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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的死訊尚未聽到,卻聽說安惟學的人頭被懸掛于城頭,這個消息與之前仇鉞的來信相吻合,而且分量也已經足夠。朱臺漣已經殺了劉瑾派過來的巡撫,還殺不殺其他人就都無所謂了。
楊英聽后,當即決定出兵。
今天是安化王府聚眾飲宴的次日,因安化城已封城三日,王府之中究竟發生了些什么,死了哪些人,還剩哪些人,城外都得不到消息,連仇鉞也沒再傳送消息出來。不過有關安化王謀反的消息已經迅速在安化周邊擴散開來。
寧夏一帶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包括楊英所在的寧夏衛也都在議論著此事。但楊英為了謹慎起見,更為了獨享功勞,這一次點了一萬兵馬出來,還是只對心腹之外的同僚都謊稱是有韃靼犯邊,并沒公開說是平叛。
而且這一次他的頂頭上司、寧夏總兵姜漢也在朱臺漣宴請之列,眼下正在安化城中,姜漢不在,副總兵楊英就是一把手,剩余的其他武將即使同樣有心去領平叛之功,也不敢擅自行動。
為什么韃靼犯邊,軍隊卻不向北方邊境開進,而是折向東南,小兵們都不明白,楊英的隊伍當中僅有極少數的幾個統帥明白內情。而真正知道安化王府的謀反是為人算計的,僅有楊英和極少數的幾個親信,其余將士都以為他們所要面對的是一場真正的藩王叛亂。
“區區一個安化郡王竟也會生謀逆之心,簡直不自量力。總兵大人今日出手必定旗開得勝,他日加官進爵是少不了了。”行軍途中,副將適時拍著楊英的馬屁。
“好說好說,”楊英穿著一身銀亮的鎧甲乘在馬上,也顯得意氣風發,志在必得,“到時自然也少不得你們一份大功。”
劉瑾掌權至今已逾五年,這個利用藩王謀反推翻劉瑾的計劃從著手謀劃至今已有近兩年,楊英早已摩拳擦掌,對動手平叛這一天企盼已久,對平叛之后的加官進爵更是企盼已久。
從寧夏趕來安化的這一路上,他都十分亢奮,已經忍不住去憧憬不久的將來被招進京師、御前聽封的情景了。
寧夏到安化這段官道修在丘陵之間,視線總被或高或低的山丘阻擋。雖是白天行軍,楊英等人也是一直等到了安化北城門附近,才看清了安化城城門。
令他們意外的是,北城門剛出現于視野之內一會兒,竟然就見到緊閉的城門被打了開來,有一人一馬出了城門,朝他們這邊奔馳而來。
楊英傳令全軍停步,隨扈親兵無需吩咐,便在他前面擺開燕翅狀陣型,做好了防護準備,弓.弩手也都搭箭上弦。但他們很快看清,來的那名騎手與他們服侍相同,穿戴的盔甲與手中舉著的旗幟都是寧夏衛的。
片刻之后,楊英已然認出,來人是仇鉞手下的親兵隊長顧從。
顧從到跟前后下了馬,單膝跪地施了個軍禮:“稟總兵大人,仇將軍已然占據安化北城門,等候恭迎將軍入城!”
仇鉞手下才只有幾十個親兵,竟然如此利落就拿下了城門?楊英聽后欣喜之余,也稍稍有一點失望,畢竟勝利來得太容易,也是件沒意思的事兒。他問道:“仇鉞可有建議,我等現下是該開進城內,還是該分赴其余城門圍城?”
“仇將軍說,請您親率百人入城,其余兵士原地駐扎即可。”
僅帶百人入城?楊英滿心疑竇,可眼看著是仇鉞的心腹手下來傳話,又不容懷疑。稍加思索之后,他忽然想了個明白:定是仇鉞佯裝聰明取得了朱臺漣的信任,以至于朱臺漣直接將北城門交給了他來守衛,甚至說,可能仇鉞還成功騙過朱臺漣,令其以為今日從寧夏過來的兵士都是仇鉞招來幫他謀反的。
如此推想十分通順,楊英滿心暢快:朱臺漣那蠢貨!當初仇鉞還總說他不像個傻子,怕是另有籌謀,他能有什么籌謀?還不是被我們這點手段就玩得團團轉?
他當即下令:“所有兵士原地駐扎聽命,僅余親兵隨我入城!”
馬蹄踏著官道上干硬的土地,激起一陣煙塵,雖只是百余名兵士行過,隊伍最末的人也都被攏在了煙塵之中,被嗆得連連咳嗽。隨著楊英率領親兵接近北城門,兩扇厚重的城門很快被全都敞開,一身戎裝的仇鉞也帶著幾個親兵迎到了門外。
看見了他,楊英進一步放了心,來到城門之外沒有停步,打了個手勢叫仇鉞跟隨他一同步入城內。
“看來朱臺漣的手下比咱們預想得還要蠢材,他這會兒還在城內么?城里大約布了多少兵力?”進到城門以內,見周圍沒有一個外人,楊英就很隨意地問道。
仇鉞顯得遠不如他興致高昂,垂著眼淡漠回答:“城內沒有兵。”
“沒有兵?”楊英懷疑自己聽錯了。
“是,周昂等武將的親兵今日一早便出了東城門,去向不明,總之現在安化城內沒有一兵一卒,所剩者,只有原來那點王府侍衛罷了。”
“那朱臺漣呢?也出城東去了?”楊英的熱情降了些溫。看來還是來得晚了些,有仇鉞里應外合,當然還是把戰斗結束在安化城效果最好,如果還要出城往東去追擊,未免耽擱時候,也難免會有更多的變數。
沒想到仇鉞卻搖了頭:“王長子還在府邸。自從昨日飲宴開始,王長子府與安化王府便都大門緊閉,再沒見一個人進出。”
楊英這下感覺到了情況的特異:“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仇鉞嘆了口氣:“有件事,我前兩日已然知道,只未在書信中提及。王長子當日曾對我直言,他是明知謀反無望成功,卻有心以身殉道,為鏟除劉瑾盡一份力,才甘愿舉起義旗。他現今,應該是在王府之中坐以待斃。”
楊英臉色大變:“這……怎可能?”
果然說出來他不會信,仇鉞顯得興味索然:“王長子一向嫉惡如仇,又對自家人深惡痛絕,這等言行,不正是符合他的性子么?他手下那些武將都被他支開了,又提早與我說了個明白,就是為我等平叛大開方便之門。只消他舉旗謀反之舉落實,消息傳出去,便可達到扳倒劉瑾的目的。現今這目的已算是達到了,他無心再多抵抗,以致多害人命,等你去到王府叫門,說不定便會看見火光燭天,他已自我了斷。”
“不,不對,這不可能!”楊英搖著頭,不自覺地提韁退了幾步,臉上大顯惶恐之色,“朱臺漣不可能做這種打算,他對你那么說,定是別有居心!這定是他設下的詭計,咱們都中了他的圈套!”
“能有什么圈套!”仇鉞高聲喝道,“現今安化城內連兵卒都沒有一個,你覺得他會為你設什么圈套?你大可以帶上兩百人去兵圍安化王府,親眼去看看,還有什么圈套可讓你中!你不去,我去!”
自從前幾天聽了朱臺漣那番剖白開始,仇鉞便一直心有愧疚,往日早就看清楊英再如何口稱為的是扳倒劉瑾肅清天下,實則都是將個人的功名利祿放在首位,自己與這樣的人為伍合謀,算計的卻是一位忠義之士,行徑何其不堪?
現在見到話說個明白楊英都還不信,足見其內心何其狹隘齷齪,與王長子簡直差了一天一地,仇鉞更是憤懣,也不顧尚有兩人的親兵在跟前,便高聲道:“你知道我為何要在此等你,而沒有自己去王府探個究竟?那是因為我不忍心,不忍心看一位義士被我逼得自我了斷!楊總兵,你想好,你若不去,我這便去了!”
如果形勢真如他所說,北城門是他開的,再由他去逼得朱臺漣自行了斷,這平叛的首功也就都被他一人占全了,楊英雖然心中仍有疑竇,想到這一點也都暫且拋諸腦后,等待許久,此刻再沒什么比平叛首功更為重要,他也顧不上計較仇鉞言語不敬,當即朝手下吩咐:“隨我去安化王府!”
說完就催馬先行,很快一行百余人都消失在了街道盡頭。
從北城門通往城內的是安化城中一條主干道路,以二尺見方的青石板鋪就,平日都有衙門安排人手清掃。如今卻是兩三天都沒人掃過街了,百余匹馬一跑過,街道上同樣騰起老多的灰塵,就像下了場大霧,好一陣過后才緩緩恢復清明。
“你們暫且退下,我在這附近走走。”仇鉞向身旁親兵吩咐。
親兵隊長顧從并不放心:“將軍,此時畢竟兵亂當前,不可不防。”
“退下便是,難不成你們還怕那些躲在窗縫門縫里窺視的平頭百姓射我一支冷箭?”
顧從無奈,只好暫且退到城門跟前待命。
仇鉞信馬由韁地沿著街道緩步而行。北城門內這一帶的街道周邊都是大小店鋪,平日里還算熱鬧,如今卻是家家關門閉戶,街上人影皆無。青天白日之下,看著這樣空蕩蕩的街道上不見一個活物,難免有種怪誕又詭異的感覺。
雖說街道上鬼影都沒一個,仇鉞眼睛隨處一瞥,便可見到那些關門閉戶的沿街店鋪之中,有些眼睛擠在門縫與窗縫之間朝他窺視著。
安化王府謀反的消息已經擴散了幾天,兵亂當前,老百姓怕死,躲在門后窺視騎馬橫行的軍爺,這沒什么奇怪。但仇鉞卻隱隱感到有些不對勁,門縫與窗縫里的那些眼睛一只只似乎都在射出冷光,射得他心頭發寒。
這感覺就好像……就好像有個天大的秘密,那些人全都心知肚明,單單瞞著他一個。那些人此刻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傻子,正乖乖走進圈套,還渾然不知。表面看來是他們在怕他,其實根本不是,他們是在嘲笑他的傻,是在迫不及待等著看他的笑話。他就是他們眼中那種鉆進捕鼠籠里還貪婪啃食著誘餌、以為自己占到了大便宜的傻耗子。
這種感覺就像星火燎原,才剛冒出一點火星就很快燃燒,蔓延開來,令他的不安之感迅速加劇,全身都不自在起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