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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又回到了許多年前,他也這樣眼睜睜看著余燈同別人交好,慢慢與自己疏遠。
有一種久違了的酸澀和失落感。
那時候他不明白這是什么樣的感情,覺得既然看見余燈和別人玩就不開心,那便不去看了。余燈不來找他,他竟然也耐得住性子等。以至于過了那么久,直到徹底失去余燈后,他才意識到了自己對余燈的感情是喜歡,而那酸澀的感覺是嫉妒。
跟大家一起圍著圈瞎跳的余燈很快就繞了回來,他向謝倚瀾伸出手,問他:“要不要來?”
如果沒有余燈,謝倚瀾肯定不會想去跳。
但是他現在也想握住余燈的手,跟他一起分享快樂。
夾在余燈和嬸嬸之間的謝倚瀾難得有些害羞,雖然沒什么表情,但臉紅得可愛,完全沖淡了他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清冷。余燈越看他越想笑,場面跟剛剛在街上時反了過來,變成他盯著謝倚瀾看,而謝倚瀾渾身不自在。
謝倚瀾的禮物一直到天黑都還沒送出去。
廣場上燃起篝火,即使聽到宮里傳來消息說公主擇婿未成也沒影響到民眾的好心情。余燈跟著剛剛的嬸嬸一起坐在火邊烤肉吃,謝倚瀾拿出靈酒給他下菜。
不過余燈沒怎么喝酒,反而是謝倚瀾有些發愁地喝了好多。
終于等到只剩他們兩個人,謝倚瀾已經有些喪氣,再次拿出手環的時候,沒有了中午在街上的放松和勇敢。
余燈就這么看著,也不接過去:“你送我東西,就沒有什么話要說?”
謝倚瀾看見他在火光中越發溫和的神情,又感覺受到了鼓勵:“我聽南華的人說,同心花手環上寄托了花神的祝福,可以保佑收到的人獲得幸福。雖然我也知道世界上沒有花神,”他微微笑了一下,“但是我想送給你。它也有……向你求愛的意思,但我并不是想用它來催促你答應我,只是別人都有的東西,我希望你也有。我……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如果你愿意考慮,只是考慮,不用答應——你可以收下它嗎?”
余燈看著他快要溢出眼睛的情意,心臟狠狠跳動了起來,催促著他快點答應,快點接受他。但他垂下了眼睛,接過手環,看著那明顯有些瑕疵的禮物,問:“你自己編的?”
禮物被接過去,謝倚瀾十分開心:“是。”
“什么時候編的?”他不是天天都在陪著自己嗎?
“晚上。”謝倚瀾說,“本來還想重新編一個更好的,但這已經是目前所有成品中最好看的一個了。”
在余燈的好奇下,他拿出了其他的手環。確實如他所說,在一堆歪歪扭扭的手環中間,余燈手里的這個已經是最漂亮最正常的了。
余燈收下了所有的手環,包括那些失敗品。
“我現在還不想戴,”余燈看著那幾條手環,“對你來說可能已經過去很久,但對我來說,從我祭陣死亡到現在,只過去了一年多而已。雖然有些事情是我誤會了你,但你也確實傷害過我,我還不能完全放下。這跟你現在做得好不好沒有關系,只是時間太短了,我還需要更多的時間。
“我也喜歡你,但是你可能還要再等很久,等我放下死亡這件事,我會戴上這個手環。”
謝倚瀾又心疼又悸動不已,一把抱住余燈:“謝謝你……謝謝你愿意給我機會。”
余燈拍拍他的后背,笑道:“如果我永遠不會戴呢?”
“沒關系,”謝倚瀾也笑,“那我永遠等你。”
南華的公主不打算成親了。
據說小公主對前來相親的青年才俊挑剔不已,將人挖苦得無顏見人,最后一個也沒看上,自然也沒有定下婚約。不過雖然結不成婚了,但是他的父親還是把鯤靈珠送給了她。
余燈和謝倚瀾登門拜訪后,有幸獲得了跟之前的男人同樣的待遇,被毫不客氣地嘲諷了一頓后又被公主拒絕。
公主沒有被修真界能夠上天入地的寶物迷花眼,也沒有對延壽美顏駐容這類丹藥動心,她年紀雖小,卻認為凡人應有凡人的準則,既然不能修煉,就不要去求不該有的東西,不與另一個世界產生任何聯系。
對方不愿意交易,余燈當然不好意思勉強一個小姑娘,只得同謝倚瀾一起告辭。
有了盤古石,倒也不覺得失望。在離開南疆的途中,他們又找到了一塊鎮心玉,算是一個大驚喜。到目前為止,余燈所需要的所有東西,就只差三塊鎮心玉了。
謝倚瀾輔助余燈將盤古石放入丹田煉化,充沛的靈力將余燈的修為猛地提了一大截,頂著這個還沒修好的身體,余燈終于再次結丹。
一回生二回熟,畢竟以前已經結過丹,這一次有驚無險,在轟鳴的雷聲中,余燈在盤古石的基礎上結出了一顆更加漂亮堅韌的金丹。
雷劫過后,細密的靈雨落在余燈身上,他抬起頭,看到滿天紅霞。
冬凌在識海里開心得不行:啊啊啊終于可以修煉了!這是天道都在為你高興呀!
余燈身體穩定下來后,任蕓蕓終于放下心,跟裴晉一起離開去做宗門任務了,馮子疾也記掛著獨自待在九霄仙宗的小徒弟,在半道上和余燈他們分道揚鑣。
目前出現的鎮心玉都已經被他們找到,還缺少的三塊,得再等一等。
不過畢竟有天道偏愛,他們也沒有等太久。只花了兩年時間,兩人就找到了兩塊鎮心玉,最后一塊,則是失蹤已久的寧檸送到九霄仙宗的。
最后的煉化需要馮子疾的術法輔助,他們回到九霄仙宗,得知寧檸送完鎮心玉就又跑了,連自己師尊都沒去看。被寧檸塞了鎮心玉的守山弟子說,寧檸看起來狀態不錯,修為也漲了,在外面應該沒什么危險。
他師尊怒罵寧檸小白眼狼。
幾乎三百年未見,謝倚瀾已經記不清寧檸的樣子,余燈倒是沒忘掉,一想起他還是覺得郁悶,但是想到寧檸被嚇得連九霄仙宗都不敢回,又覺得有點解氣。
這樣也好,寧檸還了他一塊鎮心玉,又離開九霄仙宗不再出現在他面前,他也懶得去找人報仇,看在師伯的面子上,先就此了結恩怨吧。
余燈花了很長時間煉化鎮心玉,鞏固修為。期間他一直閉關,等十年后從閉關處出來,已經完全恢復了鼎盛時期的修為。謝倚瀾剛準備迎上去,就聽雷聲陣陣,余燈竟然就要渡元嬰雷劫了。
余燈實打實的年紀也才三十來歲,三十多歲的元嬰,說出去不知要驚到多少人,但在謝倚瀾看來,若不是自己犯下的錯阻礙了余燈,他的修為早就一騎絕塵,讓同輩人只能望其項背了。
雖然心中擔心,但謝倚瀾對余燈充滿了信心,只遠遠地站在另一座山上為余燈護法。許多弟子見這聲勢浩大的天雷都十分好奇,湊過來時見竟是謝師兄在護法,更是忍不住就在旁邊八卦了起來。
“是元嬰雷劫!”有人看了出來,更加好奇,“是誰在渡劫?哪座峰上的?”
眾人七嘴八舌說個不停。
但猜來猜去也沒猜對,畢竟誰也沒想到祭陣三百年的大師兄會重生,重生回來后修為還這么厲害。
帶著元嬰期威壓的余燈在眾人面前露面時,很多平日規矩守禮的弟子都失了儀態,又驚又喜地搶著圍上去問好。
謝倚瀾并未像以前那樣只站在遠處看、嫉妒了就走人。他第一個靠近了余燈,給他整理好了雷劫后亂糟糟的衣服和頭發,也不管那些師弟師妹們微妙的眼神。
于是九霄仙宗的修士們突然發現,許久不見的謝師兄變了。
以往謝師兄就像那又高又遠的雪山,冰冰冷冷,好像沒有感情似的,
誰也無法接近,他也從不靠近誰。現在他們這些師弟師妹還是接近不了他,但是大家卻發現謝師兄老是往掌門主峰上跑,好像非要跟余燈大師兄黏在一起才行,看起來殷勤得過頭。
余燈大師兄還跟以前一樣好相處,但是不愛往謝倚瀾那兒跑了。大家不由得猜測是謝倚瀾師兄后悔了,但大師兄卻放下了,倒是看戲看得十分開心。
謝倚瀾沒名沒分的,也不好留下過夜,每天打卡似的去找余燈。余燈都覺得他過分粘人:“你不修煉嗎?”
“現在我不想修煉,只想看你。”
余燈忍不住笑了:“你夠了啊,別在宗門里胡言亂語。”這要是被其他人聽見了,說不定會以為謝倚瀾走火入魔或者被人奪舍了。
他們就這樣保持著親近又不越矩的關系,一起去做宗門任務,一起練習劍法,游歷四處,懲惡揚善,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年。
某一天,余燈再次路過了楚若空的墓碑,突然意識到,距離自己醒來,已經又過去了三百年。
時間太久了,界限就容易被打破。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謝倚瀾就重新爬上了余燈的床,平日里在外也像尋常道侶那樣相處,余燈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很少意識到自己甚至還沒有給謝倚瀾答復。
而謝倚瀾竟然也沒再問過。
余燈在自己的儲物袋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了多年前謝倚瀾親手編的彩色手環,它一直被保存在儲物袋里,完全沒有受到時間的侵蝕,新得像謝倚瀾當初交給他時那樣。
這會兒謝倚瀾去追殺一個虐殺凡人的魔族去了,余燈拿著手環看了又看,終于還是把它戴在了手上。
一瞬間,似乎覺得心里也和手環一樣圓滿了。
也許他自己也在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
晚間兩人在約定好的地點相聚,謝倚瀾一開始根本沒注意到余燈手上多了東西,湊過來抱著余燈黏黏糊糊了好一會兒,才摸到了那條手環。
謝倚瀾懵了一秒,然后余燈就聽到外面響起了雷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你要渡劫了?”
卡在化神期四百年的謝倚瀾終于突破了。
余燈這才意識到,謝倚瀾的瓶頸竟然是不圓滿。
真是個冬凌吐槽過的——戀愛腦。
手環戴上了,修為也突破了,兩個人高高興興地回宗門成婚去了。
楚若空感覺自己睡了長長的一覺,恢復意識的時候,他一時間都想不起自己是誰。
在半睡半醒中,過往的回憶慢慢清晰,他開始疑惑: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被段聞先做成尸傀的時候,他其實還有一點意識,直到為了阻止血祭,強行附在自己已經死去的身體上后,他才徹底死去。但現在,為什么又醒過來了?
他睜開眼睛,看到了許久不見卻仍覺熟悉的屋頂。
“若空?還沒起來嗎?”母親的聲音由遠及近,她敲了敲楚若空的房門,“今天不舒服嗎?都快午時了,怎么還待在房里?你可不要仗著回家探親就偷懶,我會跟你師尊告狀的,真的……”
……娘?
是娘的聲音。
楚若空猛地坐起身,還沒反應過來當下的情況,眼淚就落了下來。
是夢嗎?
他連外衣都沒穿,沖過去打開房門,細細地看自己失去多年的母親,一遍又一遍地確認眼前之人的模樣,最后終于失控大哭:“娘——”
柳妙接住撲過來的少年,一時間也哭笑不得:“怎么了?昨天不是還好好的,今天怎么哭成這樣?做噩夢了?”畢竟孩子才十五歲,離開家那么久,他們做家長的根本照料不到方方面面,萬一是在外面看到什么不好的東西,嚇得失魂了也有可能。
楚若空狠狠哭了一場之后,又見到了表情疑惑的父親,于是抱著父親又哭了一場。
夫妻倆面面相覷,但什么都沒問。中午便帶著孩子去逛了街買了零食和玩具,把人哄得開心了,才詢問楚若空情緒崩潰的緣由。
楚若空已經意識到這里并非夢境,夢境不可能如此細致真實。他懷疑這是幻境,但是誰能做出如此逼真的幻境呢?
“……只是做了可怕的噩夢,”楚若空的聲音有些不自覺的抖,“夢見有惡人把你們殺害了,我卻還跟他成為了朋友……”說著說著又快哭了。
“只是夢而已。不想了好不好?”母親輕拍他的后背,“今晚要和我們一起睡嗎?”
楚若空都幾百歲了,哪里好意思還跟父母睡,連忙拒絕:“不用,我知道那是做夢,不會怕。我沒事的。”
夜晚很快降臨,父母都去睡了。楚若空卻根本睡不著,呆呆地站在窗邊抬頭看天。
夜晚的星空也如此真實。
【小楚小楚,聽得見嗎?】
楚若空被這空靈的童聲嚇了一跳:“誰?”
【低頭看左手手腕,我是那個手鐲,好看吧?】
楚若空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手腕上的手鐲是一個異常。白天的時候他也奇
怪自己怎么突然戴上了陌生的鐲子,但是因為猜測這里是幻境,他根本沒有多想,只顧著珍惜和父母相處的機會了。
“你是什么?為什么在我手上?”
【你好,我叫冬凌,是你的堂兄余燈的器靈,我只是陪你一段時間,以后還是會回去找我的主人喔。】不等楚若空詢問,它就自顧自地開始解釋,【你一定很好奇發生了什么吧,讓我慢慢講給你聽。】
從冬凌的口中,楚若空總算知道了后續——在他徹底死去之后,段聞先竟然自殺了。
難以置信。
【雖然說他是殉情確實惡心,但他最后確實最在乎你。】
楚若空沒有說話。他其實搞不懂段聞先最后對自己究竟是什么感情,按理來說,沒有人會想用正主的命來換替身活著。但要說他愛自己,楚若空也不相信,他寧愿相信段聞先是恨他。
還好現在,他已經不想懂了。
冬凌又說了余燈給他養魂的事,說他待在靈脈好多年都沒養好,余燈結契他都沒恢復意識。又等了好多年后,余燈問了冬凌,冬凌告訴他,可以讓楚若空回到過去的身體里,有了身體,他的魂魄自然就會聚集。
【所以天道將你送了回來。如果你能夠在過去重新恢復意識,那祂就給你一個機會。】
“天道?”楚若空很茫然。
【對,天道。是天道允許余燈復活,也是天道將你送回了你十五歲的時候。這是給你的機會,也是給你的選擇。你現在已經擁有了改變未來的能力——不過不能影響到余燈,因為他是世界的支柱。你可以做出自己的選擇,是帶著父母避開段聞先,還是趁他現在還未出師去處理他,我們都不會勉強。】
楚若空甚至沒有問余燈為什么是支柱,他的心神已經完全放在了段聞先身上:“處理……怎么處理?”
【啊……不知道。可能……也許……殺了他?】冬凌也不太確定。
“殺了他……”楚若空喃喃道,“我是應該殺了他。”
但他很快又反應過來:“我的修為殺不了他。”
【你的修為都給你帶過來了,在之后三個月里會慢慢恢復到之前的巔峰。他現在距離出師還有一年,修為相當于你們的金丹中期。】
楚若空檢視了一會兒自己的丹田。他現在十五歲,剛好是筑基初期。
他似乎遲疑了一下,但又變得正常:“他在哪兒?”
【噬月宗。】冬凌有點猶豫,【你真要去殺他嗎?】
“……我必須殺了他。”
楚若空知道噬月宗是魔教,但他之前并不知道段聞先是從這里出來的。回想起來,段聞先真的沒有告訴過他關于過去的任何事。
探親假結束后,楚若空回了宗門,接了個下山調查的小任務,獨自前往噬月宗。冬凌勸他先鞏固好修為再去,但楚若空完全不聽。他走得很快,有冬凌幫他隱蔽氣息,幾乎沒有遇到過麻煩,但是畢竟現在他修為不高,等趕到目的地時,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
他的修為慢慢漲到了金丹初期。
【段聞先現在還在噬月宗下面當學徒,噬月宗里面群魔亂舞亂七八糟的,你還是在外面等吧,等到段聞先殺出來的時候,雖然他吞噬了他師父的尸傀,修為會增長到金丹巔峰,但他筋疲力盡、身受重傷,你趁虛而入一定能一擊必殺。】
冬凌苦口婆心地再一次勸告他。
但楚若空不想等。
冬凌又說:【你進去了就很難出來了,里面的魔道之人雖然沒幾個厲害的,但是那個老尸傀師就連有些實力的門派都不敢惹,至少得進入元嬰期才能打得過他。你不能沖動。】
要是這么好出來,段聞先當初也不至于幾乎屠完所有人才獲得自由。
【而且你是去殺他徒弟的,雖然他不在乎段聞先的性命,但若是徒弟死了,他說不定就要留下你,讓你當他的徒弟了。當他徒弟可不是好事,像奴才一樣伺候他也就算了,他若是有一點不滿意,輕則辱罵重則毒打,沒幾個人能受得了的,段聞先之前的學徒基本上都被他打死了。】
這是楚若空完全不了解的,段聞先的過去。
段聞先比他年長七歲,此時已經在這里受了七年的罪。
他已經成為尸傀師了。
楚若空握緊手掌。他必須……必須殺了他。就算不為了自己和父母,也得為了未來那些無辜死在他手里的上千性命。
在冬凌的勸說下,楚若空在附近駐扎下來,開始等待。
但距離段聞先出師,實在太久。
楚若空焦躁地等了一段時間,一恢復修為,就潛入了噬月宗。他修為最高時便是金丹后期,且因為他與段聞先形影不離,基本沒有上陣跟人決斗過,因此戰力并不強,所以現在也十分小心。
冬凌勸不住他,只好給他指路,避開了麻煩的人,到了尸傀師的住所。
地下的空間仿佛無邊無際,上方也沒有天空,環境黑暗、壓抑,有種讓人喘不過氣的錯覺。楚若空小心避開并不愛
多管閑事的魔道,然后停在了段聞先的門前。
他們已經很久不見了。
楚若空不知道為何,竟然有些害怕。他猶豫了許久,才拔出劍,推開了門。
狹小昏暗的房間里,卻是一個人都沒有。
楚若空莫名松了一口氣。
長劍歸鞘。楚若空緩緩進了門,就站在一目了然家徒四壁的房間中心,打量著里面僅有的幾樣家具。
破舊卻干凈的床鋪看起來又薄又硬,空蕩蕩的桌子下桌腿也缺損了幾處,房間里連個凳子都沒有。這只是一個勉強能睡覺的地方,不是住所,更算不上家。
那個尸傀師必定是不可能窮困的,如此窮困的原因,是他這位師父不想他好過。
在楚若空的印象里,段聞先喜好奢侈,什么都要最好的。但他過去卻什么都沒有。或許正是因為過去什么都沒得到過,所以當他有能力之后,就半點不肯委屈自己。
楚若空一時間有些后悔進來了。
他不應該不聽勸告進入噬月宗的。他不應該知道段聞先過去如何,也不想知道。他不用理解段聞先。也不可以理解。
【來人了。】冬凌提醒他。
楚若空進來時,并未把房門關緊,與段聞先出門時有所不同。所以在看清門的一瞬間,段聞先就開始警惕起來。
他后背的傷還在火辣辣地疼,但是手上已經勾起了身后的尸傀,讓他替自己小心上前。
房間里靜悄悄的,仿佛一個巨大的陷阱,在等他羊入虎口。他回想了每一個可能來找他麻煩的人,不能確定到底是誰。按理來說,修歪門邪道的人情緒都不會太好,不應該有這樣的耐心。
但他確實察覺到了里面有其他人的氣息。
就這么僵持了半刻,段聞先終于下決心推開了門。
一個藍衣少年靜靜地站在他的房間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沒有陷阱,也沒有殺氣。
看清對方的樣子后,段聞先驚訝地松開了正被他控制的尸傀。
竟然是個正派修士。
對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雖然情緒并不高揚,但氣質干凈柔和,站在他的房間里,讓他第一次體會到什么是蓬蓽生輝。
但明明沒有殺氣,少年卻拔出了劍,指向他。
楚若空看著比記憶中青澀太多的人,看見他蒼白的臉和狼狽凌亂的頭發,也聞到了他身上厚重的血腥味,不由得心情復雜。但他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目的:“段聞先,我是來殺你的。”
“你認識我?”
段聞先知道對方的修為比自己高,又繃緊了神經,警惕地后退了一步。他很疑惑。
“你為何要殺我?”
楚若空張了張口,卻說不出關于未來的事。于是他說:“你是尸傀師,以后會殺死許多無辜之人。”
“你若是替天行道,為何不先去殺了我師父?”段聞先覺得諷刺,有些想笑,但他一笑就咳出了一口血,“他是最厲害的尸傀師,活了很多年,殺死了無數人。你為何不去殺他?”
楚若空沉默了一會兒,回答:“我殺不了他。”
他也覺得自己很可笑。
“那你現在殺了我,并不能解決任何問題。”段聞先在這么多年地獄一般的生存里,已經學會了能屈能伸,為了活著,他可以對任何比他強的人暫時卑躬屈膝,“我可以跟你合作殺了他,我一定會殺了他,請你饒了我。我從小就被困在這里,我沒有殺過無辜的人。”
他似乎把楚若空當成了單純來懲惡揚善的正派修士,期望用自己的無辜換來以后的生存。
楚若空的劍又垂了下去。但他卻仍然說:“我必須殺了你。”
“為何?你同我有仇?”
段聞先此時的仇人都在噬月宗,實在想不出來自己什么時候得罪了正派修士。
現在自然還沒有仇,可未來有。
楚若空思緒混亂。
他現在真的身處過去嗎?眼前的段聞先真的是他認識的、仇恨著的那個段聞先嗎?如果是,對方明明不記得自己做下的殺孽;如果不是,他又用什么理由去殺人復仇?
究竟要如何做才是正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