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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英臉上微微透著喜色,于桌案之后站起身, 點頭道:“正是, 朱臺漣終于動手了!”
遲艷面露驚疑:“那,仇將軍他……”為安化城里的仇鉞擔心,就是她此刻最該有的反應。
“你放心,仇鉞已然傳書給我,朱臺漣果然親自去招降他, 他已經佯裝應允,還承諾要幫著招降我,這封傳書就是他以此為名, 光明正大著人送來給我的。”楊英說話間露出明顯的得意之色,將一封書信朝遲艷面前推了推。
遲艷不看也知道上面會寫些什么, 象征性地拿起看著, 嘴上問道:“事情終于到了這一步, 不知楊總兵有何差事要派給我做?”
楊英問:“這幾日朱臺漣可曾差人來尋找過二小姐?”
“有過,我已然依著之前計劃, 安撫過了他, 說二小姐在這邊有我親自照料,可保無虞。他派來的人便沒有多說,直接回去復命了。”身為雙面間諜,遲艷想編這樣的話是順口就來。
楊英點了頭:“好, 你去繼續看住二小姐就好,倘若朱臺漣半途耍詐,生出什么變故,好歹有二小姐在咱們手里,對他也算有個牽制。”
“好,我知道了。”遲艷嘴上答應著,心里鄙夷得厲害。果然說到底還是想留人家的一個女眷當人質做底牌,換做王長子的話,必定是寧死也不會打這種齷齪主意的,光看這一條,王長子的人品就甩了這人十萬八千里。
回去到華箏苑,遲艷馬上去到何菁與邵良宸跟前,把楊英這些話都復述了一遍,最后道:“如今可以確信,楊英已然上鉤,很快便會兵發安化。”
何菁聽后不無憂慮:“我真是放心不下二哥那邊,可惜,我也知道自己即使去了,也幫不上忙。”
邵良宸苦笑道:“別說你了,真到了那兵荒馬亂的時候,連我都不見得幫得上什么忙。你是不知道,真鬧了兵亂,即使只是一點點兵亂,外頭也多多少少都會呈現一些亂象。什么潰兵搶劫啊,亂兵殺平民冒功啊,都是常見的事兒。所以你就別惦記在這當口還能幫什么忙了,直接躲好你自己的,別添亂就成。”
遲艷卻道:“二儀賓,依我看來,你這話雖然有理,可是咱們怕也不好就躲在這里。聽楊英那意思,還是有心拿二小姐做人質呢。萬一他到時發覺上當,真要折回頭來抓二小姐去要挾王長子,亦或者說,想來殺二小姐泄憤。你知道,困獸猶斗啊,咱們不得不防。”
邵良宸頷首道:“這話說的是,我也曾有此考慮,這里距離最近的便是慶王府,到時咱們大可以去向慶王府求助。即使楊英提前安排下人手守著咱們,有我與錢寧在,直接殺出門去沖到慶王府也有把握。”
遲艷聽后愣了一下,方微笑道:“這說的也是,我倒忘了還有慶王府。以我所想,楊英至少啟程趕去安化之時還不會對咱們這里太過留意,等他順順當當地帶兵走了,咱們就想辦法溜出去,回到環縣暫避。如果擔憂我那客店太過招眼,咱們可以找家我手下伙計的農家躲避一時。到時不論他們是在安化開戰,還是回寧夏生事,那當口總不會有人想到咱們躲在這兩地中間的鄉下里。等到風平浪靜,咱們再回安化去也便好了。不過,這路子自然還是比不上求助慶王府更為穩妥。”
邵良宸瞥見何菁聽后神采略顯異樣,隨便一想便明白了她的心思:“你還是覺得去環縣更好些?”
何菁略略苦笑:“我自然是覺得去到離二哥近些的地方等聽消息更好。不過,誰讓我是大累贅呢?如何安排,還是聽你們的。”
他們的使命就是安楊英的心,只要保證楊英能順利出兵平叛,他們的使命就完成了,接下來只需保護好自己、不做朱臺漣的累贅就成。但何菁就是放不下心,既擔憂安化出什么亂子致使二哥與父親身陷險境,更擔憂錢寧所提過的那一項,怕二哥還有什么后手,給他自己找上新麻煩。
邵良宸對遲艷的提議其實很不以為然,到時楊英去到安化發現上當,手下帶去的幾萬兵士很可能會有所失控,環縣位于安化與寧夏之間,不易躲得開兵亂,到時僅需幾十個兵痞跑到那里惹事,也會給他們帶來麻煩。相比躲進慶王府,這個提議的安全性差太多了。
可是他也明白何菁這些心思,不忍心叫她多受等待消息的煎熬,便道:“這兩條出路都先供參考,等到了時候咱們可以再視形勢決定選哪一條。倘若并不緊迫,咱們便去環縣,也好盡快獲悉安化城里的進展。”
何菁感激地望了他一眼,心里不知第多少次感慨了一句:還好有他在。
古代人當中,怕是再難找到一個像他這樣看重妻子心意的男人了。
商定之后,何菁故意道:“那么錢大哥那邊,也有勞遲姑娘去說一聲吧。”
遲艷的神情頓時不自然起來,兩頰生出兩團紅暈,還故作鎮定道:“他那邊……反正他也會過來問詢你們進展,也無需我特意去說了。”
邵良宸也道:“那也還是去說一聲好,你看菁菁不好當著外人的面去找他,我又不方便出門見人,還是遲姑娘你去最為合適。”
何菁道:“就是啊,遲姑娘你該不會時至今日,還為當日那點口角,對錢大哥心有芥蒂吧?其實他那人品性不錯,你們多說些話,熟絡了就都好了。”
遲艷也不傻,聽他們多攛掇幾句就生疑了,眼神閃爍道:“難不成……你們竟聽他說過什么?”
何菁與邵良宸都是滿面迷茫:“姑娘指什么而言?”“難道你聽說錢寧有何事要對我們說?”
就他們兩口子的演技,能被遲艷看出破綻才怪,遲艷連忙搖頭:“沒有沒有,那……好吧,他那邊,我去說就是。你們歇著,我先告辭了。”說到后來,她幾乎已經是滿面通紅了。
這邊惡趣味了一把的夫婦兩個目送她離去,心里好笑之余,也都有點匪夷所思。
何菁感嘆:“古人的戀愛談得多簡單啊。”
“是啊,古代的女孩子真好哄……”邵良宸見她望過來立即改口,“我是說,這樣多沒勁吶是吧?”
最近安化城的老百姓覺得天下越來越不太平了。
瞧瞧這陣子出的這些事兒,要么是哪兒殺人了,要么是哪兒丟人了,騎著馬的侍衛大爺到處亂闖,騎著馬的軍爺們到處亂闖,還有騎著馬的“二小姐”也到處亂闖,動不動就有大批騎著馬的大爺們出城或是進城,四座城門有時在不該關的時候關了,有時又在不該開的時候開了,總之就是不對勁的事頻頻發生。
百姓們免不了為此議論紛紛,有說寧夏那邊韃子兵入關進犯的,有說安化郊外盜匪出沒的,至于安化王有意謀反的消息,在民間反倒被認為是可信度最低的一則謠言,幾乎沒什么人信以為真。
畢竟在安化這一帶,安化王清心寡欲與世無爭、王長子面冷心熱體恤平民的好名聲早已維持不是一年兩年了。這樣的王爺與王長子,怎可能與造反沾邊?必定都是訛傳!
不過在官場上的人看來,就不盡然了。
陜西的文武官員雖說派別是涇渭分明,但即便是同屬于反劉瑾的一派,其中清楚楊英要算計安化王府謀反的,以及清楚朱臺漣要帶領一部分武將謀反的,還是其中極少數的幾個。
謀反位列“十惡”之首,但凡是與這兩個字沾了邊的人,沒誰會輕易叫別人體察到自己的行徑。
這一次飲宴,朱臺漣并沒有對所有本地官員都發出邀請,到場賓客其實是經過了他精挑細選的。其中除了像按察使姜煒這樣本就聽命于他的人之外,就都不知道安化城即將發生什么。
此時不年不節,王長子也沒在請帖當中寫明什么宴請的理由,只是言辭禮敬,熱情殷殷,大伙為著給宗室面子,能來的也便都來了,又像那次二儀賓的接風宴一樣,幾天之內陸續到達安化,將安化驛館以及王府為來客準備的別院幾乎住了個滿。
來了的人很快就察覺不對勁,首先是城里的兵好像比原先多了,每一座城門都有點如臨大敵的架勢;其次,那位雖然很討厭、但每一次知道他在都還不得不去拜見一下的巡撫安大人不見了聽說前兩天還在,這會兒卻沒人知道哪兒去了;另外,隱約聽見風聲,好像原先與王長子府過從甚密的何錦與丁廣兩位寧夏武將剛剛壞了事,也都不見了。
再聽說了民間的各種議論,眾官員都覺得傳言當中最可信的一種,當屬安化王要謀反。可惜等他們察覺到這一點時,再想托詞抽身已經來不及了安化城內外均已受到了管制。王長子只輕描淡寫地給了個解釋:近日安化內外出現盜匪作亂,為保諸位大人的安全,不得已封城以守。
很快到了飲宴當天,諸位大人們如約來到已經來過無數次的王長子府花廳,臉上的神色都不大好看。
鎮守太監李增身為劉瑾的手下,往日在這種場合總會與安惟學形影不離,可這一次自打昨天來到安化,就沒見著安大人的面,再加上聽說了那些傳言,李增可謂是今日在場眾人當中最為惶懼不安的一個。
安化王府要真有心謀反,那主事人很可能就是王長子啊,王長子要真有心謀反,那矛頭必定是指向劉公公啊,那么身在本地的這些劉公公的手下還不就都要面臨像安大人那樣“消失”的命運?
“姜大人,”飲宴之前,朱臺漣尚未現身,李增先去湊到陜西按察使姜煒跟前探口風,“您可知道,究竟今日王長子是為什么設宴?”
姜煒姿態自然如常,捋著胡須含笑道:“李公公,您是見過世面的人,難不成……竟也信了那些荒誕無稽的坊間傳言?”
李增原本就很難看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偏還要硬裝出一張笑臉,真比哭還難看,搖著肥胖的腦袋道:“那自然不能,只不過,心里好奇,隨口問問罷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