”
半年不見,嚴福長高了些,也長胖了些,圓乎乎的甚是可愛。
想到腹中孩兒也會如他這般,便不由得心軟下來。
嚴福問:“安叔叔要去哪里?能陪阿福玩么?阿福都好久沒見安叔叔了!”
“阿福上了學堂,會識字寫字了!阿福還會幫爹爹做事,還會……”
小孩子絮絮叨叨一堆,將自己學到的都數了個遍,昂起小小腦袋,等著劉安夸贊。
劉安笑,“阿福真厲害!”
“眼下叔叔有些事,等處理完了便來陪阿福如何?”
嚴福眼中噙著淚,不舍得咬著唇:“安叔叔真的不陪阿福玩嗎?叔叔是要去找大將軍叔叔嗎?”
劉安苦笑著擦干他的淚,說:“阿福乖,等叔叔辦完這件事,便帶你去好玩的地方。”
嚴福見留不住他,只得輕輕點頭,又伸出手要與劉安拉鉤。劉安無法只得勾著他的小指,許下承諾。
又覺得嚴福長大了,但粘人勁頭似乎一點沒變。
或許小孩子就是這般,
這般想時,已步入一道弄堂。這是捷徑,只要穿過去,那頭便是劉府庭院。
他平時甚少走那里,只因偏僻。只是今日與往日不同。
家就在眼前。
紫煙瞧他臉色蒼白,知他是撐到了極限,便勸他坐下來歇息。
劉安只顧搖頭,連完整話都說不出一句。
就在此時,幾道黑影從弄堂兩側掛落下來,截住兩頭去路,將兩人團團圍住。
劉安心里咯噔一下,只聽為首那人桀桀笑著,笑聲尤為耳熟。
當日被逼入懸崖時,那黑衣人便是這般的笑。
果不其然,只聽那人說:“得來全不費工夫,跟我們走一趟吧!劉安劉大少爺!”
劉安被蒙著眼,丟進一個小屋內。
他不知周圍情況,只聽門外有人說話,隔著他,也毫不避諱。想來他手無縛雞,對他們構不成威脅,他們才如此明目張膽。
其中一人說:“老大,用這人真能引出裴天啟嗎?我瞧他細胳膊細腿的,還是個男人,裴天啟怎么會稀罕他呢?”
那個為首的冷哼一聲說:“你小子懂什么!這可是我親眼所見!誰不知大梁那些當官的明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卻一個比一個齷齪。這裴天啟身為一品武將,喜歡捅男人也是情理之中嘛!”
說罷,幾人都曖昧地笑起來。
他們越輕描淡寫,劉安就越擔心。
他知曉他們是想利用他來牽制裴天啟。
難怪那時他們會放了紫煙,原不是對一小姑娘網開一面,而是讓其通風報信,好讓裴天啟自投羅網。
這是個圈套,可他不能任由裴天啟往里跳。
劉安掙扎著,他的雙手被縛,又看不清周圍情況,所幸雙腳仍自由,勉勉強強能站起身。跌跌撞撞轉了幾轉,也不知撞到什么,有個東西突地掉到他腳邊。
他蹲下身,摸索著,發現居然是片瓦礫。
驚喜之余,急忙往腕部割去。
那繩子綁的并不結實,倒也沒費多少力氣。只是他內心焦急,一串下來,早已氣喘吁吁。
劉安匆忙解開眼上黑布,這才看清眼前情景。
原來這是間破舊廚房,四面斑駁,看起來荒廢許久。他被丟進來時磕到了額頭,眼下整個人都暈暈乎乎,一時不想就打開門沖出去。
門外的人嚇了一跳,見著是他,又像是發現什么好玩的。
譏笑著將他拎起來,嘖嘖兩聲說:“誒?你們怕是搞錯了罷?”
眾人不知他要說什么,注意力全轉過來,那人指了指劉安的臉,“這人眉清目秀的,哪是個男人呀?”
“老大也說是男人,難道老大也會搞錯?”
“呃……”
那人不好明著說老大的錯,即便那口中的老大已經離開,只清了清嗓子假裝不耐煩道:“去去去,就你會討老大開心。這要是個男人,這大肚子又怎么解釋?”
紫煙憋著氣沖進別院大門時,裴天啟正好在門口。他背著雙手,身后是幾十名勁衣侍衛。
那些人他認識,是裴天啟親手培植的親信,各個功夫不凡不說,敏銳決斷程度也異于常人。
那些人似等了許久,見紫煙進來,均是神色一凜。
紫煙忙跪下來,哭道:“主子救救夫人罷!夫人他……”
還未等她話說完,裴天啟一聲令下,數十道黑影如閃電般跳上石墻,迅速消失在眼前。
庭院中只留下紫煙一人孤零零跪著。
楊逸上來,紫煙還有點懵,“楊叔……可是我做錯了什么……?”
楊逸嘆了口氣,“傻丫頭,你赤誠之心,誰能懷疑?只是你還不了解咱們主子?你們那些伎倆還能逃過他的眼睛不成?”
“你是說將軍早就知道……?”
“不光知道,恐怕這一切早已在主子安排中。”
劉安被人抓起來綁在刑架上,為首的黑衣人不懷好意地用刀柄戳了戳他的臉,又慢慢移到他的肚子上。
他雙手被縛,原本硬挺的肚子更加明顯。
只聽那人陰陽怪氣一笑,說:“真是沒想到啊!裴天啟居然如此天賦異稟,能讓一個男人懷孕!還是說你這人與眾不同?”
“我聽說半年前他剛大婚,不抱著美嬌娘暖被窩,倒是把你的肚子搞大了,果然是動了真感情呀!”
“還是說……他娶的就是你這個男人呢?你說若這事傳出去,該笑掉多少人大牙?堂堂大梁鎮關大將軍居然娶了個男人,呵呵!”
那人露出意味深長的笑,眼中滿是譏誚。
劉安咬著牙,怒吼:“你胡說什么!”
黑衣人笑著晃了晃腦袋,說:“我有沒有胡說,馬上就能見分曉了!”
劉安還不明白他話中之意,突地就感覺腹部一陣鈍痛,黑衣人的刀柄已經襲上來,狠狠抽在他肚子上。
劉安痛地悶哼一聲,他想蜷縮起來,想用雙手去安撫肚子里的孩子。
只是雙手被吊著,只能盡量蜷曲些身體,讓那種鈍痛感緩解些。
只是黑衣人并不打算放過他,他掄起劍柄又是幾擊。劉安盡量避開讓他打到正面,但對方瞧準了就是不讓他好過,挑著法子擊他的軟肋。
劉安在心中祈禱千萬不能有事,卻感覺下體慢慢有什么東西流了出來。
茫然與恐懼幾乎淹沒他。
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哀傷。
從小便被血緣至親拋棄,也從未有過一段真正意義上的美好回憶。遍體鱗傷的他卻依舊向往會有個人,能一直陪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