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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待得后頭迎春產下一子,足有六斤,霍長寧也比頭調養的好了三分,她兩頭皆是放下心來,豐豐滿滿做了月子,就請姐妹過來。眾人過去,見她神色形容與頭前再不相同,竟光潤靈動許多,不似先前木頭美人兒的樣子。且姐妹敘話之時,霍長寧兩番親自吩咐送來東西,言語體貼,倒真真是夫妻和合的模樣,眾人瞧在眼里,便都放下心來。
獨有一個寶釵,雖也為迎春歡喜,然而回家來細細一想,又不免生出些抑郁艷羨之心來——論說容貌才能,性情品格,她□□都比迎春強出一頭,偏如今年歲漸大,婚事仍無處主張。先前宮選再不必提,后頭寶玉這一處,雖有姨媽王夫人十分有心,然而賈母并賈政兩處,她卻算不得上佳之選。
而姐妹里,迎春只大自己一歲,已為□□母,日子過得和美。黛玉小兩歲,已是兩回議親,不過為賈母攔阻罷了。湘云小三歲,卻早早定了夫婿。后頭探春且小,惜春更小,更不必提。細細說來,竟還是自己獨個無人,竟被耽擱了許多年華。
只雖這么想,寶釵回頭一想寶玉的種種好處,又有舊日花費許多心力財力,不免一嘆,將頭前的一番郁結暫且壓下——事到如今,也只合再磨一二歲,到了現今這地步,卻也不差這一些個年歲。
如此想定,她方覺得好了些,抬頭看到窗外,見著外頭芳草藤蔓,蒼翠青冷,一陣風拂過,越發顯得垂累可愛,不覺心里微微一動,暗想:如今已是將將臘月,轉眼又是一年,也不知道來年春暖花開,又是如何一番光景。
她心內想著,便起身往外頭走去,立在廊上看了半日,方才回轉。
及等冬去春來,冰雪漸消,幾株早桃綻出夭夭艷色時,寶釵早將先前思量放下,且照舊與姐妹頑笑走動,并不提一個字。倒是黛玉望著□□如許,又見府中許多細微處一日不及一日,她心內早漸生了些郁結纏綿之情。及等三月,瞧著春桃漸消,又勾起些春愁舊怨,也不知怎么的,竟就寫了一篇《桃花行》,內有許多幽怨哀枉之意。一時與姐妹們瞧了,皆盡有些感慨,后晌又有湘云題了柳絮詞,眾人便一發生出些春愁來,復又預備湊個詩社。
不曾想,園中姐妹正自填詞作詩,一日忽而得了賈政的信,道是差事漸次完結,不日便得回轉。賈母等人自是歡喜,獨有一個寶玉,此時聞說嚴父不日歸來,方想到舊日許多功課不曾做得,今番忽要盡數補上,不免整日忙亂起來。
賈母聽說,不免將喜氣放下,反生出些擔憂來,唯恐父子又要鬧一場。好在寶釵探春知機,早開口每日里與他臨一帖,他自家湊一湊,倒也能將將補上。只黛玉知道了,雖也細細與他臨了一卷來,內里卻又添了幾分煩擾,暗想:素日里說他總有幾分旁學雜收,只在那些四書五經一類的上頭不用功罷了。若是后晌明白過來,未必不是蘇老泉一類。不曾想,他竟連字帖都不甚用心。我原是女子,用不著這些功名上頭的,可要不是病著,哪一日不曾臨幾帖?再有,遠的不說,便是現今的顧茜,處置家務之余,也常自讀書進益?
這般一想,黛玉將寶玉一輩人等細細算來,越發覺得舅家竟無甚日后支撐之人,不免更添了郁郁。還是紫鵑覺察出來,開口勸道:“姑娘且想,縱寶二爺常日里也做些功課,怕也不是那等正經的四書五經,說不得入不得老爺的眼哩。如今將將補上的,可不就是這些。”
黛玉口里一嘆,搖了搖頭:“是與不是,又有什么緊要,只他若連臨帖也不愿,怕是日后再難支撐家業。到底不是我們女兒家,原要在外頭立業的,哪里能盡數隨著心意的?可憐他一片赤子心腸,日后若不能立住,縱有這般家業,怕也要過得艱難。”
說到此處,黛玉長嘆一聲,眉眼里一片郁郁:“實說來,依著我素日的心意,自是覺得真心兩字難得,縱是立時死了,竟也不能隨波逐流,竟庸俗了去。然而經歷許多,我現在冷眼瞧著世情,方知道承擔兩字的緊要。只瞧瞧顧茜她那里,兄妹兩個你照料我,我照料你,相互扶持,雖要勉力做事,也是團圓歡喜。寶玉他若不知道這里的道理,日后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不說,外祖母并舅舅他們,竟都無人依仗了。”
紫鵑心里吃驚,然而轉念一想,卻也明白過來,因道:“姑娘素日那般想,不過一則還小,世上的經歷竟還少,不免有些思慮不周之處;二則實說了,竟有些灰心的。如今漸次回轉過來,又是進益了,自然不能同從前那般了。”
聽得這么說,黛玉默默想了一陣,總覺還有些旁的緣故,只說不出來,便有幾分倦倦起來:“許是如此罷。”口里說著,她心里卻忽而想到顧茜那里,暗道:她雖還是那么一個人,可如今境況再不相同,想來言語行事,竟都重頭改了去的。從前便覺得她不容易,如今想來,竟艱難得很,倒不知如今可都如意?
顧茜卻正如黛玉所想,一時遇到了難事:“哥哥竟這個時辰,還沒回來?”
底下的婆子一聽她聲色不同往日,越發不敢抬頭,忙將外頭的話回道:“姑娘,外頭傳了話,道是圣上忽而親臨翰林院,里頭便耽擱了下來,究竟是個什么光景,卻是一絲兒也不敢透出來的。”
“遲了一個多時辰,再過個把時辰,怕都要宵禁了去,怎還沒個消息!”顧茜眉心緊蹙,踱了兩步,便立定下來:“吩咐廚下立時備幾樣細點,另將頭前熱著的湯粥小菜配好,放在漆盒里帶去。記著,拿棉被裹著,好歹存些熱氣來。”
說完這話,顧茜硬將三分焦心壓下,一樣一樣將事兒吩咐了下去,又將外頭的長隨小廝招進來,隔著屏風細細囑咐明白,方打發他們去了。至如家中,她俱是拿著事來壓著,又十分整肅,便也里外安靜下來。
好在又過了半個時辰多,顧茂竟就回轉來。他本是穩重人,今番卻顯出年輕的意氣來,一見便瞧出是有好事兒。更別說隨著他來的婆子長隨等皆是滿臉喜氣盈腮,府里人等瞧見,俱是安心下來,復又生出喜氣。
顧茜早在院門口候著了,見著顧茂回來,便帶著三分歡喜,三分疑惑,一徑迎了上來:“哥哥讓我好不焦心,只說有什么事,如今瞧著,想是好事兒?”
“這里風口邊,你素來身子弱,仔細吹著了,回屋子里再說。”顧茂聽見,便攜她的手往屋子里去。待得入內坐定,又吃了兩口茶,他方將事情一五一十分說明白。
原來今番圣上忽而心中一動,竟到翰林院巡視了一番,又問了兩回話。因他是頭前的探花,便額外關注,問了一盞茶有余的光景。這一番話里,圣上覺出他精于刑名,又知民事,須臾便將近日一件難案分說明白,倒是動了惜才之念,竟將他從五經博士一職提拔至都察院經歷。那都察院經歷雖只六品,卻有幾分權重,又是刑名之事,最易出彩,不比翰林院須得埋首古舊書卷,須得慢慢熬出資歷。
顧茜聽到此處,便放下心來:“這般看來,竟是好事無疑了。”顧茂含笑點一點頭,見她并不提甚官運一類的話,心里一動,卻不曾多說什么,只將些閑話岔開。
他們如此,低下的仆婦一類因著事兒傳開,早已喜氣洋洋,且將圣上格外榮恩等一番話說了又說。還是顧茂兄妹兩人壓住了,又好賴是舊人家,不比那等新貴人家暴發的,方不曾張揚出去。
只這樣的事,旁人不說也還罷了,黛玉那一處,顧茜卻不免略略提了兩句,又嘆雷霆雨露皆難測。黛玉瞧了,且還要回信嘲笑兩句。可到底是好事兒,黛玉不說里頭的曲折,只將好結果提兩句,說與紫鵑,一時又且生出幾分艷羨:“她雖沒了父母,到底有個兄弟。這般相互扶持,竟也是好的。”說到這里,她便灑了兩滴淚來。紫鵑也不好多說,只將夜已晚了,須得睡了一件事細細來勸。
第一百四十九章 聞俊杰寶釵生酸楚
紫鵑立在她身后,細看兩眼,竟不似什么大事,便轉身回房,不一會兒便與黛玉取了一件紗衫披上,皺眉道:“如今越發風寒露重的,姑娘仔細吹了風。”
“偏你仔細,我不過站一站罷了,還能如何。倒不知那里又鬧出什么來。”黛玉心知怡紅院那里丫鬟婆子一堆,若說吵嚷小事整日里是少不得的,若說大事卻不至于。可夜里如此吵嚷,往日也不多見,便不由駐足細看兩眼:“再嚷下去,怕是老太太、太太并鳳姐姐那里都要知道了。”
正如她所言,不過一盞茶的光景,外頭便有一行舉著燈籠的人過去。
瞧著人來了,怡紅院那頭聲響漸消,黛玉又瞧了兩眼,方一手攏著紗衫,令閉了窗牖,道:“回去睡罷,再有什么事,想明日總也知道了。”可不是,翌日清晨且不須旁人,小娥便從外頭進來,一面捧著插戴用的鮮花,一面口里道:“姑娘,昨兒寶二爺房里頭很是鬧了一場哩。”
黛玉原是在梳妝,聽了這話,便偏頭看她:“又是什么緣故?”
“昨兒二爺玩了一日,晚上倒想起功課來,必要做了。這不,那里便多點了好些燭火。人一多,又睡得遲了些,也不知哪個將窗邊一個燭臺推倒,一時沒理會,竟就燒將了起來。”小娥比著手指,一樣樣說來:“所幸人多著,便驚慌一場,到底將火撲了下去。只后頭說起來,你推我,我推你,又都不是省事兒的,越發吵嚷起來。又有婆子怕事,忙出去告訴了。兩頭一湊,可不將管事娘子招了來。”
聽是這么個緣故,黛玉心底一點兒擔憂也皆盡放下:“原也是小事,值不得什么,只鬧了這一場,終歸要驚動老太太的。”
小娥忙道:“可不是,當時夜深了,也不敢驚動了太太、老太太,這會兒可都盡數報上去了。”
“既如此,怕是后頭飯也不能好生吃了,姑娘竟還是先用一點子罷。”紫鵑在旁聽了,忙吩咐小丫頭將先頭備下的金粟米粥端來,自己則挑了兩樣簪子與黛玉瞧:“姑娘瞧瞧,這兩根簪子可還使得?”
黛玉低頭一看,卻是舊日林如海與她的玉簪兒,心里一動,便生了幾分怠懶之意,口里應承了,待得用了小半盞粥,梳洗后往賈母處去。
那屋子里正寂靜無聲,獨一個賈母滿臉怒色,口里嗔怪不休。不為旁個,就是昨日寶玉屋子里的事:“舊日我說襲人是個好的,做事兒周全,不想到了寶玉那里,竟也變了。”
邊上王夫人聽了,面上心里不顯,心里卻也暗想這襲人雖則賢良,到底年輕,不過抬了一抬,做事兒竟也疏忽起來。倒是一邊立著的鳳姐兒笑著道:“老太太不必擔心,只是一時疏忽,并不曾釀成禍事,后晌好生將他屋子里管束管束,倒還罷了。只寶兄弟原還小,又是家里讀書的,一概世上的事兒并不曾經歷,這一夜過去,未必能醒過神來。等一陣子好不容易過來,又見您老人家這兒肅著臉,越發說不出甚個話來了。”
“照你說,竟還是我的不是了!”賈母原是發作了一回,再聽這話,也不由和緩下來,又見黛玉并探春、惜春等俱在一邊站著,忙喚她們過來坐下,又嗔鳳姐:“我原老了,一時不妨沒瞧見,怎么你也不提個醒,沒得嚇著你妹妹們。”口里說著,又讓擺飯,又吩咐與寶玉預備諸般湯羹小菜,一疊聲叮囑必要好的他素日愛的。
王夫人見著,心里一松,方開口道:“老太太放心,原我過去看了,如今已是大好了,只昨兒睡不足,也不敢叫他。今兒便讓他略松一松,中午必是過來的。”
聽是如此,又有鳳姐等湊趣,賈母方松一松手,只還將鴛鴦派過去,必要妥當:“你去瞧瞧,有什么不好的,只管告訴我,待明兒他那屋子,必要緊一緊規矩了。”
一時鴛鴦去了,便再無旁話。
黛玉在旁坐著瞧了,心里就生出幾分酸澀來。倒不是為了旁個,只因頭前的玉簪一件做了引子,如今賈母等那般關切寶玉,她想著父母長輩的好處,不免越發思念父親林如海,連著眼角都微微發酸起來。可一則在人前,二則過不得幾日,便是賈母壽辰,又有寶玉的事,她一絲兒聲響都不愿顯出來,不過安靜不語罷了。
可在賈母屋子里還罷了,一時回去了,黛玉不免又垂淚一回。紫鵑瞧著也是無法,只得尋出事來:“姑娘不是說今兒要與顧姑娘回信的?怎么就忘了。”
聽到這件事,黛玉又想著春纖舊日言語并今番的喜事,方略略好轉,只將頭前的書信又細瞧一回,便令備下紙筆來。不想這方磨好了墨汁兒,外頭就有報信的,倒是探春、惜春、寶釵、寶琴、湘云五人來了。她便擱下筆,又要將書信收起。
卻是湘云素日爽直,又慣熟了的,不等黛玉開口請,就一徑掀起簾子到了里頭,正巧見著了那信兒:“林姐姐,這是誰送來的信?”說話間,眾姐妹皆盡到了里頭,聽了湘云的話,便都看向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