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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便笑著道:“這有什么,不過小病癥,我素日康健的,不出三四日,必也好了的?!眱扇苏f著話,襲人并麝月便悄悄退了下去。見周遭再無旁人,春纖方湊到她耳邊道:“不是早有打算了,沒得為了一件衣裳掙命作甚么?偏只你一個能做了不成?”
“這里頭的衣裳,原就是該我做來的,且前頭也不過咳嗽兩聲,哪里就連著一陣也熬不得了?分內的事哩?!鼻琏┮娝@么個模樣,反倒有些疑惑,想了想,也是壓低了聲音,道:“倒是你,好好兒說話不成,這細聲細氣的,又為了什么?”
“還能為了什么?我過來偏遇見了二爺,才說了兩句話,便被襲人截了去。我瞧著那模樣,倒都不似往日?!贝豪w低聲點破了關節,又嗔道:“怕是你再留著,她心里也有些念頭呢?!?
一聽這話,晴雯面色便冷了下來,只從鼻子里哼了一聲,低聲道:“呸!我且懶得理會她?!笨诶镞@么說著,她心里卻著實有幾分惱恨,面上不由也帶出一絲來。
春纖說這話,只是怕她得了寶玉真心優容,便打消前頭離去的心,可見她這樣,又不免生出幾分擔心來:“旁個這么說,我是信的。偏你素日是個性子強的,再忍不得這些氣,后頭必要發作出來。倒是我的錯,沒得提這些,平白讓你惱了,不要將養身子。”
“不信旁的,也得信我前頭說的話。我與林姑娘怎么說來的?自然是看得清楚,方說了那么些話來。便我這會兒心里惱,說的話卻是真的。我是個丫鬟身子,怎好有個小姐脾性來?若是這個都忍不得,等到了外頭,怕是要被人吃了哩?!鼻琏﹨s搖了搖頭,且說出這么一番話來。
然而,依著春纖看來,她雖是明白,可俗語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一還沒個水磨工夫,二又不曾有甚十分的磋磨,一時半日的,哪里能輕易改了性情?只晴雯這么說了,她也不好再說什么,只道:“你心里頭有數便好?!?
她卻不知道,晴雯心里早有一番主意的。
這探病之后,沒過兩日,她便先去與寶玉說了一回,只道哥哥已是病了,嫂子也不能操持家里,便想著家去一回。寶玉聽得這話,自然應承,且又囑咐好些話。晴雯也不多說,著意打扮了一回,又往賈母處走了一回,趁著王夫人在,她便要顯一回風流靈巧。后頭回來,也是每每如此。
不出三日,王夫人便有些皺眉,只還記著前頭巫蠱咒人一件上她的功勞,又是老太太的人,便還不理會。誰曾想,再過兩日,晴雯卻連著咳嗽了幾回,王夫人便令讓她家去歇息。晴雯也不惱,取了衣裳回去,后頭在自家住了三五日,便使人報了個女兒癆一般的病癥,只求脫籍,求個回鄉安葬。
王夫人說與賈母,便讓她們一家子皆脫籍,又令人取了她的一應物件,且從私房里頭取了五十兩銀子,一并給了去。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迎春婚眾姝得青眼
這么一番結果,旁人固然為晴雯嘆息,只說她好好兒被打發了出去,后頭再沒個好著落。唯有春纖方知道,這般結果與她而言,已是掙出了一片生天哩。就是黛玉,前頭想著出去了方才是好的,等真見著人去了,也口里念叨一回,嘆道:“雖算得好事,到底她家里兄嫂原是隔了一層,聽得風聲也有些不足。只怕后頭她卻得受苦。偏我們在內宅里頭,也不好幫襯?!?
紫鵑便道:“姑娘想到這個,怎么還說這出去了是好事?依著我看來,竟十分艱難。她在這里,吃用俱是好的,又有進益,如今出去了,這出息便是難得,且吃穿用度也比不得這里,她那么個嬌養的,如何受的?”
“姐姐且想,她若再呆在那屋子里,后頭也沒得好果子。不過是往老太太屋子里多走了兩回,太太便生出不喜來。為著什么?不過是她生得風流靈巧,怕是個妖精哩。這樣的人,太太能容得二爺身邊時時呆著一個來?”春纖便將里頭的事說破了去,一面冷笑:“依著太太的心,怕那等賢良知道勸誡上進的,才是好的。只瞧著薛姑娘并那襲人,還有什么不知道的?”
聽得這話,紫鵑便不言語。她是個家生子兒,原也是有幾分準數的,再者,在黛玉身邊這么些年,也是瞧見了的,哪里不知道,春纖所言,俱是實情。倒是黛玉,聽得這么一番話,心里不由微微一頓,半晌過去,她才自幽幽嘆了一聲,道:“你說的是,我原想著旁的里頭,倒不曾慮得這些來??梢娝彩莻€有運道的?!彪m這么說來,她到底使紫鵑去外頭問了人,也打探晴雯家中事務。
誰知來人卻說出一番話來。
原來前些時日,晴雯被打發了出去,卻得了好些銀錢,她兄弟多渾蟲一面有些氣惱,一面又有些進益,竟吃了個酩酊大醉。偏如今天冷,路上踉蹌倒下,足在地上凍了一二個時辰,方被人瞧見了,送回家中。那多渾蟲雖有些力氣,也能庖丁,無奈酒糟了的人,又一熱一冷夾在里頭,足足燒了兩三日,人皆道是不中用了。誰想著,他竟熬了過來,且經此一劫,竟有些明白起來,且要戒了酒重頭做人。他在這里好些酒肉朋友,又有多姑娘這一條,每每有人送了酒肉,一日兩日的,他自家熬不住,竟托人放了籍。一家子三口,于那大葫蘆巷子里頭置了一處小宅,過起正經日子來。
這般好事,在想不得的。就是紫鵑也有幾分不信,回頭細細問了幾個人,俱是這般說來,她才信真了,又問了那大葫蘆巷子方位,聽得與賈府不遠,不過一二百米之遙,心里倒有幾分過去探望的心。無奈此時天色已晚,她也只得暫且作罷,一時回去,方將此事一五一十說與黛玉聽。
黛玉不過歡喜一場,春纖卻真個吃驚不小,然而轉念一想,又覺這般也是好事,便笑著道:“果真一家好事,倒是能浮一大白。”黛玉便笑著道:“若你想置酒慶賀,只管使人到廚下要些酒來,咱們三人吃一回,倒也使得的。”
“姑娘說得可是真心?”春纖一聽,便也動了幾分念頭,笑著問道。
黛玉伸出一根青蔥指來,點了她額頭一下,道:“為著一瓶子酒,我還哄你不成?只管要了來,就是再添上酒菜,也不值什么!”春纖立時出去吩咐了一回,果真置酒設宴,竟吃了兩杯子酒,也是盡興一回。
這一件好事過后,轉眼卻又有另外一件大事,不是旁個,正是迎春大婚。
她的親事多有磋磨,且不說那夫婿病重,就是后頭置辦嫁妝這一樣上頭,若沒賈母吩咐,鳳姐著意,也斷沒有這般齊整的。這些園中姐妹俱是明白,不免更為嘆息,只是無可奈何,只能略盡綿力。旁人且不說,黛玉卻是早早備下了貴重且好出手的金器,又著意裝束,只求色色齊整。
“姑娘也想得多了,那南寧王府到底是王侯家,哪里就用著這些來?”紫鵑一面搖頭,一面將那添妝的東西放入匣子里。黛玉卻是備了兩樣東西,一是一對兒嵌寶五彩鴛鴦金盒,意為夫妻和合;二則是一套一壺四盞的金茶器,上頭是福壽綿長的紋樣,又嵌了白玉,且有金玉良緣之意。
這兩樣東西,雖做得精巧絕倫,到底有些分量,就是紫鵑也一時拿不定,只得令婆子捧著,且隨黛玉過去添妝。及等過去,她方發覺,除卻邢夫人之外,旁個添妝之物,皆是此類金器,一時倒有些吃驚。卻不知道,黛玉這兩樣東西,早已落入人眼,只不好分說罷了。
及等翌日大婚之時。
園中姐妹俱是早早妝扮妥當,便往迎春之處,見著梳頭娘子與她梳頭妝點,心里便有幾分酸楚,只不敢顯露出來,且強撐著笑顏,且與迎春說話。然則等妝扮妥當,她們也不能再多留,只得眼中含淚,且自辭去,往賈母等女眷設宴之處行去。
雖則冬日寒冽,然則那里卻是一片融融暖意。今番喜宴,且不說賈家有幾分顏面,就只南安王府這一個名頭,也是難得的,由此,各家親眷并世交的夫人奶奶,竟是齊聚一堂。此時黛玉等人來了,入了宴席,不免落入這些人的眼中。說來她們生得各個不俗,姣花軟玉一般,偏不甚出來走動。
這些個夫人奶奶們見了,倒有些吃驚,暗想:這賈家女兒倒都不俗。前頭聽說那南安王府定了這家女兒,自己還道是沖喜,沒個緣法才是如此。如今瞧著,那賈家二姑娘若有這等容貌氣度,怕也是不俗的。未必不是霍家瞧中了人家女兒,方取中了。
心內如此想來,她們或有兒子,或有兄弟的,不免也有幾分眼熱,明里暗中的,倒有幾分打探的意思來。誰知一時說道起來,才知道里頭湘云早已是定下了衛家。另外三個出挑的,寶釵黛玉俱非賈家女兒,前者是皇商之女,后者父母雙亡,唯有一個探春是賈家的,卻又是庶出,不免有些斟酌。
只是寶釵生得嫻雅豐潤,且皇商之家,嫁妝必定豐富。黛玉超逸風流,又是世家清貴之后,嫁資亦是不俗。就是探春,生得削肩細腰,俊眼修眉,自有一番顧盼神飛,文采精華之處。近旁的人家細細打量,又聽了一回話,心里不免有些意動,暗想:雖說各有不足,不好說與嫡長子來,若是次子,倒也是一樁好親事。
內里又有定下湘云的衛家,因著這一件婚事,那小唐氏卻被人暗中問了幾回,又道湘云形容不俗,多有稱許艷羨的,她自家且將挑剔之心化去許多,且為著姐姐唐氏舍了黛玉一事,生出幾分可惜來——前頭她不曾見過黛玉,只聽得唐氏厭憎黛玉命數,便也覺得姐姐所說有理。再沒想著,黛玉竟這般形容風流,靈動超逸,尋常姑娘再也不如!
偏邊上人還笑著道:“他家并親戚人家的女兒,瞧著俱是不俗,也是百里挑一的好人才。前頭總不得見的,如今見了,方是又喜又嘆。似這樣的能討了做兒媳婦,自然是歡喜。可這么些人見著了,一時如何討來?不免又嘆息來。倒是唐夫人好個眼光見識,早早定下了來。我們且不如呢?!?
聽得這話,小唐氏也不由得又喜又嘆起來。只她喜得是早定了湘云,嘆得是外甥與黛玉終究無緣,不免暗暗想了一回:姐姐那里卻也得說一回。若是似林家姑娘這般,她猶自不足,后頭又與外甥定什么姑娘來?真個千好萬好,十全十美,便是天仙也是不能的。如今去了個林姑娘,后頭要再舍了好的,便外甥再好,傳出挑剔的名聲去,也未必真個能得個賢良人!
她這般想了一回,便將此事壓下,且經心喜宴一事。待得事情罷了,她便往鄭家一回,且說了內里意思。那唐氏聽得妹妹這般說來,心里且氣且惱,啐道:“便她千好萬好,若命數不好,也是不中用的。我寧可討個命數好的,旁的尋常的媳婦,也不能要這樣的!”因她之故,這一場婚約作罷,旁人雖是不知道的,可鄭家父子不免存了愧疚之意,每每顯出一二分來。這早讓唐氏心中不喜,如今聽得妹妹也說這樣的話來,她不免怒上心頭,竟有些唾罵黛玉之意。
小唐氏見她如此,忙攔道:“好好兒的,你說這些做什么?那原是斷了的姻緣,又有什么可說的?我原也只是怕你一心想著外甥的好處,又是長媳,倒與姐夫爭持不休,擾了自家清凈不說,又拖延了時日。如今的好姑娘,哪個不早早定下?若是你于心不足,挑揀過了,到時候沒個好的,豈不是誤了外甥?”
唐氏這才嘆了一口氣,伸手握住妹妹的手,道:“你說得也是,倒是我自誤了?!苯忝脗z又說了半晌旁個話,方才罷了。只唐氏回頭躺下來,想起黛玉形容,又將近日自己所見女孩兒比了一回,竟多有不足,心里倒沒個滋味起來。末了,她也就咬牙一回,暗想:若真個好的,早便要定下了的。偏如今還沒個消息,可見旁人與我一般,也有那般心思哩。
第一百二十三章 流年度探春掌家務
她再沒想的,旁人早就明里暗中想著她來。到底,黛玉生得品貌雙全,氣度超逸。雖父母雙亡,壽數卻俱也有四十余,算不得刑克,且家世清貴,父為探花居高官,母為公侯千金,又有賈母教養,正經嫡出的姑娘,色色挑不出什么不好來。做個次子三子的媳婦兒,卻也不曾差了什么。
只是這些個人家,俱是被賈母攔了下來。她也不提旁個,只說且還舍不得這外孫女兒,想著再教養兩年,便將這事輕輕避了去。倒將個探春也有些牽累進去,一時半日的,并說不得婚事來。
至如寶釵,她一回去,便聽得母親笑著道:“我聽你姨母說,今番好些個人家打聽你來。舊日里我便說,隨常也要妝扮一番,好好兒的女孩兒,總不能整日素凈著來?!?
寶釵聽得這話,摘耳環的手微微一頓,才是側過臉來,低聲道:“您怎么說起這些來?”薛姨媽摸了摸女兒的臉,嘆道:“我的兒,放心,你姨母也不過順口一提罷了。就是她自家,也且瞧不上那些個人家,說著是侯爵人家的嫡子,到底不是承襲的,又沒個長進,后頭家業一分,竟也就落魄了。你這么個好人,怎么能廝配那些個人去!”
“母親心疼我,方這般說來。”寶釵心里卻是明白,一時思量起來,垂著眉低聲道:“若論起來,我未必入她們的眼。不然,當初入宮待選,如何便將我黜落了……”
“胡說!這里頭水且深,偏有要將好的黜去的,哪里能當真情?”薛姨媽一聽這話,便有幾分皺眉,又道:“若你不好,怎么你姨母便瞧中了你,千方百計想著討了你去?這府里的姑娘也多,你比旁個差了什么?”
寶釵一聽這話,面龐羞紅,半日才低聲道:“那又如何?有老太太在,這事兒再不必提,便是寶玉,我瞧著他也是無心的??傔@么磨著,我自家心里也不自在?!?
“如今情勢正好,怎么你倒說起這些來?”薛姨媽只當女兒待寶玉不同旁個,早有淑女之心,此時聽得她忽而說出這話,倒是吃了一驚,忙拉著她的手:“前頭有個林丫頭,也還罷了,如今她自家且退了一射之地,旁個再也不如你的,你怎起了離心來?寶玉生來便有緣法,聰慧知禮,模樣兒俊俏,又是貴妃之弟,公侯之后,日后榮華富貴是不必說的,且與你相處數年光景,知根知底。是這樣的人,你竟也看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