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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嫂嫂們的意思,那些人就是附近的流民。但安化王府占地雖多,卻都是朝廷明旨賜予的,這些年因朱臺漣都留意管束,并沒出現過苛待佃農或是霸占民田的惡事。那些流民,大多是軍官們擴張軍屯土地的產物。
“說是剛從寧夏西邊過來了一批流民,說不定今日見著這些便是其中一些。”長嫂劉氏似乎因為自己早早守寡,就更容易悲天憫人,連連搖頭嘆息,“這都要入冬了,到時怕是要凍死一大半。”
何菁忍不住問:“咱們王府不開粥場的么?到時舍些粥飯,送些棉衣,不就可以叫他們免于凍餓而死了?”
劉氏嘆道:“妹子你不曉得,不是咱們為富不仁連點粥飯都舍不得,而是杯水車薪啊!近年來周邊的流民數不勝數,前年咱們府里在東城門外開了一陣粥場,結果竟前后引來了上萬名花子聚在城外,上萬名啊!黑壓壓的一片,堵得人都無法正經出入城了,后來還是寧夏衛派了兵才遣散的。咱們縱是供得起那些人吃粥,可也得替周邊百姓想想,萬一鬧出事端,反叫良民受了波及,好事不就成了壞事了?”
二嫂秋氏也道:“正是呢,況咱們身為皇親更需避嫌,連一省的都指揮都帶頭圈地驅趕農戶,咱們若是做得太著痕跡,也是得罪人,圖惹事端。”
何菁不禁點頭,截止此時流民已成了一項社會問題,根本不是少數富人發發善心便可解決的。
朱奕嵐斯斯文文地吃下一顆櫻桃里脊肉,瞥著何菁道:“二姐姐就是比我有善心,方才我都看見了,你對那些花子甚是憐憫,都想立時下車去布施了吧?也難怪呢,畢竟你也是窮苦出身,自然比我更好體會那些花子受的罪。當年姐姐在京城之時,該不會也曾那般落魄過吧?”
這話有意說得陰陽怪氣,就像生怕對方聽不出她的嘲諷之意一般。隔壁的邵良宸看見朱臺漣的兩道濃眉立時隨之一緊。
四位嫂夫人的臉色俱是一變,齊齊去望何菁。何菁神情自若,含笑道:“那倒不曾,三妹妹自小生于王府,對窮苦人的體恤淡了些也實屬正常。不過,聽說鄭娘娘當年入府之前是小農出身,想必對窮苦日子曾有體會,三妹妹回家問問母親,便明白了。”
“噗”三嫂當場笑噴,趕忙掩了口裝作尋常咳嗽。其他三位嫂夫人亦是笑容微露,互換著眼神。往日朱奕嵐仗著鄭側妃在王府的勢力囂張跋扈,四位嫂子都多多少少受過她的氣,自是樂得看她吃癟。尤其這回朱奕嵐拿窮苦出身說事,這幾位嫂夫人同是出身不高,聽著同樣刺耳。
朱奕嵐多年未出過安化地界,連慶王府也沒怎么去過,早就作威作福的慣了,除了父親與二哥之外從沒怕過誰,也就不曾練就多厲害的斗口功底,被何菁回擊了這一招,她愣了片刻,當即“啪”地拍下筷子,翻臉道:“你這是妄議尊長!”
妄議尊長?何菁心里暗笑,剛想為她講講“尊長”的具體概念,秋氏忽肅然開口道:“三妹慎言,若論禮法,二妹是你親姐,她才是你的尊長,你怎能對她這般出言不敬?所謂‘三父八母’,待庶母之禮可與乳母等同,二妹不過實話實說,算得什么妄議,有何失禮之處?”
鄭側妃再如何掌管王府后宅,身份也只是個妾,是何菁的庶母,想做“尊長”實在是不大夠格。何菁敬著她,別人會夸何菁有教養,何菁要是罵她一頓,別人最多也只會議論二小姐跋扈,沒人能抬得出什么成文的禮法來扣帽子。何況這回何菁還沒罵她。
何菁聽完著實驚詫:二嫂怎么忽然就威武起來了?
想起隔壁的二哥才恍然,可見二哥是早有了交代的。
五年多以來,做慣了家中頂梁柱,習慣了照顧弟弟,沒想到這會兒竟享受了被人照顧的待遇,何菁一時幸福感滿溢,由衷感嘆:有哥的孩子像塊寶呀!
第44章 逆天而行
朱奕嵐的臉一陣白一陣紅, 喘著氣無言以對, 三嫂四嫂都忙打圓場:“二妹妹別見怪,三妹妹就是性子直,年紀小, 說話欠考慮些,可沒惡意。”“都是自家姐妹, 何至于為這點小事鬧不痛快?吃菜吃菜,三妹妹最愛吃的這道清蒸黃魚今日做得尤其好……”
何菁很快發現, 這個朱奕嵐倒是個大咧咧、心里不擱事兒的性子, 被哄了幾句又捧了幾句,似乎便將方才的不快揭了過去,又興致勃勃地與四嫂談論起了慶王府不久前為郡主招儀賓的事。這不知該算作率真無邪, 還是優越感過剩?
“你說說, 一個小小鄉君的夫君也叫‘儀賓’,倒像是與我平起平坐一般, 為何朝廷不學著民間那樣, 讓郡主夫君叫‘郡馬’?”朱奕嵐遺憾萬分地抱怨著,她很早以前便叫下人們稱她為“郡主”而非縣主,安化王也懶得管她,幾年下來,朱奕嵐倒是自我洗腦成功, 下意識便覺得自己真是郡主了。
朝廷規定,自郡主以下的皇室女兒丈夫都叫儀賓,但民間參照公主的丈夫叫駙馬, 便有將郡主夫君稱為“郡馬”的。
何菁聽完這番言論,很不失時機地“噗嗤”一笑,見到五個女人都朝自己望過來,她有點發怔:天可憐見,這一回可不是我有意找茬兒!
朱奕嵐沉下臉來:“二姐姐覺得我說得不對?你不覺得‘郡馬’比‘儀賓’好聽?”
何菁一時也想不出對策,只好實話實說:“其實我是忽然想到,若是依著這說法兒,公主的夫婿也不該叫駙馬了,該叫‘公馬’才對啊。”
一語出口,全桌噴飯,侍立的丫鬟們也都紛紛掩口,連朱奕嵐自己都忍俊不禁,想想覺得這一回又是何菁出了風頭,自己則有被嘲笑之嫌,還是生生將笑意憋了回去。
隔壁的邵良宸已然吃完,剛從侍從手里接了漱口水含了一口,聞聽此言,頓時盡數噴去了地上,直嗆得連連咳嗽。他覺得自己過于失態,忙取了帕子擦著嘴朝朱臺漣瞟去,卻見漣二哥輕輕以手掩口,眉眼彎彎,竟也正在笑著。
喲,二哥還真會笑呢!上次聽何菁說起,邵良宸根本沒信。
畫舫慢悠悠地沿著茹河朝西南行駛,飯后諸人都去到二層露臺觀景。時值初冬,河面上涼風瑟瑟,岸上山巒起伏,僅有少許綠色,大多地帶都是草木凋零,其實沒多少美景可賞。幾個貴婦陪何菁說了會兒話,都有些飯后瞌睡,便紛紛回去二樓的臥房歇晌去了。
船尾處有一小方平臺,既背風,又私密,上下前后左右六個方向都不會藏人偷聽,最適宜避人說話,何菁看準無人留意,便悄然繞過船側走廊去到船尾,果見邵良宸已很有默契地等在這里。
“姑母今日送咱們來游玩的真正緣故,你知道了么?”邵良宸首先問。
“嗯,”何菁點點頭,走近他跟前,“早上你剛走她便過來看我,那時已對我實說了,我是配合她而已。”
“還說了別的什么沒?”
“她問我是不是使喚的丫頭不合意,才不愛叫她們近身伺候,我便如咱們商量好地告訴她不是,是我們不慣有人一直守在跟前,原先在京城自家里也是不放下人在手邊伺候的。”
“然后呢?”
“然后姑母便笑著調侃我說,就知道你們小夫妻蜜里調油,一時半刻也不愿被人攪擾。”何菁咧嘴一笑,仿若在說一件多自豪的事兒。
邵良宸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看你這德性便知道,當時裝嬌羞定然裝得不像。”
何菁揉了揉鼻子,詭譎地眨著眼:“依我看,姑母對我好,都是沖著你的面子。”
邵良宸唇角一抽:“幸好你沒說,二哥待你好,也是沖著我的面子。”
他竟然敢自己將話題往這方面引,何菁大感新奇,一邊掩口笑著一邊忽閃著兩只大眼盯他。她知道今日他會尋機與二哥說話以緩和關系,看起來……似乎緩和得不錯。
每一回看見他與朱臺漣同框,她都會有種莫名喜感,覺得這兩人的相貌著實般配,堪稱一對**文里的完美攻受。相信他與皇帝站在一處之時,一定沒有這么般配。
邵良宸因此生投胎了這樣一副相貌,對“男風”、“兔子”之類的話題以及他人的此類反應都甚為敏感,昨日便已看出她這心思,這時也發覺自己失言,繼唇角之后,額角也跟著抽了抽。
——這小妮子,都跟我成了夫妻,還要去想這些亂七八糟的!
“閑話都說完了,你還不打算說你那邊的進展么?”何菁歪頭看他,耳畔的紅石榴瑪瑙墜子搖搖蕩蕩,“可別想搪塞我,飯前一見你現身,我便看出你心緒不佳,怎么,沒找到接頭人?”
他這么高明的演技,竟然也被她看出來了,“唉,真是得妻如此,夫復何求啊。”邵良宸真心感慨著,伸臂去攬她的腰。
何菁忙推拒:“動口就行了,別來動手,外人聽不見咱們說話,可是能看見咱們的。”
船身僅有一丈余寬,但凡有人走上側面的走廊稍稍靠近些,便可遠遠看見他們,只不過不會聽見他們說話而已。也正因如此敞亮,才更顯安全。
“那好,咱就只動口。”邵良宸伸頭過來在她臉上親了一口,才放開她,長長嘆了口氣,“接頭人已經沒了,他叛變投敵,被我殺了。”
何菁臉色一變:“那,現在該怎么辦?”接頭人沒了,他們就沒辦法與京師互通消息,況且他們才剛到兩天就出了人命,這也是個大.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