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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名為‘吳家寨’,原先是座挺繁榮的村子,自從四年前寧夏衛劃作軍屯,莊戶流亡了一大半,才成了今日這模樣?!?
朱臺漣望著蕭條破敗的小村感慨著,雖沒明確是說給誰聽,距他最近的邵良宸知道,這就是二哥在對自己說話。
邵良宸既得知他至今不愿放棄的根源還是在針對劉瑾,就看準沒有周昂的人在跟前,控制著聲調說道:“二哥難道沒有想過,劉瑾雖然人品不佳,但新政條目其實是好處居多,倘若能夠繼續推行,于國于民也是利大于弊?”
朱臺漣轉眸向他,略顯揶揄:“你知道劉瑾新政好處居多,那又知不知道,在他新政推行之前,這一帶的百姓遠沒有現在過得苦?”
邵良宸很不以為然:“這是推行者行事不當而已,也是本地官員下有對策,不能怪在新政上。古往今來,哪一項新政推出之時不會遇到阻力,不會引起禍患?國朝有著傷病,剛開始療傷治病的時候,陣痛總是難免的?!?
朱臺漣略略一笑:“你想跟我講大道理,也好,我便跟你講大道理,省得你以為我只是一味鉆牛角尖!沒錯,劉瑾的新政若是條目清晰地寫下來,條條都是好的??墒?,他自己立身不正,手下的人更是極為不堪,你有把握他只要初衷正確,就一定是在做好事,不是在為禍天下?你有把握放任他像這幾年一般繼續折騰下去,對國朝必定是利大于弊?”
邵良宸竟無言以對。劉瑾的改革重點雖與將來的張居正改革相似,但劉瑾論作風與本事,都遠不能與張居正相比,這是顯而易見的。新政再好,沒有一個適當的施行主事人,也很難起到正面效果。
現在新政推行了三四年了,國家形勢并沒見到多點起色,反而又多了不少亂象,過去是地方官魚肉百姓,現在換了劉瑾派駐各地的鎮守太監和巡撫們與地方官比著賽著一塊兒魚肉百姓,兩派人爭相以權謀私,中飽私囊。百姓受著夾板氣,恐怕真的是比新政推行之前過得更苦。
劉瑾本人就是在領著親信手下帶頭貪污**,還如何指望叫他多掌權一陣可以撥亂反正?
“你答不上來,就還算你明白?!敝炫_漣諷笑道,“告訴你,別看楊廷和在算計我,劉瑾沒算計我,真要在楊廷和與劉瑾之間選一個人要我殺,我還是選殺劉瑾!”
要綜合評判歷史上楊廷和與劉瑾的功過得失,那顯然是楊廷和的貢獻大,劉瑾的過失多。文官多有奸詐虛偽之輩,可宦官就都是好人么?相比較兩個集團,恐怕還是文官當中正派的人更多些吧?
二哥這個局內人,竟能看得比局外人還明白。
邵良宸嘆了口氣:“二哥胸懷天下,非我等所能及,我與菁菁所圖的,只是家人平安罷了?!?
“家人……”朱臺漣話未說完,忽聽前方傳來一陣急急的馬蹄聲響。一眾人等都朝大路前方望去,只見一騎當先飛奔而來,遠遠還可看見,在這一人一騎背后,另有一隊黑壓壓地人馬正在靠近。
邵良宸很快看清前面這一人就是自己留在城頭的侍衛之一,頓感心頭一沉:果然還是出事了!
這邊的人見狀都勒住坐騎停在官道上,那名侍衛一路快馬加鞭,還是僅僅搶在了何錦丁廣等人前頭一點點,此時已累得滿頭大汗,所騎的馬匹也都口吐白沫,搖搖欲墜。
他迎面來到朱臺漣與邵良宸近前,顧不得下馬行禮,便氣喘吁吁地報道:“王長子,二儀賓,有一隊人馬自城北繞過安化過來了,目測約二百人上下!”
視線所及已能清清楚楚看見那隊人馬,這句預警已然沒了意義。
朱臺漣唇角噙著一縷笑,轉過臉來問邵良宸:“你猜,來的會是誰的人呢?”
“那自然不是我的。”邵良宸很有些虱子多了不癢之感。
朱臺漣沒再說什么,提韁緩步迎上前去,韓毅率領的一眾侍衛這時候倒是頗顯專業,無需指揮便圍攏成一個盾牌陣型擋在朱臺漣前面,護住主人。周昂不明情況,也跟著湊到前面。
何菁乘坐馬車跟在他們的隊伍最末,仍由錢寧親自趕車,這時因周昂與韓毅等人都去了前面,邵良宸錯后了一段,便與馬車湊到了一處。
何菁也掀開車簾朝前面翹首以盼,錢寧道:“不必看了,必是那群武將里頭有人起了疑心,帶了兵馬過來接應王長子。”說著朝邵良宸不無埋怨地問:“這么多人輟在你后頭來了,你都沒發覺???”
邵良宸磨著后槽牙:“若能給我幾個錦衣衛做手下,定不會如此?!?
那隊人馬已到了近前,領頭的正是身著全副鎧甲的丁廣與何錦。朱臺漣擺手分開了侍衛們,自己提韁迎到最前,丁廣與何錦二人來到近前下了馬,單膝著地施了個軍禮道:“見過王長子?!?
“兩位將軍請起,”朱臺漣道,“你們這是來迎我的?”
那兩人對看一眼,何錦抱拳朗聲道:“正是,王長子,吾等早已立誓為您效力鞍前馬后,至死方休,無論王長子作何差遣,吾等均無二話。請您放心,其余兄弟也都堅持此心,毫無動搖!”
話雖未說透,意思已經清晰傳達。見他們這般明晃晃地陽奉陰違,周昂的臉色就有些不好看,可惜他又不是這兩人的直屬上司,有朱臺漣在一旁,他心懷不滿也沒有發話的份。
這些話都被后面的邵良宸、錢寧、何菁他們清晰聽去,邵良宸朝馬車欠了欠身,小聲問:“你們有幾成把握,二哥不會被他們說服過去?”
何菁與錢寧很默契地都抬起右手,何菁豎起了一根食指,見到錢寧赫然豎著兩根手指,她也很狗腿地將中指跟著豎了起來。
兩成也不比一成強多點??!邵良宸只想呵呵——果然還是豆腐渣!
這時朱臺漣回首朝他們望了一眼,提高聲調吩咐道:“余人都退開些,我有幾句話,要與二妹夫單獨談談?!?
侍衛與軍官們都聽命退開了一截,錢寧也將馬車朝一旁趕去,最后給了邵良宸一個“看你的了”的眼神,以資鼓勵。
朱臺漣來到邵良宸跟前,問他道:“你與菁菁夫妻二人,是誰做主?”
邵良宸老實回答:“我二人都是商量行事,誰也不做誰的主。不過總體而言,還是她聽我的?!?
“那就好?!敝炫_漣瞟了一眼何菁的馬車, “倘若我現在差人強行扭送你們東行,你當如何?”
“與菁菁半路逮到空隙,便折回頭來繼續阻止二哥。”邵良宸眉間隱著些無奈,話語卻又篤定異常。
朱臺漣又問:“那若是我將你們扣押在安化呢?”
“那也無妨,你總有放我們出來的那天,而且必定是在你起事之前,我們就還有機會?!鄙哿煎窊狭藫隙?,神情姿態就像個被家長訓皮了的壞小孩。
朱臺漣本以為相比較妹妹妹夫這一對兒傻子,還是覺得妹夫更理智、更好講道理一點,說不定見到事情太難做不成,妹夫就能知難而退,哪知道話說出來竟是這種結果。連何菁昨晚都還跟他講講道理呢,妹夫倒好,直接就死豬不怕開水燙了。
朱臺漣眉頭皺得死緊,看了他一會兒:“你又不是賣大燈的,至于懼內懼到了這份上么?”
第85章 反攻之策
懼內?邵良宸塌著雙眉, 哭笑不得, 索性順坡下驢:“二哥,您今天才看出我懼內???我都已經懼得病入膏肓啦!您有藥能給我治治么?”
朱臺漣被噎了一口涼氣,差點連想說什么都忘光了, 調整了一番心情,才又正色道:“你有沒有細想過?這時候即使把事情挑明, 我們知道楊英一方的籌謀,但沒有任何證據, 人家卻掌握著大量我們籌備謀反的證據, 即使我有心隨著你們反手對付他們,也沒有多少勝算。
萬一被外人都知道了是你們在阻止我謀反,無論楊英一派, 還是我手下的武將, 都會對你們恨之入骨,意欲殺之而后快。到時我都不見得護得住你們。
你非要帶菁菁摻和進來, 說不定后果就是隨著我一塊兒死罷了。菁菁是為親情, 你又是為什么?就為了給她少些遺憾,值得你如此執著?”
“行當行之事,無需問那么多緣故?!鄙哿煎飞袂閼猩?,油鹽不進。
朱臺漣做慣了寡言的一方,從前往往是別人說了一大通話只換來他簡單一句回應, 這還是頭一遭反過來了,一時間他著實無奈:“阻止我,就那么當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