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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對她說清了?”
“嗯,都依二哥囑咐,與菁菁說清了。她聽后并沒什么過激反應,也答應了一等身體稍可行動,便隨我回京去。”
已然時隔半月,這兩日又見何菁明顯好轉,邵良宸確實已對朱臺漣沒了任何怨氣,說起話來也全然恢復了從前的禮敬平和。
朱臺漣姿態閑在地坐在內書房里的圈椅之中,聞聽后眉心微挑,露出一抹自嘲之色:“是啊,這一回見到你險些死在我手里,她縱是不為她自己這些天受的罪恨我,也要為你把我恨死了。如此正好,省得她又像從前那般舍不得走。”
不得不說,那天聽見何菁口口聲聲大喊要殺他報仇,朱臺漣是有點寒心了。他自認為對這個妹妹算得上傾力關照,雖然理智上是不想何菁對他有所留戀,可情感上既付出了,便總會盼著得到一點回報,而且從前也確實看得出,何菁對他這個兄長也是挺有感情的,哪想到這一回……
雖說確實錯是在他,是他辦了蠢事,可從前哪里想得到,在她心里,自己與她丈夫竟是差了個一天一地!
朱臺漣難免有點心氣不平。畢竟自己與妹妹是血脈相連,不求在妹妹心里自己能跟丈夫相比吧,可也不該差這么多啊!
都說女生外向,這也外得忒離譜了些!
這回輪到二哥發小孩子脾氣了,邵良宸坐在對面椅上,看出兼聽出了這個意思,他稍稍遲疑了一下,方道:“其實,菁菁未必會為上次的事有多記恨二哥。”
朱臺漣覺得無趣:“你就不必如此說了,難道我還用的著你來寬慰?”
邵良宸微露苦笑:“并非寬慰,實話實說罷了。依我看,她對你有所怨責,還是因為覺得二哥謀反之舉太不明智,既白白葬送自己性命,還要連累家人。這意思二哥能明白吧?菁菁也像我這樣,胸中沒那么多高遠志向,看重的是親人平安喜樂。二哥是她親人啊,你也該覺得出她心里其實很親近你的吧?聽我說了你是為那樣一個緣故要去自愿送死,她又沒有法子阻止,自然只能生你的氣了。”
他說完頓了一下,復又強調:“這真不是寬慰之詞。二哥千萬不要覺得菁菁那天喊了句要殺你報仇便耿耿于懷,她那是無可奈何之時氣急而發,這兩日她還在為此后悔,覺得那天太過言語沖動,是對不起你呢……不過,因著怨你要自行送死,她也不會甘心來向你賠禮就是了。”
是這樣么?朱臺漣怔怔地聽著,心頭一陣暖意流淌,可等聽完,他又忽然不放心起來:“她若是真這么想,會不會又不情愿走,還會有心來勸阻我了?”
邵良宸平平靜靜地道:“她確實并不情愿這樣就走,之所以答應回京,都是因為我叫她回京罷了。”
朱臺漣一聽,剛平復了一點的心氣又不平起來——丈夫一說她就不理我死活了,果然在她心里,我還是跟她丈夫差了一天一地!
邵良宸很明白何菁的心情,一旦離開,將來再聽說這邊親人的消息就只會是他們的死訊了,她怎可能甘愿這樣就走?憑心而論,他也覺得這邊的事情尚有挽回余地,不應該就此放棄。就這般決定帶何菁抽身而退,放任面前這些活生生的人去送死,他也會于心不甘。
只不過因為最近的一連串變故,他倆都算得上死里逃生,他怕了,她也怕了,怕再要不自量力地堅持下去,就真要害對方死于非命。為此,邵良宸只能違心地勸她放棄二哥,放棄家人,何菁也只能違心地答應。
朱臺漣望了他一陣,忽問道:“你能否將心里那樁舊事說給我聽?”
愣著神的邵良宸抬起眼,似有些沒聽懂。
“橫豎我也是個沒幾個月可活的人了,又沒打算去向菁菁告發你,你能否為我釋個疑,說說你究竟做過什么對不住她的事?”朱臺漣倚靠在椅背上,難得的神情語氣還算輕松,就像與他閑扯家常。
他都已將話說到了這份上,若再推脫不說未免不近人情。可是又該怎么說呢?什么前世今生的,說出來他也不會信啊。
好在編瞎話是長項,編半真半假的瞎話更容易,邵良宸只稍稍一頓,便道:“其實我很早以前就遇見過菁菁,那時我與她是童年玩伴,有一回因為我有意欺負她,與她吵了個嘴,害她從我家跑出門去,被一輛大車撞倒了,傷得很重,差一點就沒了命。我家人覺得是我惹了禍,就帶我搬家走了。等我今年再遇見菁菁的時候,她已經認不出我了,我卻知道,自己就是當年險些害死了她的人。”
朱臺漣可料不到他連自己一個“將死之人”都會騙,就完全沒有懷疑,微微頷首道:“所以你后來娶了她,對她百般呵護,也是為了補償從前的過錯。”
“正是……呃,也不是。”邵良宸難得真去提及舊事,即使是只有一半屬實的舊事,也難免令他有些失神,“我說對她真心真意都是實言,并非僅僅為了補償過失。”
朱臺漣有些不解:“可是,依我看,菁菁不會是個記仇的人,你那次害她傷得再重,畢竟如今她都恢復如初,你真那么怕她得知前事,便會與你反目?”
這其中的道理還真不是能隨口編出來的,邵良宸輕輕喟嘆:“二哥有所不知,其實……那時我們年歲已然不是很小,我清楚知道,當時的菁菁是很中意我、滿心想著要嫁我的,是以,真正傷她最深的不是那次身體受傷,而是那一回吵嘴,重重傷了她的心。”
朱臺漣又燃起了八卦之心:“你到底對她說了什么?”
邵良宸腦力全開思索著對策:“我說……因為前次吵嘴我生了她的氣,于是那回便對她說,我已然與別家姑娘定親,以后都不要再見她了。然后她就傷心欲絕地跑了出去……”
朱臺漣追問:“那時她多大?”
“十……二,也或許是十三……”
這時候的孩子早早就談婚論嫁,十二三的女孩子情竇初開、情根深種也不稀奇。朱臺漣似有所悟:“這么說她后來記不起你了,是因為那次傷得太重,并非因為年幼。”
“是啊,”邵良宸冷汗直冒,深深慶幸自己還有二哥的腦補能力暗中相助,“不過我看得出,菁菁還記得那件事,心里仍在為那事傷心,只是單單把我這人忘了。所以我才一直不敢對她實言,唯恐她覺得我負過她一次,再不肯跟我。二哥你也知道,菁菁脾氣還是挺擰的。”
這么一說,兄妹倆的性子還有點像,“不過,其實我也一直惦記著對她說個清楚,解了她的心結,以菁菁現今對我的情意,說了應當也沒事了。”
畢竟是心底藏了許久的事,邵良宸說來說去,越來越有傾訴的意味,“前些時我有一回都準備對她說了,結果她見我似要說件大事,反而叫我別說。她說過去的煩心事還是不提為好,過好以后的日子就成了。如今我也糾結難定,到底該不該說。”
朱臺漣全盤接受了他的說辭,點著頭道:“所以那會兒在城頭你才會說,那件事被她知道,她只會更加遺憾悵惘,不會再恨你。”
舊時的戀人與今日的戀人,兩個身份合二為一,對感情的作用是加強還是抵消,確實很難說清。
“依二哥看來,此事我到底是該說,還是不該說呢?”好難得的機會,邵良宸是真心想找個人問問意見。
那天城墻之下疑心何菁已然死了,受了那次驚嚇,他曾打定主意,一等再有機會就說開這事,可光是等何菁蘇醒就是十二天,等她醒后看見她那么虛弱又不敢刺激她,到現在已經十五天過去了,想等她身體和精神恢復如初還要好些日子,先前那股非說不可的勁兒難免松了下來。
朱臺漣被他問愣了,認真琢磨了一番,也得不來什么定論,只好苦笑道:“你們這種癡男怨女的事,我如何說得清?既然說不說都已經沒什么大不了,就順其自然好了。”
“說的也是。”邵良宸點頭不迭。“順其自然”是極好的四個字,說不定將來有天這件大事可以平平靜靜地說出口,再也不用擔心對他們的關系有何影響,現在不就正朝著那個方向發展么?
兩人相對靜默了一陣,似乎才重又記起,他們一個是即將造反的藩王之子,一個是即將回京報訊的廠衛坐探。
邵良宸很認真地問:“二哥,倘若我沒有帶菁菁同來安化,你洞察了我的身份,卻不知我是你妹夫,也會著意照護我么?”
朱臺漣點點頭:“會,但一定不會如此賣力。陳瑛的密信引了皇帝生疑,你死了他也會再派新的探子來,我沒有必要冒著被楊英和周昂他們發覺的風險,太過照應你一個。”
邵良宸也點點頭,說到底他還是沾了何菁的光。
朱臺漣問:“你又是為何會帶菁菁來的呢?以你對她的關懷,一定是不情愿帶她同來的吧?”
這些日子,邵良宸為帶了何菁來安化都不知后悔過多少回了,聞聽此言,就是好容易尋到了一個宣泄的突破口,頓時塌下雙眉長嘆了口氣:“那是當然的了!我怎可能情愿帶她同來?可是我剛一對她講明這次差事,她便軟磨硬泡非要來,還威脅我說,我若不帶她來,她便要離我而去,讓我立即休了她,還要出門便去隨意找個人嫁了,簡直鬧了我個雞飛狗跳,我又有何辦法啊?”
朱臺漣越聽越覺不可思議:“你們都已成親,她怎可能還那么輕易便想求去?”
雖說女人和離再嫁并不稀奇,可……哪兒有女人剛嫁了人不久就主動求去的?換言之,哪有女人拿這種事來威脅男人的?真要再蘸,不都是女人吃大虧的事兒么?看出男人在乎她,菁菁就敢這么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