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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良宸大驚:“你這是怎地了?忘了方才太醫囑咐的了?有什么大事用得著你這樣?”
三個太醫方才都說了,這次小產雖說對身體損傷不大,但最好還是像坐月子那樣將養半個月,如忌冷、忌流淚等月子期間的忌諱都講究起來,以免為以后留下病根。
何菁也不說話,見自己眼淚流了一臉,索性拿手抹下來,涂到他手臂上去,接著給他擦墨跡,一點不浪費,還把自己臉上抹的黑一塊白一塊的。
邵良宸著實哭笑不得:“好了好了,你這么看不得,我現在就去洗了成不?”
他剛要起身,何菁又忽然抱住了他的手臂,不讓他走。
邵良宸便又陪她坐著,剛太醫雖然沒說,他先前卻聽說過,女人在孕期荷爾蒙異常,情緒會異于平時,這時候的女人更需要小心哄著。
靜了一陣后,他柔聲道:“人都會變,但只要有誠心,我可以隨著你變,你也可以隨著我變,你擔憂我覺得你不好,你就會極力做得更好取悅我,我也會擔憂你哪天覺得我不好了,所以我也會極力做得更好取悅你。只要你我都有這樣的誠意,還怕什么愛淡情馳?所以說,一輩子不變心,并不是什么難做到的事兒。恩愛白頭的夫妻又不是沒有,焉知你我就不是其中之一呢?”
是啊,又不是沒有,焉知我們就不是其中之一?
又靜了一陣,何菁才又輕又緩地說道:“你不知道,其實,這輩子我一直有種怪念頭,就是覺得活著很沒意思。早先是見到我繼父待我好,我便滿心感激,惦記著回報他,算是為他活著;后來繼父過世了,留下了云兒,我又想為了繼父總也得把云兒好好養大,算是為云兒活著;現如今……”
邵良宸直聽得心頭急跳,望著她在自己懷里抬起頭,用水亮澄澈的雙眸緊緊望向自己,開口緩緩道出與自己心聲相重疊的那句話:“我就是為你活著!”
心如潮涌,他一時竟有沖動,想要如她一般哭上一場,最終還是深吸了一口氣,才堪堪忍了下來。
你為我活著?我又何嘗不是!這種表白若是上輩子說出口來,難免顯得矯情幼稚,那時候他們身周還有許多的瑣事要去考量計較,雙方的父母、親人,各自的工作、前程,仿佛很多很多的事都不得不想,也都可能影響到他們能否結婚,能否長久相伴。可今生全不同了。
今生他們只有彼此,什么人什么事與對方比起來,都是輕如鴻毛,說上一句“我是為你活著”,一點也不夸張,一點也不矯情。我就是為你活著!除了你,我還有什么可在乎?遇見你之前我活得了無生趣,就因為有了你,我才有心好好活。心意本就如此,毫不摻假。
最難得的是,他都沒有讓她知道他們前世的緣分,便取得了在她心里同樣沉重的分量,這真是從前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邵良宸暗暗下定決心,等這一回回京交了差,一定要想辦法避免再接到類似的差事,一定要爭取到與她長相廝守的平安日子。哪怕窮一點、辛苦一點呢,總也好過這般前途未卜、生死難料。像現在這樣兩人傾心相愛、卻又提心吊膽、時時擔憂著不能長久相伴的日子,他實在過夠了!
何菁其實并不大情愿把這心聲說出口,為他活著,這話乍聽好聽,實則更像是一種對他的情感綁架,就像在要挾他:我可是把一條命都系在你身上了,你將來若有負于我,我就死給你看!
她想表達的明顯不是這種意思,埋頭在他懷里思索片刻,她又抬頭道:“所以現今在我心里,再沒誰比得過你去。任他是誰,若想傷你,我都必會與之拼命!”
這才是她真正的心聲,說出口頗覺痛快:我愛你,為你而活,說出來不是想要你更多地愛護我,珍惜我,而是要告訴你——我情愿為保護你,去跟任何人拼命!倘若真見你死了,我必會豁出命去為你報仇!
邵良宸吻了吻她蓬松柔軟的發頂:“你放心,我一定不會給別人機會傷到我,為了你,我也定要好好活著!”
第66章 鴻門之宴
剛進臘月, 安化就下了一場大雪, 是今年的頭一場大雪。城外的山河與莊田都是一片銀裝素裹。
“一畝官田七斗收,先將六斗送皇州,止留一斗完婚嫁, 愁得人來好白頭!”
四個佃農家的幼童都穿著臃腫的棉衣棉褲,在白皚皚的田地里瘋跑打雪仗玩的累了, 就湊到田埂邊上,打著花巴掌, 唱著歌謠。
一個穿寶藍緞子棉袍的老宦官忽然沖下田埂, 揮著馬鞭朝他們吆喝:“小兔崽子們,胡嗪什么?!”
“陸成!”朱臺漣雖及時喝止,還是看著那四個孩子被嚇得慌忙跑開, 還有個最小的跌倒在雪地里, 一邊哭一邊爬起接著跑。
朱臺漣無聲地嘆了口氣,線條磊落的嘴唇之前騰起一團白霧。他身上紫貂皮的披風一直垂知膝下, 愈發襯得身形偉岸挺拔, 白狐毛的護領簇擁在臉邊,配上他略顯陰郁的神色,難得地將他英挺剛毅的臉頰襯出幾分柔和味道。
宦官陸成小跑回來,嘴上抱怨著:“這幫小兔崽子,身在咱們安化王府的莊田里還敢學著外面人唱這種兒歌。誰虧待他們、叫他們‘愁白頭’了?有王長子關照著, 滿大明朝上哪兒找他們這么舒坦的佃戶去?聽人家說,慶王府的地里十畝地才分一家佃戶,租子交不夠全家都要挨鞭子呢……”
朱臺漣沒有理睬他的嘮叨, 轉頭問侍衛統領韓毅:“韓毅,你還聽過什么類似的歌謠沒?”
韓毅想了想:“好像還有個‘為田追租未足怪,盡將官田作民賣,富家得田民納租,年年舊租結新債。’說的是……”
“富戶吞沒民田。”朱臺漣接上他的話。
天下富戶,不論是宗室權爵、文武官員,還是巨商富賈,甚至是皇家,但凡有機會的,十中有九都在以各種名目吞沒民田。僅有少數農戶被留下雇為佃農,大批大批的農戶被趕出自家田地,背井離鄉,出外謀生,這一個冬天過去,他們當中必定要有許多會因凍餓而死。
他只是一個郡王府的王長子,可以一己之力照應著安化王府名下的佃戶們不受這種厄運,可天下上百萬的流民,他又如何照應得來?
劉瑾的新政主張還田于民,本是好的,可惜動手執行的多是安惟學、李增那種貨色,與侵占民田的文武官員一樣,他們看重的只是如何損公肥私,借職務之便中飽私囊,做出來的事,比那些官員還要齷齪百倍。
這天下已經糜爛不堪,想要拯救萬民于疾苦,只有把天捅一個窟窿……
朱臺漣又默默吁出一團白霧,踅身取過韓毅手中的韁繩,飛身跨上了馬背:“走,回去。”
隨行七人均感意外,陸成問:“爺,您這就回去?”今早王長子喚了他們隨行來查看王府莊田,這還什么都沒看呢。
“嗯。”朱臺漣淡漠應了一聲,率先催馬回轉。
大雪初降,他有心來看看王府名下的莊戶們生計如何,會不會挨餓受凍,這一路行來,雖然一座村莊都未踏入,但所見的大人小孩個個都穿著厚實的棉襖,精神也都不錯,也就無需再看別的了。
眾隨扈也連忙上馬跟隨,一行人剛行至西城門外,迎面來了一輛馬車,這邊的人看過去,都認得出這輛馬車是誰家的。
寧夏指揮周昂是王長子府上的常客之一,也是準備追隨安化王府謀反打天下的“從龍派”中的一位首領人物。這里離寧夏府僅一日路程,無事時候,周昂時常十天半月地住在安化城的公署之內,不返回寧夏,以便就近聽命。上一次因接風宴過來安化,周昂就一直未走。
馬車與朱臺漣一行人相遇一處,雙方都停了下來,周昂穿著厚重的火狐披風,下了車,向朱臺漣深深施了一禮,笑呵呵道:“見過王長子,下官方才到府上找您,聽聞您出城來巡視農莊,特特兒迎了出來,未想到在這兒遇見您了。”
朱臺漣并未下馬,淡然問道:“你是為孫景文的事來的?”
周昂掃了一眼面前的七個隨從,見無一不是朱臺漣的心腹,周圍也沒有其余行人,便放心地點頭道:“正是,下官今日聽聞,大儀賓竟過世了,對其內情也有了些許耳聞,只不確定是真是假,才想來找王長子問上一聲。”
朱臺漣道:“你聽說得想必沒錯,孫景文因不能人道,服食媚藥過多,又誤食了我三妹下了瀉藥的燕窩,寒熱相沖致死。”
周昂語調有些遲疑:“王長子,聽說……事情出在二小姐屋里?”
朱臺漣冷淡道:“你懷疑是我二妹夫婦蓄意為之?”
他早就清楚,相比楊英那些“倒劉派”幕后主使,周昂這些鐵了心要謀反的官員才更害怕行跡泄露出去,對廠衛坐探也就更加警惕。
當日因七霞坊綢緞莊掌柜袁雄猝死,周昂這些人就大驚小怪了一陣子,多虧有姜煒協助從那件案子中抹去了邵良宸的痕跡,才未叫這些人生出事端,但這些人也難免從那時起,已對自稱綢緞商人又剛從京師趕來的邵良宸生了戒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