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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著人來,顧茜便在內院里一面翻著書冊,一面靜靜等候,心里也并非沒個焦躁,只都一樣樣壓了下來,并不曾使人過去探問,直等到顧茂送客歸來。她方將手里捏著的書往案上一放,抬頭看向顧茂:“究竟如何?”
顧茂將旁的丫鬟婆子俱是遣下去,往椅子上一坐,神色也自暗沉下來:“只怕你頭前所慮,并非沒有由來?我將你與林姑娘的情分并她如今處境稍作暗示,并不曾說得分明。陶銘怕是自己也有此想,竟便將內里緣故說道分明。陶家與林家多年相交,原就知道林家家教門風的,頭前有些細碎風聲傳出,便不曾在意。誰知后頭賈家兩處姻親里也傳了話,他家方覺得不對,使人打探,誰知聽得的都是賈家上下皆是說著青梅竹馬,親上做親,又有林姑娘與那賈寶玉本是兩下里情投意合等話。”
“甚么人竟敢說這樣的話!”顧茜氣得渾身發抖,咬著一口細碎白牙,眉頭且豎起來:“林姑娘都避到楊家去了,且還躲不開這些嚼舌的小人!”口里說著,她心里又有幾分疑惑。怎么陶家一準就探問到這樣的消息?按說府里頭竟多是王夫人的人才是,且那金玉良緣傳得沸沸揚揚,早將寶黛兩字壓得沒了消息的。
“陶家使人拜訪,自然是去的賈老太太的屋子。”顧茂忙伸手撫了撫她的背,又嘆道:“想來這消息,也是賈老太太身邊的人傳的。那陶家既是聽到這話,還有什么可說的?聽得說岳夫人惱得直要登門問個明白,卻還是被陶銘攔了下來,道是婚姻乃是結兩姓之好,又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林姑娘獨個兒無可言說。那賈老太太使人透出這樣的消息來,其意昭然,若是當真登門相問,卻是傷了林姑娘的名聲,婚事也無以為繼。既如此,所幸婚事尚未定下,早早解了去,也是兩頭歡喜。”
顧茜聽得面色鐵青,半日說不得話來。她是深知賈母性情的,怕她是見著寶玉癲狂,唯恐那寶貝鳳凰蛋又為黛玉婚事傷神傷心,又覺有這一樁事在,她能將寶黛婚事做定,便借此打了個埋伏,將陶家這一門好親給推拒了去——不說旁個,這陶銘能說出這么一番話,眼光人品便不差。
越是想著,她越是惱恨,只覺滿腹惱火發布出來,眼角瞥見茶壺,便索性伸手翻了個杯子,自倒了茶咕嚕嚕吃了兩三盞,方略好了些:“這事須說與林姑娘。”說得這一句,她轉眼看向顧茂,見他神色沉郁,心里不由一頓,慢慢勸道:“哥哥不必擔憂我,也不必擔心這事。頭前那么些事也都過來了,如今自然也能慢慢料理了。若是哥哥有心,且將心思用在三日后的廷試上,這才是現下的大事。”
這話不必顧茜說,顧茂自個也是分明。若他如今不能科舉立身,得入仕途,為一家子撐起天來,旁的想再多也是無用。他點了點頭,將千百思慮俱是壓下,只專心攻讀,理清思慮。又有顧茜壓住心頭擔憂,且先與他細細料理衣食家務,及等廷試當日,顧茂神識清明闊朗,竟自專心筆墨,一卷策論流暢舒展,并不曾有半點疑慮。
及等歸來,顧茜且不敢問一聲,只笑著令人取來熱水巾帕,湯羹點心:“去了外頭的大衣裳,且先用一點子東西,好歹總暖和舒暢些。”顧茂笑應了一聲,梳洗后便換了一身家常衣裳,坐下來用了一碗銀絲面,微微出汗,方覺暢快起來:“京中千般好物,早間用來,到底不如這一碗細面。”
“自幼吃慣了的東西,走到哪兒也忘不了這味兒。”顧茜陪坐在一側,也說些細碎小事,一絲兒也不提廷試的事,只勸他再吃些點心:“頭前不過吃了一盅參湯,兩塊點心,哪里頂得住?”
顧茂見她如此,反倒有些好笑起來,伸手一點她額頭,嘆道:“你自來便愛與人擔憂,與我如此,與那林姑娘也是如此。放心,廷試上我自覺順遂,且會試在前,又無考弊之事,又有什么可擔憂的?一榜固然難為,二榜卻是無憂的。倒是你,這幾日為我料理事物,且壓著對林姑娘的擔憂。今番事事清明,你挑揀個日子,且將林姑娘邀到楊家一聚,將里頭情弊分說明白,也好去心頭煩擾。”
他說得分明,顧茜且紅了臉,因啐道:“我為哥哥擔憂,哥哥反倒笑話我起來。”口里這么說了一聲,心里卻實在放松不少,又想著黛玉這一件事,不由皺起眉來:“說起林姑娘,倒還真不知她那里是個什么光景。紫鵑姐姐雖好,性情卻敦厚穩重,雪雁更從來一團孩子氣的,做事也不甚利索。于今又有種種事端,也夠為難人了。”
說著這話,顧茜頭前壓著的憂慮越發濃重,只勸著顧茂好生歇息,自個兒回去,便使人送信到楊家,求著嚴氏往賈家送封信去,且讓她們好聚上一聚。
那嚴氏也隱隱聽到幾句風聲,又見賈家與陶家兩處連一絲兒結親的話也不曾傳出,心里越發明白。這會兒得了顧茜的信,她略一猶豫,還是下了帖子請黛玉來。不想黛玉因著時節之故,心里又有幾分郁結,竟自病了。這會兒得了帖子,也只能將日子往后頭拖,說定三五日后再去。
顧茜得知后,也是無法,只得耐住性子等待。不意黛玉病情纏綿,她未曾等得與其相聚,倒是先得了顧茂得中一榜,被當今點做探花的喜信來!
第一百三十二章 相聚楊家各個訴情
這報信的將門叩得山響。及等門開了,也不等門房問個話,他滿臉笑意,帶著一張圓臉也透出紅光來,張口便道探花郎,閉口便道恭喜。那顧家的門房老李頭口里才應了一聲,還不曾回過神來,當面就有無數吉祥喜慶話兒一串兒撲上來,帶著他也歡喜得不盡,搓著手不知怎么辦:“是、是我們大爺?這、這真……”
這真字還沒落下,旁邊的街坊,看戲的幫閑等等早在旁邊聽了個明白,立時起哄鬧將開來,忙哄哄地說他好不曉事,這樣的大事,須得緊著報到里頭主人家。那老李頭這才回過神來,腳不沾地往里頭去,口里高聲報信兒,旁的甚個大門洞開什么的都且顧不了。
外頭的人見了,仿佛也沾著了甚么喜事一般,也皆是喜氣盈腮,東一句西一句說將起來。又有街坊鄰居等想著自己這坊里出了這樣的文曲星,自覺得了臉面,沾著親近兩字,七嘴八舌說起顧家的種種來。到了這會兒,這自然都是些稱頌的話,因著顧家宅子不算得深,也有二三個往來走動的女眷見著過顧茜兩面兒的,倒不敢真個描眉畫眼地說個形容身段兒,略點出兩三句,得旁人羨慕兩句,便覺興興頭頭,有榮與焉。
這外頭熙熙嚷嚷的,消息傳到里頭,顧茂卻只點一點頭,自家沉著臉踱著步往書案前一立,鋪紙磨墨,竟自練起書法來。低下的小廝人等也不敢驚動,面面相覷片刻后,皆是又往里頭顧茜那里報信。
顧茜在此時早得了消息。
因著今日是科舉開榜的日子,自昨日起,她便心里念著了,到了今日,越發有幾分起臥不寧了。只唯恐這一點擔憂,帶累著顧茂也不安寧,便不肯露出分毫。可恨頭前早早將甚賬本甚家務都一一料理清楚了,這會兒她竟沒個事可消磨光陰的,最后只得翻出一本冊子來。可這會兒又哪里有甚心思看進去,翻來覆去沒看進去,便將那書冊方桌案上一擱,自個兒嘆一聲:這樣的事,窮擔心也是不中用。這理兒原是明白的,怎么這會兒卻壓不住?
這頭正是想著,那邊大丫鬟碧蕊滿臉笑地跑將進來:“姑娘!姑娘!外頭報了喜信兒,道是我們大爺被當今圣上點做探花郎了哩!”
“什么!”顧茜立起身來,先頭自然是驚的,后頭定了定神,她唇角眉梢便皆是帶出笑來:“好,好,這可是喜事兒。趕緊給那報信的一個上等的封兒,再往外頭散些銅錢喜蛋……”口里吩咐著,她略略理了理衣裳頭發,便要往顧茂那里走一趟,不想這禮數上的事兒吩咐完了,回頭又想起來:“哥哥那里可是曉得了?有什么話吩咐不曾?”
“姑娘放心,大爺那里已是使人說去了。”碧蕊笑著伸出攙扶住顧茜,心內想著,如今大爺得中探花,自然越發與往日不同,口里心中越發帶出奉承來:“至如吩咐什么,有姑娘料理打點,也不過白囑咐兩句。”
顧茜聽得這兩句,腳下一頓,偏眼往她一眼,見她滿臉紅光,便抿了抿唇,且往顧茂那里去。半路上就遇到顧茂身邊的小廝洗墨,張口就回說出一番話,道顧茂如今正寫字兒,也不知為個甚么。
“還是哥哥沉得住。”顧茜一聽便知,這是想要借著書法靜靜心:“你只管過去伺候,旁個不必理會,等哥哥寫完了,就奉一碗茶,說外頭打賞散錢等一應事兒俱是理清了。”口里說著,她轉身便要往回走。
洗墨聽了,忙應承下來,往后退幾步,便重往書房里頭去。
一邊扶著顧茜的碧蕊卻不由張口道:“姑娘怎不去大爺那里恭賀?大爺若見著姑娘,甚事都要放一放的,且又是喜事兒,正好說道說道哩。”
“你知道的卻多。”顧茜淡淡一句,看著那碧蕊垂下頭去,心里便是一皺眉,暗想:這碧蕊原是哥哥身邊的大丫鬟,想著與自個兒方便,方撥過來。誰知并不省心遂意。自己也是做過丫鬟的,念著她的不容易,又想其年歲也漸次大了,過一二年放出去也就是了。如今看來,卻得早早做出一番打算才好。
心里想著,顧茜口里半個字也不提,只回到自己屋子里,便將碧蕊打發去廚下吩咐晚飯的事,自個將幾個管家管事的叫過來,道:“哥哥既是得中探花,后頭府里自然比往日更要繁忙,你們這幾日須得打點起精神來,且將旁的事放一放,先將一應的禮數打聽好了,一應用度都早些料理清楚了,后頭也能省力些。”
經了這么些日子,這些個管家管事也是領教過的,俱是曉得這大姑娘管家理事上頭十分厲害,聽得這話,連著資歷最老的大管家張華也不敢高聲,口里唯唯應承了。
顧茜見狀,也不多說什么,略略囑咐敲打兩句緊要的,便將他們打發下去。此時外頭送了信箋來,里頭便有楊家的,頭前是恭賀,后頭卻是道了黛玉約定的時日,不多不少,恰是三日后。
“必是算了時日,方定了這么個時辰。”顧茜唇角微微一勾,自家回了一封信箋,又與恭賀的婆子一個封兒。后頭顧家門庭鼎沸,或有恭賀的,或有聯絡情分的,或有趨奉,或有送禮上門的,遠近親戚,新朋舊友,如是種種不一,又有府里散出的各色喜果兒紅銅錢一類的,足足鬧了兩日,方才漸次消停。
顧茜只在內宅周羅,外頭自有顧茂并蔣昀支撐,彼此雖則疲憊些,卻因早早預備了,又是事事清明,尚可支應。及等一一理會清楚,蔣昀且與顧茂在書房里頭吃茶,論說起來,便道:“大妹妹世情清明人情練達,不說自我住在這里,一應吃穿用度,出門入事俱是明白。就是今番客似云來,車水馬龍,她也是早早預備,一一打點清楚。若是讀書上再用功些,明理知情,便越發好了。只她年歲漸長,長兄為父,你須得早些預備下來才好。”
顧茂聽得前頭的話,心里且十分得意,待說到后面,他卻眉頭一皺,生出不舍來:“這事,我須得想一想,再告訴她。且不說旁個,這樣的事,總要她自己心里如意才是。若不然,也不合為著年歲兩字,便輕易許了。”
“你心中有數便是。”蔣昀心知他們方才相認,一年半載未必愿意想著各自成婚的事,便只提一句,再不多言。他們說著顧茜,那邊兒她正將家里的事細細問了一番,見著再無緊要的,便登車上馬,一路往楊家而去。
及等到了楊家,下了馬車入了屋舍院子,抬頭就見著黛玉并楊歡笑立在臺階上,抿著唇看向她來。顧茜原是噙著一抹淺笑,見著她們,眉眼便彎了起來,因翹著唇提裙上階,一面還念兩句:“這么個時節,雖說是春日里,卻也是乍暖還寒的,沒得立在這里吹風作甚?”
楊歡滿臉皆是笑,口里打趣道:“自然是這里日頭好,看這分明,立著瞧一瞧如今新科探花家的姑娘,是個甚么模樣兒?這看的清明了,后頭與人說道起來,由妹及兄,也能說一說那探花郎真能當得探花兩字。”
顧茜聽了,伸手便要擰她的嘴,一面又啐道:“旁人說著也還罷了,連著你也打趣起來了。”這么說說笑笑,到了屋子里頭,那楊歡陪著坐了一陣,又說了幾句閑話,便尋了個由頭將旁人皆是領了下去,獨留下舊日做主仆的兩人。
黛玉見著人去了,方斂了嬉笑,且先又恭賀顧茂得中探花,眉頭卻漸次蒙上一層愁緒。
一見她這般神色,顧茜便心里暗暗一嘆,探身伸手握住她的手:“我舊日照料你,口里喚著姑娘,心里卻只做妹妹一般。如今雖則身份不同,情分卻是一般的。有什么事,你還不能說與我?”
“我也是將你看做姊妹。”黛玉聽得這話,原是有幾分愁緒的,這會兒眉眼也略略舒展,伸手反握住顧茜的手,只覺觸手溫軟,口里不由將近日的事說道出來:“自你去后,我這里的事反倒一日日多起來。頭前陶家的事,紫鵑必是說與你聽了的,不提也罷。后頭我那屋子里補了個朱鷺,也是老太太與我的,生性柔順,倒似襲人一般,我與她說話,也只得泛泛而談,說些衣裳吃食的,內里的話,卻說不得什么。倒是有一件喜事,一件愁事,還能說兩句。”
聽得說陶家,顧茜便有心將陶家退婚的緣故說明白,沒得讓黛玉心里傷感,竟不知道細故。可聽得后頭,她便將這個暫且咽下,只微微笑著道:“這么說起來,真個是比頭前多事哩。只愁事也還罷了,總歸是有些為難之處,一時難以料理,便有些可說可論的。倒是甚么喜事,竟能說道兩句的?”
第一百三十三章 說情勢黛玉送書簽
黛玉聽得這話,抿嘴微微一笑,一雙罥煙眉舒展開來,眼中波光如水,柔聲道:“前兒外祖母身子略有不適,二姐姐得知后,特特回來,又帶了個信兒,道是再過六個月,我便能多一個外甥了。”
“什么!”顧茜當時便怔住了,待得回過神來,又暗自生出幾分歡喜來。在她看來,雖則迎春性情軟弱,可也是溫柔可親知書達理的美人兒,算得品貌雙全。休說前世被那渣爹賈赦折賣嫁給中山狼孫紹祖,就是如今嫁入霍家那病秧子郎君,也是足可嘆息的。不曾想,黛玉竟帶來這么個信兒:“阿彌陀佛,姑娘說的是,這可真是喜事。”
哪怕是不幸之中幸事,顧茜想著如今的世情,也不免為迎春生出幾分歡喜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