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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若空這是想讓段聞先在此刻就廢掉自己作為尸傀師的修為,變成一個身受重傷的廢人。若是運氣不好,可能就會這么一命嗚呼。
段聞先沒想到他會這么急迫。
“等我養個傷都不行么?”
“不行。”
他要是恢復了,楚若空也不敢保證自己還能武力壓制對方。以前楚若空就被段聞先玩弄在股掌之中,完全沒有辦法反抗,連報仇都像寵物撓人般不痛不癢。
對段聞先,他必須抱有十足的警惕。
“可我會死的。”
的確有這種可能。所以楚若空沒有說話。
段聞先擦掉嘴角的血,一步步靠近楚若空。
“你真的想要我死嗎?”他不相信楚若空是真的想殺他。
明明身處優勢,楚若空卻感覺自己好像輸了。他確實不想段聞先在還沒做錯任何事的時候就死,但過往留存在他心里的恨和怨又讓他恥于承認這一點。
“我有最好的傷藥,我會盡力讓你活下來。”他只能如此承諾。
但段聞先怎么可能輕易放棄自己卑躬屈膝、忍受多年折磨才苦修來的修為。雖然他確實答應過楚若空會放棄作為尸傀師的修為,但他一開始就沒打算踐行自己的諾言。
“如果我拒絕呢?”
楚若空聞言毫不意外。他似乎早有預料,所以很淡定地抬起了還沾著血的劍:“你要食言毀約?”
段聞先沉默以對。
楚若空明白他是默認了。
“那我來替你履行承諾。”
剛聯手打敗敵人的合作者轉眼就互相打了起來。
段聞先的劍技很好,但他畢竟受了傷,又沒有尸傀相助,修為也沒有楚若空高,更別說楚若空十分了解他的招數,所以很快,他就被楚若空一劍釘在了地上。
這一劍并沒有刺中任何致命的地方,僅僅是穿透了他的肩膀。握住劍柄不放的楚若空騎坐在他大腿上壓制住他的行動,在他的痛呼中用靈力崩脫了他兩邊肩膀的關節,讓他徹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段聞先的傷口在掙扎中撕裂開來,他痛得眼前發黑,卻堅持著不肯暈過去。血流得到處都是,甚至把楚若空淺藍色的衣衫染成了絳紫色。
楚若空從未見過這么狼狽的段聞先,更別說,這破碎的狼狽有一半原因是自己造成的。他心里的怨恨似乎都因為見到對方的痛苦而得到了緩解,更是因為此刻段聞先任人施為的脆弱狀態感到了一陣莫名的快意。
他一點都不心疼段聞先。他也沒有心軟。
三日后。
等段聞先恢復意識的時候,一切已成定局。
之前在狹小屋子里對這位正道修士生出的朦朧好感,在發現自己變成廢人之后全部消失,段聞先一瞬間仇恨起了楚若空,在醒來的第一時間,就想沖過去殺了對方。
但虛弱的身體幾乎動彈不得。身上的傷口全部纏滿了繃帶,限制了他的行動,丹田處更是痛得他一陣陣無力,不一會兒就出了滿身冷汗。
楚若空此刻就坐在屋子里的茶桌旁,原本眉宇間滿布的陰云幾乎都散開了去,眼神看起來也明亮了不少,總之看起來一點都不苦大仇深了。
察覺到段聞先醒來的動靜,他甚至對床上躺著的段聞先笑了笑:“別亂動,一個月之內你都只能躺在床上養傷。”說完,他還很平靜地喝了一口茶。
段聞先只覺得劇烈的仇恨和怒火在灼燒他的心:“你為什么……為什么這么做?!”
這有些熟悉的問話讓楚若空想起了曾經的自己。在知道是段聞先殺死自己的父母之后,他也如此質問過段聞先,聲聲泣血。
如今倒好像是完全反過來了。
但他畢竟沒有段聞先那么惡劣,他不會要求段聞先假裝一切都沒發生,他只是說:“是你答應過我的,我只是幫你履行你的承諾。”
他的話一句又一句,刺痛段聞先的心。
“是你技不如人反抗不了我。”
“你應該記住不要輕易毀約,尤其是對比你強的人。”
“因為你不守承諾,所以你才會受到懲罰。”
“而且我已經努力保住了你的性命,你應該感謝我沒有趁機殺了你。”
段聞先意識到楚若空是真的恨自己,他反駁不了對方的話,又要臉面不肯大喊大叫發泄崩潰的情緒,氣得渾身都痛,然后又暈了過去。
楚若空靜靜地看著他崩潰,突然笑了。
冬凌在手鐲里發愁:完了,小楚不會黑化了吧。
但黑化后的小楚精神狀態明顯好了很多。至少不會時不時就沉浸在自責中,情緒也變得平穩了。
他本身的性格單純又明朗,是很喜歡笑的。但是在父母死后就消沉了許多,后來待在段聞先這個完全不懂得怎么愛人的情人身邊,心情更是壓抑。最后確認段聞先是罪大惡極的尸傀師且是殺害自己父母的仇人后,他整個人就崩潰了。他的自殺不僅出于愧疚,也是因為他
當時的心理狀態太差了。
他所有的不幸都來自段聞先,此刻看著段聞先被他小小折磨了一下,冬凌反而覺得欣慰。
只要情緒能宣泄出去就行,總比悶在心里想不開要好。
楚若空認真地照料著段聞先的傷——僅限于外傷。他并沒有為對方修復因廢除修為而破損的丹田,這意味著,即使養好了傷,丹田處于損壞狀態的段聞先也會一直是一個無法修行的廢人,可能連凡人小孩都打不過。
一心追求強大,甚至不惜為此給人當奴才、又陸續殺了上千人提升修為的段聞先,竟然也有這種時候。
楚若空可惜地想著,要是面前這個是以后的那個段聞先該多好,他真的非常想看到那個人失去一切、比現在更加痛苦的樣子。
段聞先再次醒來的時候,情緒已經基本平復。
他身上的皮肉傷好了不少,甚至連楚若空穿透他肩膀的那道傷口都已經開始結痂,但丹田卻毫無好轉,依然疼得他難以動作。
他疑惑,繼而害怕:“我的丹田……”
“我沒有治。”楚若空干脆地承認,“以后,也不治。”
段聞先似乎猜到了他的打算:“你……為什么……”
“放心,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保護你的。”楚若空安慰道,“你以后都不必修煉了。我會永遠守著你。”
這似乎是一個示愛性質的承諾,但段聞先完全沒有感受到愛意,只覺得恐懼。
楚若空的意思是打算一輩子控制他,讓他只能當個廢人,讓他再也無法擁有自由,也再不能保護自己。
他之前怎么會覺得這個修士是一個好人,怎么會覺得他單純又心軟?他分明也是個瘋子,只不過表現得更加溫和罷了。
“為什么?”段聞先實在不理解,為什么自己從來遇不到好人,光是生存就這么艱難,好像永遠都在痛苦。
楚若空一瞬間也有些遲疑。
這個一無所知的人,真的應該承受他的怨恨嗎?
可如果不報復對方,自己還能做什么呢?
他皺著眉,輕聲回答:“段聞先,你就當你運氣不好吧。”
他們都是運氣很差的人。
在客棧養傷期間,段聞先不肯就這么認命,他試圖引起楚若空的心軟,將自己被父母賣掉兩次的經歷講給了楚若空聽,為了博取同情,他回憶得很仔細,也說得很仔細。說到后來他都忘記了自己說的目的,反而又陷入了被拋棄的痛苦中,差點又憋得暈過去。
楚若空的確是心軟了,他想起了血祭時段聞先苦苦懇求他“不要丟下我”,原來殺人無數的魔頭也會害怕。害怕被父母拋棄,也害怕被楚若空丟下。
但這賣慘并沒有得到段聞先想要的結果,楚若空的情緒再怎么動容,也只是向他承諾:“你放心,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往后,如果楚若空離開,必定也會帶著段聞先一起去死。
段聞先不死心,又放下臉面向他訴說了自己從小被虐待的經歷。好幾次段聞先都看到楚若空聽得快要哭了,但是等對方的情緒平復下來,冷酷的態度還是始終如一。
“為什么?你究竟為什么要這么對我?我到底做錯了什么?”段聞先崩潰了。
“你到底為什么這么恨我?”
“為什么不回答我?”
“你既然這么恨我,干脆殺了我。反正你一開始就是來殺我的。”
楚若空無法回答他的問題。
但是對于他最后一句話,他可以回應。
“我說過,只要你放棄尸傀師的修為,我就不會殺你。”他看著段聞先說,“我并不想殺你。”
如果是以后的段聞先,他會毫不猶豫地動手。但現在,時間不對。
段聞先躺在床上沒辦法動,只能冷笑:“你這么折磨我,不如直接殺了我!”
“這也算是折磨嗎?”楚若空覺得自己做的根本比不上段聞先對他傷害的十分之一,他的憤怒終于從虛假的平靜中浮現出來,“我既沒有殺害你在意的人,也沒有要求你忘記我傷害你的事、假裝什么都沒發生。我沒有欺騙你,也沒有將你當作別人的替身。我沒有像你師父一樣把你當奴才使喚,也沒有動不動就虐待你。我只是不允許你再修道而已。”他說完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我也承諾,我會保護你的。”
段聞先卻從他的話里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他說得太具體了,好像那些事真的在誰身上發生過一樣。段聞先確定自己沒有對任何人做過那樣的事。至少不是現在的自己。但就算真的有前世今生,他也不認為前后還是一個人,憑什么要他來承擔別人的過錯?
于是段聞先試探道:“你真的沒有將我當作誰的替身嗎?”
然后他得到了一個讓他無解的回答:
——“如果人能夠當自己的替身,那就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