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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起錢寧,心里默默打算著:還是找機會再跟妹夫打一架吧,說不定一個偶然,也能贏呢。
當然,要選在沒人旁觀的時候。
天氣已經不冷了,何菁請錢寧將一張低矮的方桌擺在院子里,為他們端來早飯,一人一碗軟糯的白粥,一個饅頭,外加一碟蔥爆羊肉片和一碟腌雪里紅。依舊像昨日晚飯那樣,看著簡單,吃著可口。
錢寧唏哩呼嚕地把粥灌下肚去,又掰開饅頭夾了肉和菜,以“出門看看二儀賓他們回來了沒”為由,起身走出了院門。
朱臺漣還以為他們是商量好了輪番上陣,這會兒又輪到何菁來勸他,沒想到錢寧走后,何菁只好好吃著飯,什么也不跟他說。
眼看著飯都快吃完了,何菁也沒有開口說什么的意思,朱臺漣忍不住問道:“你是不是真決定跟我纏到底了?”
“嗯。”何菁眼皮都沒抬。
“我要是抵死不聽呢?你也陪著我死啊?”
“嗯。”
“你男人呢?他也陪著?”
“嗯。”
朱臺漣緊緊皺起眉頭,剛要說話,何菁搶在頭里道:“你就別再說我傻了,我知道我傻,但我傻的樂意,傻的高興,你說不服我。”
朱臺漣抿唇看了她一會兒,又道:“事到如今,縱使我聽了你們的,將來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少說也要削職為民……”
“我養你啊。”何菁嚼著饅頭,說得輕輕松松。
她沒說“我養你們”,單說了“我養你”,朱臺漣真是怎么聽怎么荒誕:自己有朝一日會淪落到讓妹妹養著的地步?那還不如死了呢!
“那,我若是被送去鳳陽監.禁呢?”
“皇上指望良宸的地方還多呢,他去講情,想放你自由總還有希望。”
朱臺漣張口剛要說“你就不怕耽誤他的前程”,忽地想起,他倆連命都豁出去了,還在乎哪門子前程?!
“再說,我也不覺得你若現在收手,皇上還會堅持將你監.禁。所以會不會給良宸惹那些麻煩,就看你咯。”何菁嚼完了最后一口饅頭,端起碗扒拉著剩下的米粥,自始至終也沒抬眼看他一下。
朱臺漣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敢情你倆就是打定主意來對我死纏爛打的。”
“哎,你可不能這么小看我們。”何菁拿筷子指了指他,“你看我們這兩天的行動,不是很有章法的么?要單是對你死纏爛打一招兒,我們就不用費這個勁了,早在沒離開安化時便與你軟磨硬泡不就成了?”
朱臺漣無言以對,他本就不善口才,再遇到不講理的對手,就更加無計可施。他們兩口子就這么跟他纏上了,就像耍賴的小孩一樣,“你要那樣那樣我就死給你看”,這又該如何對付呢?
如今跟周昂那些人糾纏到一處,稍有不慎,等著他倆的恐怕真就是個死,這可如何是好?若說完全拋開他倆安危不顧繼續依計而行,他肯定做不到,可若說真為護著他倆就全盤放棄,那也……
朱臺漣自去糾結煩惱,等早飯吃完,何菁收拾好了東西,錢寧走了回來,告訴他們說,已遠遠看見一隊人馬過來這邊,應該是邵良宸他們到了。
邵良宸快到達時,先叫一名侍衛去知會王長子說周大人到了,為的是叫何菁與錢寧他們有個準備,別等周昂到了跟前,還看見王長子帶著手銬。
其實他也想得到,如果到這會兒都還需要用手銬來約束二哥,那……他們的豆腐渣,不,他們的大計十有八.九得砸鍋。
等到周昂步入那所農家小院的院門,一眼見到朱臺漣自正屋內緩步走出,周昂立即搶步上前,“噗通”一聲跪倒在朱臺漣面前,大哭道:“王長子,還好您尚且沒事,大伙兒都挨了楊英那幫孫子的誆騙鬼迷心竅,還要指望著您給我們拿個主意,好叫大伙都能全身而退啊!”
一時間周將軍化身孝子賢孫,哭得涕淚橫流。
何菁有意回避,但也躲在屋里隔著窗戶看著這一幕,與同在院中的錢寧一樣,看著這場面都是一臉驚愕——連他們都沒想到邵良宸的說服工作能做得效果如此之好。
朱臺漣一時沒有說話,目光越過周昂頭頂,看向后面過來的邵良宸,神色中帶著一點輕嘲,似是在說:你好本事!
邵良宸坦然迎上他的視線,面上淺淺笑著,似在謙遜:哪里哪里!
他雖然口才尋常,但勝在裝相本事一流,言行頗具感染力,一路上他與周昂閑聊之間,不斷用自己的悲觀絕望、痛心疾首去感染周昂,全程三個多時辰,效果頗佳。等到了這會子,周昂就已經滿心都是悔不當初了。
邵良宸不無得意,要比忽悠人的本事,他自認一定比楊英他們在行。
朱臺漣親手攙了周昂起身:“周將軍請起,具體應對事宜,咱們還需從長計議。”
見了他這反應,邵良宸也便知道,二哥的態度也大有緩和,看來菁菁與錢寧的努力很有成效。他看不見何菁,便與錢寧對了一下眼神,彼此無聲地道了一遍“辛苦你了”、“好說好說”。
不過邵良宸并沒有因此盲目樂觀,二哥可不像是個很容易被說動的人,他這會兒看似配合,沒有像昨天那般跳著腳與他們吵鬧對抗,誰知是不是在行緩兵之計呢?
當著邵良宸等人,朱臺漣什么具體的話都沒說,只說先回了安化再細細商議對策,周昂問及他“傷勢”如何,他也含糊以對。王長子向來言簡意賅,周昂倒也不以為意。
當下眾侍衛與親兵動手,給所有人都拿了些何菁備好的吃食與熱水,稍作休整準備回返。
邵良宸卻總覺得不甚放心,要是二哥在使緩兵之計,等回到安化,手邊可用的人手多起來,會不會重新反悔,將他們兩口子連帶錢寧和倒戈的侍衛們扣押,再去重新把那些武將忽悠回斗志,繼續實施大計?
他趁著其他人準備回返的機會,去到何菁所在的屋里問她:“可拿得準二哥的心思?”
何菁苦笑著搖頭:“瞧你這話說的,誰能拿得準二哥的心思?我與你還是夫妻呢,你能時時刻刻拿得準我的心思?”
邵良宸大感失望,但也情知這是事實。好吧,計劃依舊是個豆腐渣!
他隨她苦笑:“如此說來,下一步成功與否,還是只能聽天由命?”
“不是聽天由命,是隨機應變。我已將你的那些道理都給他講了,奈何他覺得那樣對付不成劉瑾,還要害更多百姓受累。不過看今早的意思,他總還是有所松動。錢師傅也是這個意思。”何菁抓緊這一點點獨處的機會,上來摟住他踮起腳尖親了他一口,“不管怎樣,兩天前你還說這計劃僅有一成把握,如今,總也比那時好了許多吧?”
邵良宸也抱緊她親了親,在她耳邊輕道:“不管將來是何走向,哪怕又被二哥反悔將咱倆關了呢,但凡他將咱倆關在一處,我都要再與你好好親熱一番!前途未卜,得逍遙時且逍遙。”
正這時,錢寧一邊推門而入一邊道:“良宸能走了不……”一眼看見那邊匆忙分開的夫妻倆,錢寧一愕,轉頭又出了門去:“我叫他們再等一會兒!”
邵良宸與何菁眨著四只眼睛,均心驚膽戰地想:但愿方才那句話沒被人家聽去。
這一回加上周昂的親兵們,他們一行人的人數就接近了二十人,這么一伙人個個騎馬出入鄉村自是十分顯眼,引得村民們紛紛出門圍觀。
朱臺漣騎著馬出了村子,回望之間很快便辨認出這里的地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