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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琴原是一腔悲憤,這會兒皆盡消去,反生出許多纏綿之情來,因含淚握住寶釵的手,哭道:“若如此,也只是我的命罷了。姐姐,你告訴伯母哥哥,他既有情有義,我萬不能就此抽身的。不然,我成了個什么人!”說著,她原是蒼白的臉上浮出幾分血色,形容竟比頭前好了幾分。
“那也是他家兩句話,怎能一聽就信!”寶釵卻心中存疑,搖頭道:“事到如今,我也索性說破了,若真個有情有義至此,頭前你們來了,梅家斷不能一個主人家不留,竟自離京!再如何,一封親筆信,總也是有的。現又如此言語,未必能當真。”
寶琴幾分紅暈登時消去,慢慢垂下臉去,卻又聽得寶釵道:“你過去回太太,道是梅家前后不一,不能輕信。先拿著情誼禮數搪塞了,后頭使人探問清楚,再作打算也是不遲。到底,這樣的大事也沒得一說就定的道理,是與不是,退與不退,琴妹妹的名聲要緊。”
那婆子答應一聲,忙又往前頭去。寶釵則拉著寶琴的手,細細勸慰道:“這是妹妹的大事,萬不能輕忽,一時不能分明的。妹妹只瞧著日后罷了,如今且還早著,誰知是個什么緣故?竟不必太傷心,說不準便是否極泰來,另有一番光景。”
寶琴沉默了片刻,漸漸緩過神來,口中言語比之方才,竟沉穩了十分:“姐姐又哄我,什么否極泰來,人生在世不稱意,十之□□。何況那梅家早有征兆的。”說到此處,她頓了頓,粉面微微一仰,雙目盈盈,淚光閃閃,卻顯出與先前不同的神色來:“只我也不是糊涂人,便如姐姐所說,梅家真個要悔婚,那就是忘恩負義,貪慕權勢。這樣的人家,我恥與為伍,再無他念!”
卻正應了她的話,先前打發的婆子才入了大堂,尚且來不及與薛姨媽回說,就聽到薛蝌怒喝:“這樣的話,你竟也說得出口?真當我薛家無人!不知道你們梅家的底細?現便有同鄉柳舉人、張舉人,十余日前入京,道臨行前與那梅興梁吃過兩回酒,且于長亭辭行,連著送的路菜都細說了。怎么,這大病一場,連綿月余光景的人,倒能吃酒送行了?你們梅家既要貪慕權勢,忘恩負義,悔婚重娶什么世家大族的千金,就徑直分說明白,什么大病,什么八字,什么情義,竟還要臉面,想著我們薛家感激不成?呸!”
說到此處,薛蝌冷笑連連,薛蟠卻是耐不住,爆喝一聲,伸手便要打,又令家丁人等皆動手:“這一起狗娘養的小娼婦,給我打!打死了也算我的!”
那梅家大伯梅承德當面即被揭穿,原還羞惱得面紅紫脹,見著薛蟠竟敢動手,忙嚷道:“果真是低賤商戶,竟動起手來!”這話還未落地,薛姨媽早叫人攔下:“快將大爺攔下!”
薛蝌卻是聽著的,如何肯依?且他素日家中霸道慣了的,一干人也不敢十分攔著。是以,兩家人就眼見著薛蟠握拳往那梅家大伯面上捶了兩下,恨聲道:“好。
第一百八十章 鸞盟絕斷發誓清白
眾目之下,那匣子蓋子一翻,內里滑出一枚龍鳳白玉佩。只是吃了這一摔,那龍鳳佩居中裂開一道痕,顯見著要碎成兩半了。那小螺卻一絲不亂,將手里用紅布捧著的一縷青絲捧給薛蝌,含淚道:“二爺,姑娘說了。今天梅家無恥到這地步,明兒什么事做不來?她寧可剃發為尼,也絕不愿托付終身。”
薛蝌抖著手接過那一縷青絲,也是紅了眼:“這是做什么?梅家這等齷齪無恥,我們斷不會糟踐了她。好好的,剪了頭發做什么?”他卻是唯恐妹妹經此一遭,生了厭世出家的心,越發將梅家恨得咬牙。
那梅承德也是唬得面色發白:若這薛寶琴當真生了出家為尼之意,漫說薛家如何報復,自家的名聲怕真要是丟干凈了——將昔年恩公之女逼得出家,能有什么好名聲?何況薛家除卻那薛蟠,于家鄉名聲極好,彼時鬧將起來,縱自家是官,也須沒得好結果。
不想,小螺卻道:“二爺,姑娘剪這頭發,不是傷心,是賭咒發誓。說是如果自己往日有一絲敗德的事,便如此發,不得好死!這卻要明說了,不然這梅家今日為著悔婚,能說什么八字刑克。明兒就能為了自家臉面,玷辱薛家名聲!不能因為她一個,玷辱了薛家滿門清名!”
這一番話,說得梅承德一句話也說不得,面上白白紅紅,復又鐵青起來。薛蟠、薛蝌兩個卻再忍不得,當即叫了仆婦人等,要將梅家一干人等打將出去。薛姨媽也耐不得,忙從屏風后頭走出來,又見著梅家帶來的庚貼并文定等物,便將有關寶琴的庚貼等緊要之物親自收起,旁的禮物一類皆盡令人摔出去,又有舊日寶琴上京所帶梅家之物,也立時抬出:“這梅家的東西,我們家不能留一絲,只管摔出去,聽憑理會。”
仆婦人等卻也有幾分主辱臣死之意,憤憤然應承下來。又因寶釵、寶琴早料到這一出,已是在里頭吩咐了,一應東西不出一盞茶,皆盡抬出。薛姨媽使小螺將那龍鳳配撿起捧出去:“叫大爺并蝌大爺且住手,仔細真打殺了人,損了琴姑娘的名聲。這會兒外頭必已是圍了一圈人,你出去,只管高聲將姑娘的話重說一回,再摔了這玉佩,叫人將一應東西都倒在地上。也讓這京中的人瞧瞧,當初那梅家有甚么好東西,原是我們家重義,今日反倒遇了中山狼!”
小螺一身所寄皆在寶琴,自是深知自己該如何做,當即應諾,又在心內細細盤算一番,將姑娘頭前所說種種又增刪了一回,就打點起精神,抓起那玉佩就往大門奔去。
薛姨媽又吩咐了幾個婆子,令她們出去便叫人攔下薛蟠、薛蝌。如此種種,細細打點明白了,她方吐出一口氣,重又坐回到屏風后頭的椅子里,面色發白地嘆道:“這好好兒的,怎么就鬧到這地步。也不知道琴丫頭后頭該怎么好!”
旁人不知道,她這世情上歷練過的,哪里不明白,但凡被退親悔婚的女孩兒,任憑千好百好,道理俱在的,也不比頭前。若說是一等的女孩兒,這會兒便落得二等、三等里去。除非是親朋至交的人家,深知女孩兒的好處,方才能得個好兒。
可是如今她們皆是客居京中,若說親戚,也不過王、賈、史幾家親近些。若說人情知交,算來也不過那么幾家。就這十個指頭數的清的,又要年歲相當,又要知情知禮,又要門當戶對,竟也不過二三個。若是往日,倒還罷了,細細打探也是放心。
偏有了兒媳婦夏金桂這一遭,她也實有些怕了。唯恐外頭瞧著好的,內里卻污糟,彼時琴丫頭又有了被退婚這樣的事,越發立不住,不是聽憑欺負了去。
想到這些,薛姨媽便覺焦心不已,又見外頭打鬧之聲漸消,小螺等反倒高聲起來,可見已是攔下了。她就又吩咐了左右兩句話,就徑往寶琴的屋子里去。
寶釵正自說話。
她也是聰敏靈醒的人,自然不會還巴巴地說梅家悔婚,反倒話頭一轉,說起寶琴素日所愛的種種。
薛姨媽心里一嘆,面上卻斂去愁色,只進來和藹道:“你們姐妹在說話?這樣就好,就好。旁的咱們家都不怕,一家子平安才是頭一等緊要的。不能為了那些混賬,倒將自己的日子過不好了。”
“媽,外頭怎么樣了?”寶釵見她來了,便捏了捏垂頭不語的寶琴的手背,柔聲問道。
薛姨媽便道:“你大哥并蝌兒領著人打出去了,除卻琴兒的庚帖這些緊要的,還有我們家的東西,旁的雜物也都使人摔出門去,憑那些混賬撿去。”
“可萬不能打出什么不好來,將這一件事鬧得沒理兒。”寶釵深知薛蟠素日性情,且薛蝌也極疼妹妹,往日有他在,必是能攔住幾分,今兒卻不同,別說攔阻,怕是他自家也怒火沖發。
“放心,我已是使了好些婆子小廝攔下,過來的時候,也聽了兩耳朵。外頭你兄弟他們正喝罵不休,不是動手的聲響。”薛姨媽也是知道這些世情的,自然不會差在這里。
倒是寶琴聽了這半日,慢慢兒抬起頭來,雙眼濕紅,又有淚光點點,只哽咽道:“原是我不好,好叫伯母、姐姐并哥哥們操心受累了。”說到這里,她便要起身行禮,卻被寶釵拉住,連著薛姨媽也連連擺手,令她坐下來:“那梅家忘恩負義,無情無義,又與你何干!說破了,倒是我們做長輩耽誤了你,與你尋了這么一門親,沒得辱沒了你。只是,依著孝道論,你反倒要更振作起來才是。不然,倒叫長輩怎能不痛心,生生耽誤了你?”
這一番話,說得寶琴默然無語,好半晌才重重一點頭,紅著眼道:“伯娘放心,這些我都知道的,沒得為了一個梅家,倒叫我一生皆受累,且叫他們快活如意的理!”她本就年輕心熱,雖是當頭一盆冷水澆下,受挫不淺,然則早便有所覺的事兒,真個事發,內里自然也有所防備。
由此,不過這半個時辰過去,寶琴便自和緩了許多。
薛姨媽并寶釵看在眼里,心里都是一松,又與她說些隨常話兒。這會兒外頭薛蟠、薛蝌也皆盡完了外頭的事,正自進來,見著屋子里情景不似心里所想,倒都一怔。
寶琴見著親哥哥來了,且滿面怒色,額角還碰傷了一塊淤青,不覺心里又酸又痛:“哥哥!”薛姨媽與寶釵使了個眼色,又攔下暴躁的薛蟠,口里道:“你們兄妹好好說說話兒。”
三人就此而去。
薛蝌見著妹妹獨獨立在那里,雙目紅腫,淚痕斑斑,越發顯得憔悴不勝,心里滿腔怒氣也都化為酸痛,上前摟住她的背,輕輕拍了拍,又按著她重坐下來,才道:“父親臨去前,囑咐我孝順母親,照料妹妹。這原是天底下為人子為人兄長最是應當的事,偏我無能,竟都不曾做到!母親那里不能親伺塌下,妹妹又受了這樣大的委屈,我、我……”
“哥哥待我千好百好,父親在天之靈,自然歷歷在目!”寶琴忙攔下他的話,又含淚道:“至如母親,更是滿腹孝順的心。現今,若不是為了我,哥哥也不須遠赴京城。然而,事到如今,卻也未嘗不好。這等混賬人家,若我真嫁了過去,也不能安生的。如今受些煎熬,日后算來,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薛蝌到底心痛妹妹,猶自自責不已,又恐梅家今日受辱,后頭還不知如何報復:“旁的皆盡不怕,只恐他們玷辱妹妹名聲,要彌補自己的臉面。”
寶琴卻搖了搖頭,柔聲道:“若非蒼天有眼,哥哥素日留意,今日那梅家便要陰謀得逞了。既如此,我便信天公地道,信哥哥,必能不使我蒙冤受辱的。他梅家要做什么,只管做去,我再不怕的。就是日后,十年河東十年河西,誰又能說,我經了這一番挫折,竟不能過得更好?”
這一番話說得薛蝌心氣漸平,連連點頭稱是,又振奮起精神來:“妹妹說的是,原我們在理的,焉能聽憑污蔑了去?我這就往各處打點,必要將事情定下來。”須知道,梅家既有此心,說不得早就有所準備,已是得了先手的。就算自家在理,也需緊著處置:“母親那里,也須趕緊送信過去,免得她老人家不知就里,聽憑梅家作祟!”
寶琴連連點頭,見著自家哥哥已是振作起來,心里也輕松了三分,因道:“哥哥快去罷,我這里還有伯娘姐姐照料,又是在深宅大院的,再不必擔心的。卻是你外頭走動,須得仔細些才好。”
兄妹商議已定,便各做各的去。
而這件事須臾便傳遍遠近親眷人家。賈母自來喜歡寶琴品貌,這會兒聽說了,也不免痛罵兩句梅家無恥,寶玉更是
第一百八十一章 收桑榆薛家重擇婿
馮紫英原還只說笑,見他著實不樂,不免詢問緣故。
寶玉搖頭道:“若是我的事,再沒有瞞著你們的道理,只這事涉及姑娘家的清譽,不合多提。”他這一句,倒叫馮紫英想起一樁事,因思量了半日,才探問道:“既有這話,原我再不合多說。只是問一句,是否為貴親薛家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