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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話落下,黛玉先是一怔,后面思量一回,不覺雙眉一蹙,暗想:難道他說的是外祖母想與他定下寶琴一事來?這、這,休說這事不過打個機鋒,未必能成的。真個要成,自己又能說什么?他巴巴的過來,難道是……
心里想了一回,黛玉便體味出其中深意,不覺面色微變,又覺復雜難言,好半日也說不的話來。倒是春纖并紫鵑聽得這話,忙對一對眼,且將旁個丫鬟婆子俱是屏退,自己兩人卻離著近了些。紫鵑只倒了一盞茶送過去,笑著道:“二爺吃茶。”春纖卻伸出手來,摸了摸黛玉的手,笑著道:“我說姑娘今日穿得少了,偏姑娘說不必再添,瞧瞧,手都冰了呢。這雪化了的日子,便在屋子里,也得換一件更厚的來。”
黛玉方回轉過來,先與春纖道:“偏你話兒多,你去取一件來便是。我還能說一個不字?真個說了,怕要被你們念叨個把時辰。”后頭,她才轉過頭來,且與寶玉道:“到底什么事?偏你巴巴的過來。”
寶玉見她這般形容,心底越發有些發涼,好一陣不知如何說去。屋子里不由安靜下來,連著外頭一點風吹著竹葉的沙沙聲也清晰可聞。黛玉慢慢垂下眼,低頭端起茶盞來,卻無心吃茶,只用蓋兒輕輕撇去茶湯上的一點浮沫。
“妹妹這里安靜,也不知道外頭的話。”寶玉先吐出這么一句話,頓了頓,后頭又道:“若后頭聽到了什么,也不必理會,那都是渾說的。”
黛玉點一點頭,也不問究竟是什么話,只道:“便就這么一件事?也只當你這么巴巴的過來。說來也是巧了,我正想著往各處送些東西,偏你就過來,趕上了這一樣巧宗兒。”說著她轉過頭,與春纖道:“將那如意結拿來。”
這卻是前些日子,春纖閑來無事,忽而想起前頭冬至日的時候,吃了好些湯圓水餃一類,便立意縫了幾個帶著笑臉的湯圓、餃子一類的布藝小玩意,又取了絲繩編了幾個金絲紅線的萬事如意結,將那小湯圓、小餃子墜在下面。這萬事如意結倒也尋常,只這餃子湯圓瞧著新鮮,又十分容易,故而屋子里連著黛玉都做了幾樣。
今番寶玉過來,黛玉便取這個來,也是想著能將先前那些話壓下的意思。果真,春纖將那一匣子如意結取了來,便是寶玉此時興致索然,一時見了,也不由拿起一個來細看,又道:“這倒新鮮,不知妹妹是怎么想來的。”
“原是她那日忽而想起冬至的餃子湯圓來,便做了些頑。我們瞧著都有趣,便也做了些。你喜歡哪個,只管拿去,等會兒我便取些送給姐妹們,也能討個新鮮來。”黛玉笑著往春纖一指,又看寶玉,卻見他從里頭挑揀了一回,竟尋了她做的一對兒小湯圓結子。她不由偏過臉去,面上笑容也淺了三分,只道:“便只要這一對兒?”
寶玉得了這一對,心中卻也有些歡喜起來,竟道:“這湯圓意頭好,我只取這一對,也是心滿意足了。”湯圓素有團圓之說,可不是意頭好的東西,然而偏取了黛玉的,卻著實讓人心頭一跳。春纖念著這個,心里也不知是怎么的,竟覺得有些不對起來——若說書中,寶黛之間,原是有情的,可到了如今,黛玉不過兄妹之情,為何寶玉卻還是一頭栽了進來?他如此,旁人豈能不覺出來?后頭要是鬧出什么,黛玉又如何自處?
她這么想著,黛玉雖也心中復雜,卻不曾想到那些,只是點頭道:“只消你喜歡,也還罷了。”兩人再說了些閑話,外頭麝月便來尋寶玉,道:“襲人家里怕有些不好了。”
寶玉聽得這個,忙問道:“這又是怎么了?”麝月嘆了一口氣,道:“她媽病重,從外頭傳了信過來,說是想著見女兒。老太太、太太必是許的,我想著,總也要與二爺說一聲。”
這事也并非小的,寶玉忙應了一聲,又與黛玉說兩句話,便是離去。黛玉見他去了,不覺嘆了一口氣,道:“我已是瞧得分明,偏他旁的都是明白,這些上面卻糊涂。”
春纖聽了,正想著說些什么,外頭又有通報,卻是江澄使人送了帖子來。黛玉不覺一怔,訝然道:“她新婚燕爾,原是新婦,不比在家時候松快,且又是要立規矩的時候,怎么今日倒使人送這個來?”
雖這么說著,黛玉還是將那帖子接了過來,拆開來細細看了一回,竟自歡喜起來,口中道:“原來是葉諳、俞箴她們已是到了京中,難怪她送了帖子來。”說著,她又從里頭取出兩張箋紙來,一者雪濤箋,一者松花箋,俱是清雅色調,上有書信。
黛玉一一細看,方放下來。
春纖在旁瞧了兩眼,一目十行,倒也看出內里緣故來。早在十日之前,葉家、俞家兩處結伴上京,如今已是安置妥當,便想著與舊友往來起來。不想江澄新嫁,黛玉所在賈府有素無往來,葉諳俞箴兩人商議一回,便索性托江澄將箋紙轉到黛玉處來,也省得低下的仆婦等鬧出什么話來,須不好聽。
這里頭的意思,黛玉略一想,倒也心內明白,歡喜過后,便不由輕嘆一聲,道:“她們也太仔細了些,哪里就到那地步了。”說罷,她略一思量,便令取來筆墨箋紙,自個兒與三人俱是回了貼子,轉首與春纖道:“外頭天冷,你也不要白白過去,讓那管事兒的過來,吩咐兩句也就是了。只是這兩處地方,須得放在心上,后頭若再有什么書信箋紙,卻不能推了去。”
春纖點一點頭,往外頭喚了個粗使婆子來,囑咐她將專管信箋一事的管事娘子喚來,不過小半個時辰,便將事兒辦妥。紫鵑又早早取了一封六錢的銀子,與那管事娘子道:“我們姑娘的事,多勞你走動的。旁日也就罷了,今日既來了,總要與你一些兒茶錢的。”
那管事娘子滿臉皆是笑,連聲應了,方歡歡喜喜拿著信箋帖子出去了。黛玉也不理會,只在心底思量一回,又重頭列了個單子來,道:“她們新到京中,大約也不知道應季之物,雖有旁人說道,我既在這里久住了的,總也要說兩句的。且又有喬遷之喜,總也要送一點子東西才是。”
說罷,黛玉便將單子與春纖、紫鵑兩人看,三人商議一回,又添了幾樣,方覺妥當。及等翌日,葉諳、俞箴又送了帖子來,卻約定三日后于葉家相會,黛玉便自點頭,往賈母處說了一回。
賈母聽得這話,卻是有些斟酌,只道:“如今天色日冷,你身子又弱,如何能輕易出門,仔細凍著了,豈不是要疼煞我?”黛玉早已想到這個,然而聽了這話,心里也有些暖融融的,當即便道:“原我出門,俱是車馬行動,哪里就凍著了。她們原是舊友,又是新到京中,兼著葉家又是親眷人家,我怎么也得走一回。如今早去兩回,后頭天再冷了,便再也不去的。”
賈母拗她不過,只得點頭應了,口中猶自道:“衣裳須得仔細,路上更要小心,多跟一些人去。”黛玉一一應下,翌日便打點妥當,且往葉家過去。
那葉家上京之前,便得家中老人囑咐,須得與黛玉走動往來,便瞧她與旁個不同。這回帖子下來,他家越發布置周全,葉諳之母韓氏亦是大家閨秀,原還有些納罕林家家業傾頹,且也不算甚親近的親眷,如何家里老夫人這般照料林家孤女。待得見了黛玉,她方心里點頭,忙一手拉了她細問,一面又與女兒葉諳嘆道:“怪道老太太喜歡,孜孜念念不往,我瞧見了她,心里方明白——這么個女孩兒,誰個不喜?”
說著,她又令取來表禮,黛玉一一領了,又謝過。韓氏見她形容嬌弱不勝,眉目間卻神采自生,心里越發喜歡,拉著她說了半日,及等俞箴過來,她方令三人去里屋說話,又送了茶點鮮果等物,一一俱是照應妥當。
第一百二十一章 訴離愁晴雯脫身去
她這般周全,黛玉并俞箴兩人俱是看在眼底。留了兩個大丫鬟,旁人一去,兩人便笑與葉諳道:“本就叨擾了的,還這般仔細,倒是讓我們心里不安。”
葉諳便一推黛玉,笑指著她道:“若說這個,這源頭還在你身上里。臨行前老太太囑咐我許多話,內里頭一條便是你。既是老人家的吩咐,我焉敢不告訴母親?她既聽了這些,仔細周全些且不必說,也想看一看,到底是個什么標志的人物,惹得老太太如此。”
“想來這回見了,后頭也是如老夫人一般,倒是將你也比了下去。”邊上的俞箴聽得這話,不由抿嘴一笑,且捏了捏黛玉的臉,嘆道:“這么個模樣兒,真個是我見猶憐,誰不愛呢?就是我們,后頭也少不得念兩句呢。”
她們說得親密不避人的,黛玉想著舊年相識,又是同鄉,心底一絲兒隔閡也盡數消去,且親親熱熱與她們說起話來。甚么詩詞文章,甚么琴棋書畫之類俱是不提,一時話頭轉來轉去,不知怎么得,竟說到路途上來。三人俱是經了三千路途一番風雨的,說起話來,也都是嘆。
黛玉還可,到底擇了春秋兩季,恰是不冷不熱的好時節,雖也有些風雨,到底好了許多。俞箴葉諳兩個今番卻是遭了大風雪的,此時說道起來,也有幾分感慨:“原說著雖遲了些,到底不算的冷,誰知今冬好生冷,路上幾回延遲。最后四五日,臨了京城,竟越發冷得出奇,又落了一場雪,連著江面都一時冰封了。好在俱是薄薄的一層兒,等了一日,也還罷了。”
如今不過十月,論起節氣來,也不過將將大雪的時節,只是往年京城里,多是些小雪,偏今番竟落了那么一場大雪。黛玉聽得這話,不由嘆息,道:“這便是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了。及等到了路上,旁個再也難說的。”
葉諳俞箴兩個也是點頭,又道:“若能春闈折桂,倒也不辜負這一場艱難了。”黛玉便不說什么,倒是一邊的春纖聽了,心里忽而想起舊日顧茂所說蔣家三五個月必是要來的話,心里不由得生出幾分擔憂,暗想:論起來,竟也是這么兩月的事兒了。可路途艱難,怎好使人千里迢迢來這一趟?沒得要是受寒生病,豈不是自己的錯?
她想到這個,一時竟有些想入神了,后頭便沒再十分理會黛玉仨人說了什么,只偶爾倒茶送點心等。待得后頭韓氏設了小宴,令三人出來吃酒,她方回過神來,且立在黛玉身后,服侍了一回。
一時興盡,黛玉并俞箴兩人瞧著日頭已是遲了,方才起身告辭。韓氏猶道:“今番到底有些粗陋,后頭若是得空,我必設一處精細宴席來,且讓你們嘗一嘗我們家的風味。”熱情殷切,竟是姻親也不如的。
黛玉看在眼底,心里也有幾分滾燙,后頭與春纖說道起來,卻有幾分嘆息:“母親舊日設宴招待,亦是如此殷切備至,且講究自家風味的。我瞧著韓夫人,倒也有幾分想到了她來。”說到后頭,她眼圈兒微微一紅,卻偏開了頭,不愿再往下說去。
春纖是深知她的,雖說自生就一番纏綿悱惻之情,卻不愿人前作色。就是在自己并紫鵑跟前,偶爾傷感一回,自己都不愿多提的。她既不說,春纖也不提這話,只笑著道:“姑娘既覺親近,日后不妨常走動。便是天兒冷不好出門,鴻雁錦書也雅致哩。”
黛玉聽得這話,便是一笑,伸手點了她額頭一下,道:“偏你這妮子話兒多。”口里怎么說著,她心里卻暢快了幾分。不想后頭回到自己屋子里,卻聽得紫鵑提了一件事:“晴雯那丫頭病了,今兒我使人從她那里拿個東西,她卻起不得身來,只怕有些重呢。”
黛玉并春纖聽了,都有些擔憂。春纖便道:“姑娘身子弱,姐姐要換衣裳也是麻煩,我卻是便宜的,且去瞧一瞧她,若有什么,回來再與你們說去。”她還不曾換了衣裳,此時只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便自往怡紅院里去。
不想入了內里,迎面碰上的便是寶玉。他原是往外頭走的,見著春纖,便頓足笑著道:“你怎么來了?”春纖目光一轉,看他身后還跟這個襲人,正與他理斗篷的系帶,便上前一禮,而后笑著道:“我回來聽紫鵑姐姐說,晴雯病了。我素日與她好的,便過來瞧一瞧她。倒不知道,她現如何了。”
寶玉神色一暗,道:“她原不過有些著涼,昨日為著給我做點東西,倒是熬了一陣,倒有些不好。如今吃了藥,前頭還睡著,我也不敢驚擾了。你若要去看,只管過去。”
這是補雀金呢?
春纖心里立時想到了這個,不由眉心一蹙,口里卻還是應了下來。寶玉還要說些什么,邊上襲人卻道:“二爺,老太太還等著呢。”寶玉想了想,到底囑咐了春纖兩句,方才去了。
看著這般情景,春纖微微一笑,也不等襲人說什么,便自道:“襲人姐姐方才回來,想是忙亂的,卻不必招呼我了,倒顯得彼此生分。”誰知,她這話才說完,那邊襲人卻笑著拉住了她,唇邊笑盈盈的,俱是親近:“我方回來,還不及收拾。如今晴雯卻不睡在她的屋子里,正在里頭屋子呢。你要過去,怕是撲了個空。”
春纖目光閃了閃,便與她一道去了里面,果見著晴雯正躺在內里,只已是睜著眼,正與麝月說話。她見著春纖來了,便支起身子來,笑著道:“你怎么來了?”
春纖細細打量兩眼,見她烏發松松挽著,上頭只簪著一朵紅絨花,身上穿著一件銀紅衫兒,擁著茜紗被,雖面上還有幾分病容,卻也被映出了一片融融暖意來。她不由心里一頓,方走到近前,嗔道:“若我不過來,怕是你好了,且還不知道你這病了一場哩。要不是今日紫娟姐姐打發人過來,再不知道,你竟就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