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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尚未撕破臉,他當然不敢承認自己已在揣測人家是準備謀反。李增望著花廳門外的庭院,暗暗盤算自己是不是該以身體不適為由,先回公署去。雖說都是人家安化王府的地盤,好歹躲到那里,等人家要動手的時候也能晚死一時,說不定還有望趁亂逃走呢。
正這么想著,便見庭院那頭出現一叢人影,竟是朱臺漣陪同著安化王、在一眾下人的簇擁著下走來了。
原來今日的宴會安化王也要到場,李增先是心頭一緊,繼而又是稍稍一松。安化王平日不問外事、沉迷于臨帖的做派早已深入人心,雖說人心難測,但這樣平日連文武官員的面都不見的老王爺會有心謀反,總還是令人難以想象,總比憤世嫉俗的王長子謀反要難想象得多了,所以一見王爺現身,李增立刻就覺得謀反的傳言不那么像真的。
賓客都已到齊有一陣了,主人才現身,本是挺失禮的做派,不過人家主人是宗室郡王,又有今天特殊的氣氛墊底,就沒人有心思去計較這份失禮了。待安化王與朱臺漣進屋,眾賓客都紛紛起身施禮問安。
安化王一日往日笑容溫煦,謙和有禮,看不出有何特異。不過賓客們很快都留意到,往日一直與父親貌合神離的王長子朱臺漣今日似乎顯得對父親格外禮敬,不但陪同父親一同到場,神色也比從前更顯恭謹,甚至還在進門之時,親手攙扶了父親一下。
眾人早知安化王父子不和,平日無事幾乎不相往來,連在外人面前做戲都是點到為止,十分勉強,見了這情景,心中無不納罕,也都感覺到,今日怕是真有點特別。
“有勞諸位久等了。”安化王在主位就座,簡單客套了一句之后,便吩咐下人即刻開宴。
今天這場合是注定沒什么人有心情吃喝了,好在官場中人個個都有演技傍身,只需隨著主人敬酒飲酒,說些場面話,便可大體轉圜。
所有賓客都時刻留意著王爺與王長子的動向,終于在酒過三巡之后,見到那父子倆交換了一下眼神,安化王便開了口:“諸位請聽我一言。”
終于來了,今天的正題就要揭曉,賓客們大多是既盼望又惶恐,僅有如姜煒這樣極少數已知內情的人仍可保持心平氣和。
安化王朝在座賓客們緩緩望了一遍,他近年來眼神漸漸不濟,看人的時候慣于微微瞇著眼,目中神采黯淡,望上去總給人一種疲憊又憂愁的感覺,這使得他看上去就像一位常年操心勞力的老人,缺乏宗室郡王養尊處優的富態。
安化王緩緩開口:“我朱雖僅僅是一介郡王,也是宗室一員。我知道,近年來宗室子嗣綿延眾多,不論是占的地,還是吃的糧,都是越來越多,不但讓無數百姓不堪重負,更是招致了不少指責與嫉恨,有人將我們視作國之蠹蟲,說我們于民無益,于天下無益,恨不得哪天皇上下道旨意,將我們全都連根拔了才好。”
那些疑心安化王府有意謀反的官員此刻越聽越是心驚膽戰,話說到這里,接下來不就該是話鋒一轉,說自己不甘吃閑飯,要為肅清朝政盡一份力了么?
卻聽安化王道:“對于這些罪責,我也不敢不領。我就藩安化至今二十九年,其間親自做過的好事,怕是屈指可數,比起那些修橋鋪路、經商辦學的賢王,我是差得遠了,根本沒得可比。不過,好在我還辦了一件好事,就是生養了一個好兒子。”
這個轉折令賓客們始料未及,沒想到王爺的話題既沒拐到謀反上去,還夸了一句王長子,這輩子誰聽過安化王夸王長子的?怕是連王府中人自己都難有過吧?
朱臺漣坐在次席上,只低眉斂目地聽著,并不出聲。安化王接著道:“這些年,安化王府的內外事務皆由王長子照管,安化地界不敢說路不拾遺,夜不閉戶,至少可也稱得上太平祥和,城內城外沒有盜匪出沒,寒冬臘月也沒有貧民凍餓而死,更沒有貪官污吏敢明目張膽禍害百姓,這其中有多少是我兒的功勞,相信諸位心中也都有個數。”
安化王向朱臺漣望了一眼,他這番話稱得上發自肺腑,對這個兒子,他很早以前就不喜歡,只因覺得兒子脾氣太不馴服,想法也都與自己不一致,可他心里同樣有桿秤,清楚這個兒子的人品與做派都很端正,遠比自己其余子女都好得多。
榮熙郡主說“秦兒是個好孩子”,他雖然嘴上從未附和,其實心里也都是認可的。這些年來兒子替他盡了多少責任,擋了多少麻煩,安化王同樣心里有數。
于是這一次聽朱臺漣述說了前因后果,安化王憤慨之余,也真心心疼兒子年紀輕輕就擔下了這許多重擔。
“我是躲了清閑,不過有我兒替我行了這些善事,我也甚感欣慰,覺得自己縱使稱不上賢王,好歹也算守了本分,沒有白糟蹋了朝廷發下來的祿米。只是……沒想到啊,”安化王冷笑了一聲,語調之中陡然透出了憤恨之意,“沒想到縱是如此,我們經還會被小人算計了去!”
一語既出,眾賓客之中不明內情者都紛紛臉上變色,心中比之之前更加迷惑不解。
安化王語調鏗鏘:“近年來朝廷中事,相信諸位大人都比我這個閑散郡王要了解得多,那邊如何黨派分明,紛爭不斷,誰是誰非,我一概鬧不清楚。不過我要說的是正因我不問朝政,我才是忠君!
諸位大人有文有武,心里都明白,說到忠君,文官便該清廉無私,勤政愛民,武將便該沖鋒陷陣,殺敵衛國,可我們宗室中人想要忠君,就該淡泊功利,不問朝政!
朝廷之中不論是政通人和,還是奸佞當道,都沒有我們宗室中人的責任,都不該由我們過問。我朱便說句不敬的話,縱是天下大亂,國朝危殆,但凡皇上不來開親自金口叫我們出手相助,我們也只該恪守本分,作壁上觀,沒有什么妄自以天下為己任、便去插手朝政的道理。
這,就是我們宗室中人的忠君之道!
可是,就偏偏有那奸佞小人,為了對付政敵,竟然想要我們去做出頭鳥,想要我們違背忠君之道,替他們的黨派之爭打頭陣,而且是慫恿不成,便要栽贓陷害!”
聽到這里,眾官員心里終于都有了些眉目,不禁一齊暗嘆一聲: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原來不是安化王府自己要謀反,而是有人要慫恿他們,利用他們,借他們謀反的機會打擊政敵。
這事乍聽之下聳人聽聞,在場卻幾乎沒什么人懷疑,因為誰都明白,對宗室而言最需要避諱的話題莫過于謀反,即使是被慫恿,被栽贓,也沒人會主動往那個敏感話題上挨。倘若沒有那么回事,安化王才不會無中生有。而安化王倘若真有反心,又絕不會另辟這么一條蹊徑,先從外人慫恿說起,那樣對他也沒什么好處。他既這么說了,就一定確有其事。
眾人一時間都有恍然大悟之感原來如此,我們所聞所見安化王府的謀反跡象都是假的,要么是外人蓄意安排的,要么是安化王府因體察到了自己被算計、暫時做出假象去迷惑敵人的,總之都不是安化王府真的要謀反就是了。
至于所謂的奸佞小人對付政敵,具體是何樣目的,這些人也都可以輕易猜想得到藩王謀反最慣常使用的口號就是“清君側”,在這當口慫恿藩王謀反,想清的是誰,還不好猜么?
明白了這些,眾官員的心情就不盡相同了。有平日反劉瑾反得張揚些的不免會嘀咕,安化王口中的主使人會不會是自己過從甚密的某位同僚,這件事被人家揭發出來,會不會令自己也受到連累。畢竟事涉謀反,沾上一點點邊就是了不得的大罪,再輕也是丟官。
而劉瑾一派如李增等人頓時就挺起了腰桿:原來是有人想要利用王爺謀反對付劉公公,這還了得?如今王爺既已洞察了他們的詭計,我們勢必要叫那些不長眼的全都死無葬身之地!
這時安化王已直身站起,環顧四周,肅然說道:“我今日請來諸位大人,就是想請你們來為我安化王府主持公道,現今有人蓄謀栽贓安化王府謀反,要逼我全家人死于非命還背上反賊罵名,這事該當如何了斷?”
鎮守太監李增霍然站起,昂然道:“王爺,究竟是何人如此膽大包天,您明明白白地說出來,天理昭昭,有諸位大人在此見證,咱們決不能輕饒了他!”
眾位官員也都站起,紛紛附和,其中除了少數劉瑾一派是真心附和之外,其余縱是往日對劉瑾痛恨至極的,也都加入了附和之列。謀反是十惡之首,栽贓別人謀反也不會是什么可以輕判的罪名,這些人都巴不得盡快撇清自己,不招惹上一丁點的嫌疑。
在眾人嘈雜的附和聲中,朱臺漣抬起一直低垂著的眼睛,朝眾人掃了一遍,唇角浮上一絲微不可查的笑意。
第103章 黃雀在后
“稟告總兵大人, 安化城依舊城門禁閉,并無消息傳出, 但屬下見到,北城門之外已掛出了巡撫安惟學的人頭!”
“你親眼看清, 那是安惟學的人頭?”
“屬下親眼所見,是安惟學沒錯!”
“好,傳令下去,即刻點兵出發!”
楊英十分謹慎,即使是已經收到了多方向傳來朱臺漣動手謀反的消息,還有仇鉞的來信相確認,自己一方也已做好了出兵平叛的準備, 他還是一直按兵不動, 只著人往來安化與寧夏之間,打探著安化方向的消息。
平叛這種事也要講究火候,去晚了難免損兵折將,多費周章, 可也不能去早了, 總得等人家已經動手了再說。最好的火候莫過于對方剛開始動手,剛一把謀反跡象公開的時候去平叛,就既省力,又不至于授人以柄。
楊英料著朱臺漣借飲宴之機將眾多官員都招去王府,就是要當眾宣布自己清君側謀反的意圖,屆時將情愿協同的官員留下,反對的則當場格殺。這就是尋常藩王謀反該有的套路。
只要朱臺漣對朝廷命官下了殺手, 就等于是公開了謀反意圖,比之什么糧草、器械的儲備作為證據都要強有力得多。所以楊英等的就是安化城里傳出有官員被殺的訊息。只要有這類消息傳出,他便可以動手平叛,甚至朱臺漣來不來得及公布檄文都不重要。
遲艷早就說過,朱臺漣的討逆檄文早已寫就,到時候等他們平叛成功再去替朱臺漣發布都可以,反正藩王謀反已成事實,誰還會去清查那點時間差?
依理推論,在那種境地之下會被朱臺漣誅殺的官員除了劉瑾手下之外,還會有些秉性正直忠義、不肯附逆的,那些人很可能是平日與楊英他們交厚的友人。
之前仇鉞給楊英來信,就建議他盡可能早來動手,以免這些朋友死于朱臺漣之手,但大局在前,楊英絲毫沒有考慮去救這些人出來,反而急等著聽到他們的死訊。比起他企盼已久的光輝前程,這些所謂的友人同袍死幾個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