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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良宸搖搖頭:“你不必擔憂,我已有計較,可以不叫外人疑心到我,沒了接頭人,也不是多大的麻煩。反倒是,他說的一些話,令我有些心亂。”
涼風習習,邵良宸為何菁緊了緊身上的錦緞斗篷,將與袁掌柜的談話撿重要的復述了一遍,最后道:“原本聽皇上那意思,還當是有人單純為了對付劉瑾散播安化王要造反的謠言,如今才知,不止是散播謠言,竟還要鼓動利用。只可惜沒能逼問出細節。”
“劉瑾……”何菁聽完思忖片刻,“你一定聽見我們吃飯時說的話了,半路上看見那群流民,幾位嫂夫人都說,就是因為劉瑾的新政致使大量平民流離失所,才叫那些人淪落至此。事實……不是這樣的吧?”
她對劉瑾新政沒什么了解,但至少知道土地兼并貌似不是劉瑾的錯。
“自然不是。”邵良宸搖頭,“是權貴侵吞田地導致農戶淪為流民,劉瑾的新政反而是反對吞田,力主打擊權貴、還田于民的。幾位嫂嫂不過是人云亦云,那些都是權貴們詆毀劉瑾、顛倒黑白的言辭罷了。”
“聽你這么說,劉瑾其實是好人吶?”何菁十分訝異,上輩子她也聽過一些說法,似乎明朝歷史上有著許多冤假錯案,很多大奸大惡其實都沒有傳說得那么壞,一些受歌頌的人物也沒那么好,但細節如何,她因為不感興趣,都沒留意過。
邵良宸背靠船舷,緩緩道來:“細論起來,其實劉瑾這幾年來施行的新政幾乎條條都是好的。比如增加中西各省舉子會試的錄取名額以求公平,禁止官員回自己原籍做官以杜絕徇私,另外打擊貪腐,讓寡婦再嫁等等。可惜,點子都是好點子,只是實施得太急,太過。人家幾代人都是那么過來的,各方利益盤根錯節,根深蒂固,習慣成自然,他一下便斬斷了全大明朝一多半文武官員的財路,人家怎可能接受得來?當然要聯起手來對付他了。”
他越說神情就越憂慮,連連搖頭嘆息,“你不曉得,民田倒還罷了,更黑暗的是軍隊,軍官們都作假賬目,將大量軍屯田地據為己有,讓手下兵士淪為他們的佃戶,還要將軍餉克扣得極其微薄以中飽私囊。劉瑾新政當中極重要的一條,便是派人到各地丈量軍屯田地,讓那些軍官將吞掉的土地吐出來,還要依照實際數目上交賦稅,結果那些地方軍官下有對策,為了應付賦稅就變本加厲地欺壓兵士,克扣軍餉,逼得軍隊嘩變之后,又反咬一口說,是劉瑾派出的欽差對兵士肆意欺壓掠奪,才招致的嘩變。”
何菁聽得既目瞪口呆又義憤填膺:“就是那群壞蛋惡棍臭不要臉的貪官污吏,這一回又想鼓動我父親造反,好叫安化王府替他們出頭擋槍,去逼皇上鏟除劉瑾?”
居然連“擋槍”這種話都冒出來了,邵良宸失笑:“你先別急著義憤,其實劉瑾自己也算不得好人,外人傳說劉瑾收受賄賂、賣官鬻爵,并不全是空穴來風,他自己確實算不得干凈。”
“可是可是,”何菁義憤依舊,“你說句公允的話,如果讓劉瑾的新政實施下去,于國于民,難道不是利大于弊?”
“那確實是。”邵良宸也不得不點頭,“劉瑾錯就錯在,自身私德不修,推行新政的方式又太過大刀闊斧不肯循序漸進,才落得如今這群起而攻的局面。”
論起來其實劉瑾變法與六十多年之后的張居正變法的主旨大體一致,重點都在于整頓吏治與打擊土地兼并之上,針對的都是大明朝最嚴重的的弊政,只是因為劉瑾的身份是宦官,站在了文官的對立面上,而且推行變法的方式又有所不當,才樹敵過多,草草幾年就無疾而終,幾乎不為后人所知。
想一想邵良宸真有些悵惘,前世關注明史不少,卻大多精力都放在了這些宏觀大事上,若能多記住點細節,比如說安化王叛亂之中各方勢力的參與者名字,現在辦事不就簡單了嗎?可惜啊,他連安化王造反與劉瑾的關系都沒印象。
何菁一對清眸閃閃亮亮,望著他很有些崇拜之色:“你懂的好多呢,我原先可想不到,一個錦衣衛的探子還能懂這些。”
“呃……”邵良宸驚覺,自己這些言論在現代來看沒什么稀奇,但放在當代就有點超前了,恐怕朝廷里的一品大員也未必能有如此高瞻遠矚,他忙補救道:“我當然懂不來這么多,都是從前聽皇上說的。你可別聽信外間對皇上的傳言,其實人家睿智著呢。”
何菁恍然點頭:“那你還沒說清,你到底為什么煩心呢?”
邵良宸眼望遠方,眉心輕鎖:“我只是忍不住懷疑,自己正在做的事沒有用處。我一直都在明哲保身,不參與派系之爭,因為我心里清楚,哪一派都不是長青大樹,跟了他們一時風光,將來也必會隨著他們一齊倒臺。如今……其實我覺得袁雄說得有理,以眼下這局勢已可看出,劉瑾勢必是要倒的,算計他的那些人勢必要占上風。我雖然算不得劉瑾的人,現在正在辦的差事,卻是與劉瑾立場相一致,與那些反他的人對敵,也便是說,我帶你同來冒這么大的險,其實是在做一樁注定要輸的事兒!唉……”
他邊說邊順著船舷蹲了下去,細細琢磨著,自己這番話好像沒有再暴露什么時代特征。從眼下形勢預測到劉瑾必倒,應該也說得通。他真打探清了這邊的消息送回京師報知皇帝,也不見得能左右歷史走向。
何菁也隨著他并肩蹲下來,就像兩個湊在一處說悄悄話的小孩。她想了想,微笑道:“我問你,是不是聽說了他們陰謀算計我父親一家,你其實也很義憤,甚至很有心挫敗他們,救下這一家人?”
“為何這么問?”邵良宸有些奇怪,他并不覺得自己有這打算。明知未來走向,還去做那種打算,不是逆天而行么?
“皇上交與你的差事,只是打探清楚這邊的形勢,報給他知道,又不是叫你平定叛亂,更沒叫你一旦探聽明白,就去設法粉碎對方的陰謀詭計。你只需做好打探消息的本職就是了,為何還要介意將來這些消息派不派的上用場?”
何菁將兩手一拍,“原因很簡單,因為你希望它能派的上用場!你看不過去那些人的所作所為,覺得他們顛倒黑白就已經很過分,竟還要拉安化王府陪葬,簡直令人發指!你很想對付他們,很想救下無辜的人,只是擔憂自己力量微薄,尤其是,擔憂會害我身陷險境,不是么?”
邵良宸怔怔地聽著,心里像是撥云見日——好像是這么回事啊!自己糾結的根源,其實不是覺得差事無用,而是盼著它有用,卻又疑心自己力量微薄,無力回天。尤其害怕的是,連累她擔上風險。
安化王府里就算有人真心謀反,可至少王爺是無辜的,嫂子們和孩子們都是無辜的,說不定二哥也是無辜的,怎么能眼睜睜看著這些人都被謀害致死、還要背上反賊的名聲,自己卻一點也幫不上忙呢?
這些事他沒遇見也就罷了,如今遇見了,就難免糾結于心,無法視而不見。
“可是,那又能怎么辦呢?難道你看透了我這心思,便想叫我……去試一試?”她也是知道歷史走向的,她能有信心覺得他們可以改變歷史?
何菁轉過臉來望著他,很認真地吐出兩個字:“不想。”
第45章 共同進退
邵良宸仿若聽著激情振奮的進行曲突然被人拔了插頭, 愕然反問:“不想?”
何菁顯得很沒所謂:“與性命相比, 良心什么的都是次要。”
邵良宸眨著眼,還是不太明白她的轉折:“那你不在乎這些親人么?如果確信他們都是無辜的,眼看著他們被人算計, 最終不但丟了命,還要背上反賊的罵名, 你不會留有遺恨?”
何菁干笑了一聲:“與性命相比,遺恨算個什么!”
“你……真是見事明白!”邵良宸由衷贊嘆。
“我說的性命是指你的, 不是我的。”何菁簡簡單單一句話, 就令邵良宸心頭巨震。
何菁此時的心情,遠比看上去的復雜。
安化王府的這一家人,父親在忙著請托姑母幫著理家, 大嫂成日操心自家孩兒頑劣難管, 二嫂因生了女兒之后身體不好,總惦記著為二哥物色妾室好傳宗接代, 三嫂四嫂則都在費心如何多籠絡一點夫君的心, 就連鄭側妃與奕嵐,打算得也只是將來如何過上更舒心的好日子。
這些人或許說不上有多善良,可又有哪個該死呢?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不論王府中究竟是誰挑頭謀反,他們這些人個個都會下場慘淡。
更不必說, 還有二哥。
雖只短短幾天相處,她對這些親人的親情還很有限,但即使是毫無親緣, 眼看著一家人無辜受害,常人也難以無動于衷吧?
她是真心想救這一家人,這份心意比邵良宸還要強烈許多,可是,逆天而行的事有幾個人敢去嘗試?她自己力量微薄,很多事根本沒機會自己出面,要試也只能靠他去試,明知風險奇大,她怎能鼓動他去做?
邵良宸也體會到她這心思,一時間陪著她沉默了下來。她對他的看重,都已經到了與他差不多的地步了么?還是說,她這只是單純與他客套?
良久之后,何菁輕輕道:“你說,安化王府里究竟是誰真有反心呢?會是二哥么,還是三哥四哥?”
“這點還無法確定,”邵良宸喟然道,“其實我來時路上還在想,那些人之所以選定安化郡王府,而非哪個親王,就是因為郡王的勢力相對小些,更便于他們操縱。親王,尤其越是與皇上親緣近的親王,就越會與朝廷聯絡緊密,那樣的人傳出造反的消息,皇上能不著人徹查么?
就不像安化王府,連安化王結交邊將有謀反之意的消息都傳到京師了,皇上仍在懷疑造反是假、有人搬弄是非是真。到時安化王真的造反被草草剿滅,也只會是一筆糊涂賬。連安化王自己都不會知道自己是被誰算計,審問都審不出個所以然來。到時他再辯解自己本無反心,誰還會信?”
何菁略略正色,直視著他問:“我問你,倘若這趟差是你獨自來的,沒帶著我,你會如何選擇?”
“我……會想試一試。”邵良宸實話實說。重遇她之前,他過慣了拿生死不當回事的灑脫日子,現在仍有點改不回這種本心。他其實早就有心試一試,看自己有沒有改變歷史的本事,眼前就是個大好機會,哪怕將來發現做不成再跑呢?也總比現在就來放棄,能少留一點遺憾。<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