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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你們辦事的時候一定要設好結界,不要以為自己修為高就放松警惕,要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沒準就像段聞先一樣被人……咳。

過了許久,同樣長見識的冬凌這么說。

余燈看著半晌都沒褪去潮紅的謝倚瀾,因為對方比自己還要窘迫,心情平靜了不少,甚至對他表達了真誠的擔憂:“你去你自己房間冷靜一下?”

真是搞不懂,都過了一刻鐘了,他怎么還有反應?

余燈掃了一眼對方隱約從布料下透出的興奮的下身。

謝倚瀾被他這一眼看得渾身燥熱,越發充血,卻什么也做不了,只是深深地看了余燈一眼,就僵著身體頭也不回地去了隔壁自己的房間,閉上眼睛坐在榻上開始入定。

冬凌唉聲嘆氣:唉,按道理說,這時候你們不該來一次嗎?

余燈警告地敲了敲它:“再胡言亂語,我就把你取出來丟掉?!?

見他真的生氣,冬凌只能委委屈屈地道歉,不敢說話了。

第二天,謝倚瀾和余燈頂著兩張路人臉在走廊碰到段聞先兩人時,差點控制不住尷尬的表情。幸而兩個人都見過不少大風大浪,很快就調整好表情,不露痕跡地與段聞先和楚若空擦肩而過。余燈心里念了一百次道歉,但是終究不可能真的說出來。

他們暫時不能打草驚蛇,段聞先究竟是不是尸傀師,又是否真的殺害了楚若空的父母,都需要證據來證明。

坐在大堂吃了飯,余燈便有點想去找段聞先攀談,只是一時想不出攀談的緣由,便凝神聽起了周圍人的談話。

這一聽,還聽到了幾個也準備去往東海秘境的正道修士,正七嘴八舌地聊東海游濟島和秘境的事。

“……那千絲玉蘭,千年才開一次花,如今距離上一次開花才過去六百年,時間不夠,怎么會開花?”

“我也在想這個問題?!?

“怕不是騙我們的,此等神物,怎會說開就開……”

“但是騙我們去有什么好處?”

“不是說島主跟魔族有些往來嗎?跟魔族沾邊的事,根本不用講道理吧?是不是設了什么陷阱在等我們去?”

“哎哎這話可不能亂說啊,沒影的事,倒還不如相信千絲玉蘭真的開花了呢?!?

“就是,要是被游濟島知道了你污蔑人家島主,你就慘咯?!?

“……我倒是不相信岑家人,鐵定就是坑我們的?!?

“不會吧?”余燈自然地插進他們的話題中,“游濟島島主不是名聲很好嗎?”

他神色認真又好奇,滿是單純的求知欲,那幾個人便也沒覺得他冒犯,還給他解釋:“小兄弟,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知不知道,這屆島主是殺了老島主篡位上來的。此等心狠手辣不顧倫常殘忍無情之人,有什么是他做不出的?”

“啊?”余燈驚訝道,“在下倒是沒聽說過這件事……他不是被上一任島主退位讓賢的么?”

“你這是閉關了多少年才出來?退位的島主是當今島主的爺爺,是上上任,現在游濟島的島主,是那個……岑熙?!?

岑熙?

余燈有些吃驚。

“岑熙當上島主了?……我許多年前見過他,看起來并非會為了島主之位而弒父啊?!?

眾人又七嘴八舌地跟他證明這件事的真實性。

謝倚瀾看著余燈幾句話就和陌生人打成一片,完全沒有來問自己的意思,覺得余燈大概是真的不想與自己多說話了,心里苦澀又不安,不禁又開始后悔。

后悔為何總是被寧檸的理由絆住,后悔為什么沒能看出余燈喜歡自己,后悔遲到,后悔讓余燈選擇了祭陣。

這三百年,他沒有一天不在后悔。

現在又加了一項后悔的事,就是他的嘴怎么就這么笨,為什么余燈可以輕易與人結交,自己卻連跟外人說句話都覺得困難。為什么他小時候不多跟余燈學習,為什么見余燈交了新朋友,他不去維護自己身為第一個朋友的位置,就這么默默退開讓余燈疏遠了自己?

等余燈長大,重新把專注的眼神投向自己的時候,他為什么完全沒有發現?

可是不論他現在有多后悔,余燈好像都不在乎了。

其實謝倚瀾這次倒是真的誤會了,余燈知道謝以瀾向來一心修煉,不問紅塵,以為他依然像以前一樣根本不清楚外面的事情,所以連問都沒問,直接向陌生人打聽去了。哪知道這些年謝倚瀾東奔西走,縱使無意,也得知了修真界的很多事情。

打聽完岑熙的事情,余燈依舊不知道他為何會弒父。岑熙此人,光明磊落,比余燈還熱愛匡扶正義,兩人第一次見面,岑熙便因為一名魔族在凡間屠村,一路追殺兇手,甚至跟進了魔界,待了好幾日直到將那魔族砍了頭才回來。

這樣的人若是弒父,余燈下意識會覺得,是否是他父親出了問題。問了冬凌,冬凌卻告訴他岑熙不是話本重點角色,書中沒有提到他的事情,而僅憑冬凌的能力,也探查不到這三百年間九霄仙宗外發生了

哪些事情。

不過現在想再多也是無用,等到了東海總會知道。

十日之后,余燈與謝倚瀾到達東海,在開往游濟島的港口停下,與其他修士一同登船。

大概真的是冤家路窄,上船后沒多久,余燈就發現段聞先竟然住在他們隔壁。楚若空跟在他身邊,仍舊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只是怎么看,余燈都不覺得他們像是隔著殺父殺母之仇,倒像是情侶之間鬧了別扭。

房間少、人多,因此基本上兩兩一間。余燈也不矯情,謝倚瀾把床讓給他,他便干脆地接受,夜晚降臨后,看都沒看坐在凳子上的謝倚瀾,就閉上眼睛準備睡覺。

冬凌幽幽嘆氣:段楚夫夫已經在一起很久,什么事都做過了,你們卻連手都沒牽過,唉,主人,你就不能再考慮考慮我們小謝嗎?

余燈有點困了,直接道:“閉嘴,我要睡了?!?

你看他,眼睛的形狀生得如此優美,鼻梁這么高這么挺,嘴巴也生得好,坐在那兒,好看得像畫一樣,你就不動心嗎?

余燈還真睜開眼看了謝倚瀾一眼,然后又閉上眼:“動過,現在不想動了,請你保持安靜,謝謝?!?

要不是謝倚瀾生得這么好看,說實話,余燈也不會忍他冷淡的脾氣忍那么多年。

他天賦也好,又很努力,是九霄仙宗最努力的人了吧?條件這么好的對象沒了可就不好找了……

冬凌突然又小聲說:他那個方面也很厲害喔……

余燈終于忍不住給它禁音,順利進入了安靜的睡夢中。

第二日睜開眼跟謝倚瀾對視的時候,余燈想起冬凌的撮合,眼神都比之前更疏遠了一些,看得謝倚瀾心都涼了。

他不知道,這純屬是被人幫了倒忙。

一路上,余燈時不時會跟遇到的修士攀談幾句,一方面想多收集信息,一方面也想利用別人增加跟段聞先接觸的時機。但段聞先好像一心都撲在楚若空身上,直到上了游濟島,也沒怎么說得上話。

游濟島是一個非常大的島嶼,幾乎可比上某些大陸上的一個小國。而秘境正處于大陸相對于游濟島的另一邊,外表看來是一片陰暗的沼澤,著實不像能出產寶物的樣子。但偏偏就是有。

千絲玉蘭,可以煉做傀儡血肉,使得傀儡的身體能夠運行靈氣,這一點大多數人都不知道。為人熟知的,是它能使得有所殘缺的修士補全肢體,甚至比原來的身體還要好用。而且雖不能活死人,但確實可以肉白骨。

修士總有些妙用,來的人不少。余燈和謝倚瀾混在人群中,住在了段聞先夫夫所住的客棧,保證能經常監督。修整了一晚后,便趁著秘境未開,去外面逛了逛。

余燈想再打聽一下岑熙的事情。

他們沒走幾步,就遇到了熟人——竟然是余燈足足三百年沒見的小師弟裴晉和小師妹任蕓蕓。

余燈下意識就想上前相認,卻被謝倚瀾拉了一把,才反應過來此時不是相認的好時機。他復活的事情本來是喜事,是該告知師弟師妹,但兩人都不是能瞞住秘密的性格,且一旦知道他在尋找制作身體的材料,必定會想來幫忙。

雖然這么說不好,但兩位師弟師妹修為著實不如何,人又單純,摻和進來大概率只會跟余燈互相拖后腿。

就是不知道他們倆來這里干什么,是否有師尊的授意。

師尊一直閉關,聯系不上,余燈也不好發信去問。此時看了看情緒不高的任蕓蕓和裴晉,下意識就跟著他們進了一所戲院。

余燈和謝倚瀾坐在了兩人后面,聽見兩人在前面不冷不淡地講話。

“你要跟我跟到什么時候?”任蕓蕓問。

裴晉的語氣也平平淡淡的:“到你愿意回宗門的時候?!?

“我出來散個心也不行?婆婆媽媽的,煩死了,你又不是大……”師兄。

她卻并沒有把最后兩個字說出來。

但她不說,裴晉也懂。他抱著自己的劍,說:“大師兄一定會回來的?!?

任蕓蕓明顯不相信:“魂燈都滅了!”

“但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大師兄的魂燈了?!迸釙x比她要冷靜一點,“這還是你跟我說的,你忘了?”

“……可這并不能說明什么……”

裴晉嘆了口氣。

余燈也跟著嘆了口氣。

看來他突然的死亡對任蕓蕓來說真的是個不小的打擊,也是,裴晉當時不在,得知消息時雖然也會傷心難過,但不會有任蕓蕓直面他的死亡沖擊那么大。他當時懷著對死亡的懼怕和對同門的眷戀,沒時間深入去想對任蕓蕓的傷害會有多嚴重,復生之后也不敢去想,只想著盡快弄好身體趕快去見他們,甚至害怕將他們牽扯進來,還不準備告訴他們自己已經復生的事情。

他這個大師兄,當得著實不太行。

正在此時,裴晉卻突然下了一個隔音結界。

作為正道修士,本不該偷聽,但余燈實在擔心任蕓蕓,就暗示了一下謝倚瀾,偷偷加入了他們的結界之中。

然后就聽裴晉說:“我覺得魂燈可能在謝師兄那兒?!?

他這個話頭開得莫名其妙,任蕓蕓一時不知道該回什么。

裴晉也沒等她問,繼續說道:“我本以為你聽進去我的話了,沒想到到了現在還不相信,我說大師兄會回來,可不是單純在安慰你?!?

聽懂他話里的暗示,任蕓蕓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當年……當年師尊發現大師兄魂燈熄滅,立刻趕往余新鎮,卻在半路遇到了謝倚瀾。當時謝倚瀾非常不對勁……”

話音戛然而止,裴晉的嘴巴卻仍在說話,余燈過了兩息才意識到是他們被排出了結界之外。他不覺得謝倚瀾會犯這種低級錯誤,又想到剛剛裴晉提到了謝倚瀾,便反應過來,是謝倚瀾想把裴晉說的這件事瞞下去。

他立刻用銳利的眼神看向謝倚瀾。

謝倚瀾知道他的意思,但卻沒有妥協,只是湊近他悄悄說:“這件事現在你還不能知道?!?

余燈皺眉:“為什么?”

謝倚瀾看了他一眼,想撫平他眉間的褶皺,卻還是忍住沒有亂動。

“還不是時候。”謝倚瀾說,“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知道也沒關系的?!?

余燈見他下定決心不肯透露的樣子,只能去問冬凌。

冬凌卻也不知道。

余燈終于對它表現出了明晃晃的嫌棄:“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你就知道個話本劇情?!?

雖然聽不到裴晉在說什么,但余燈卻從任蕓蕓的側臉看出來,她經歷了震驚——喜悅——期待的情緒變化。

這震驚極有可能是對謝倚瀾秘密的反應。

謝倚瀾在他死之后,做了什么事,讓任蕓蕓露出這么又驚又嘆的表情?

余燈對任蕓蕓非常熟悉,能清楚地看出,任蕓蕓一開始聽到這件事時,完全是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仿佛根本想不到會有那樣的事情,在震驚過渡向喜悅的時候,還夾雜著一點疑惑。大概是對謝倚瀾的疑惑。

好奇心焦灼地煎熬著余燈,當事人謝倚瀾卻不肯多說一句話。余燈見謝倚瀾決心當鋸嘴葫蘆,便有點不高興了。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謝倚瀾八成是為他做了什么大事。但他明明不想再跟謝倚瀾有牽扯,更不想欠他人情。

他這次問都沒問冬凌,更不想看謝倚瀾,就把注意力轉向了戲臺上的戲劇。

雖然是從半道聽的,但有冬凌的補充,他很快就知道了他們所唱的故事內容。

大概就是書生與鄰家妹妹青梅竹馬,互有情意,兩家人關系不錯,很快就定了親。但等鄰家妹妹及笄之時,書生卻救了一個遇到山匪、流落到此的大家小姐。救命之恩以身相許,書生雖然拒絕了,卻并未與小姐拉開距離,因為心疼她一個千金小姐流落此地,一邊幫她聯系家人,一邊把人照顧得妥妥帖帖。

鄰家妹妹自然很快就發現他們倆有些曖昧,卻每每在去尋找書生時,被小姐陷害,導致書生認為妹妹是個嫉妒心太重、對小姐抱有惡意之人。如此幾次,書生便忘了過去的情誼,覺得不能娶這樣一個惡毒的妒婦,便想著退婚。

家人自然不可能同意。于是書生就趁著帶小姐去尋找親人的時候離開了家鄉。之后,他保護著小姐順利回到了家。此時小姐再次提出以身相許,書生的回答便開始模棱兩可,于是便被小姐留了下來,當她的上門女婿。

這時他卻無意中偷聽到,小姐原來早就與情郎私訂終身,未婚生子,卻被拋棄。如今看他老實好掌控,便瞞著他想讓他戴了這頂綠帽子,屬實是欺負人。他想到在這府里處處別扭的生活,想到這里的下人看他時鄙夷而同情的眼神,又生氣又后悔,便悄悄回了家。

回家之后,又從父母那里得知,從前都是他被小姐誤導,誤會了鄰家妹妹,想去道歉,又被告知,兩人已經退了婚,再不可單獨見面,私相授受。

書生后悔不已,想起妹妹的直爽和單純,覺得自己以前真是瞎了眼,于是痛心疾首,求父母再幫忙去說親。

他還學起了話本里追人的手段,今日送她一束花,明日送她一盒水晶糕,如此堅持了許久,才軟化了妹妹的態度。

臺上的戲就剛好演到這里。

任蕓蕓知曉余燈的確會復生之后,放松了許多,也看了這戲。雖然不知道前面的劇情,但也從他們的臺詞中猜了個八九不離十,見此不由得道:“為什么非要失去了才回頭追啊,沒腦子是吧?要是不知道被小姐騙了,是不是還不愿意回來呢?”

裴晉點頭:“的確不太聰明?!?

謝倚瀾本就覺得這出戲好像在暗戳戳地諷刺自己,再聽見前面兩人的對話,一時僵住了身體,只想趕快離開這里。

但余燈卻不想走。他看了一眼渾身不自在的謝倚瀾,有點兒幸災樂禍,打定主意要把戲看完。

前面的任蕓蕓看到鄰家妹妹軟化了態度,有些生氣:“天底下沒有別的男人了是吧?這就忘了之前被書生欺負的事情了?干嘛非要跟他在一起?”

裴晉安慰她:“只是故事,人家隨便寫的。”

終于,在書生為了救妹妹被小流氓打傷之后,妹妹答應了跟他重修舊好。

任蕓蕓:“……”

裴晉見她一副要上臺去罵人的樣子,連忙把她拉出了戲園子。余燈和謝倚瀾看完了戲,也跟著出了門。沒走幾步,沉思了半天的謝倚瀾突然回過神,讓余燈先回客棧。

余燈懶得多說,問也不問,直接走了。

冬凌經過之前的幫倒忙事件,已經不敢隨便為謝倚瀾說話,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

回到客棧,卻見楚若空竟然站在他的房門前等著他,余燈有些吃驚,心里也有了不好的預感,但看到段聞先不在,還是沒有給謝倚瀾發消息。

“道友找我有事?”

正在神游天外的楚若空被突然出聲的余燈嚇了一跳。

“哦我、我是找你有事。”

楚若空很快鎮定下來,說:“我有件事想告訴裴道友,只是希望你聽完不要生氣……我真的沒有其他意思,請你相信我。”

余燈見他糾結的樣子,又對他的武力值做了一個估算,便大方請人進門:“這里人多眼雜,我們進去說?!?

冬凌曾經告訴他,楚若空在話本中,始終是個被段聞先欺負的可憐人,且無論被段聞先如何對待,他從始至終都沒有做過傷害別人的事,聽得余燈多少對他都有點惻隱之心。如今也很容易就對他減少了防備。

楚若空進了屋子,坐在椅子上,卻有些難以啟齒的樣子,足足喝了一杯水,才艱難開口:“裴道友應該記得時常跟我在一起的那個人吧?”

余燈點頭:“記得,他好像是你的道侶?”

楚若空卻搖頭:“他并非將我視為道侶。說來十分羞愧,我與他本是好友,卻……卻莫名發展成了如今的關系,看似道侶,他卻并未說過喜歡我的話,也沒有想與我合籍結下道侶之契……當然,我此番前來,不是向你發牢騷,而是,我覺得,裴道友可能需要小心一些,注意一下我這位朋友。”

余燈下意識猜測是不是段聞先對他的身份有了懷疑,但怎么想都想不出來是在哪里露出了破綻。于是問:“為何?”

楚若空深吸了一口氣,果斷道:“我剛剛才發現……他可能把我當作了某個人的替代品。前天,我聽到他一個人自言自語,說你比我更像‘他’。我不知道他到底覺得我們像誰,但是他既然誘騙我和他變成了這樣的關系,也許也會用同樣的手段對你……我怕他也騙你,所以想了很久,還是忍不住來提醒你,希望你不會覺得我多事。”

余燈沒想到段聞先竟然真的能從自己身上看出曾經的影子,同時也確定了楚若空的確被段聞先當作替身的事,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是如何騙你的?”最后,余燈只能再旁敲側擊出更多段聞先的事。

但楚若空卻明顯不想談論這個話題,也許是覺得被人騙了很丟人,他垂下眼睛,簡單道:“虛情假意與你做朋友,再尋時機發生點什么……我原本很相信他的,但是這么多年……一百多年了吧,再笨的人也能看出點什么了。”

余燈想起他們之前別扭的氣氛,了然道:“你想離開他?”

“是?!背艨蘸芴谷?,“但是他不會放我走,我也不明白,只是一個替代品而已……為什么不能讓我走,他心中的那個人就這么重要嗎?重要得連一個替代品他都舍不得?!?

余燈有點心虛,但是又覺得自己實在無辜,便沒有和他討論段聞先心中的人,而是嘆道:“你是個好人。”

余燈的夸贊樸實又突然,楚若空差點以為他說自己是個傻子。他笑了笑,說:“我并非好人,道友看錯了。”

“如果他對我誘騙成功,也許你就能得到想要的自由了,但你卻先來提醒了我。無論如何,我都感謝你?!边@樣道心穩固的好苗子怎么會落在段聞先手里被如此折磨?真是沒有天理。

楚若空笑得溫和:“我是想離開,但這不能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我的父母從我小的時候就告訴我,為人行事要無愧于心、無愧于父母、無愧于天地。若是知道了我放任別人替我受苦,會瞧不起我的?!?

余燈嘆氣。

“令尊令堂也是君子。不知他們……”

“他們已經去世了。”

余燈見他平淡的樣子,覺得他的父母大概不是段聞先所殺,或者是,楚若空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被他所殺。

“怎會如此?”

“說起來這件事,段聞先還瞞了我許久?!背艨盏纳駪B悲傷,提起段聞先時卻沒有仇恨,“我們一同在外游歷之時,父母被人所害,段聞先攔截了送給我的消息,瞞了我很久,說怕我難過。可我后來知曉此事時也仍舊難過,我不明白,他一開始為何要瞞我?!?

余燈也想到了謝倚瀾剛才的隱瞞,深有同感:“的確,說著為人著想的理由,卻根本沒有意義?!?

楚若空想到段聞先就覺得無力,但他的人生卻已經被對方占據。

“很多時候我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慢慢地才發現,我們連朋友都算不上?!?

余燈卻在關注另一個問題:“殺害你父母的兇手是誰?”

楚若空慚愧道:“我不知道?!?

他被這慚愧和無能為力的挫敗感折磨了上百年,本來還算開朗的人,如今,秀麗的眉眼中卻總是帶著抑郁之色:“快一百年了,這些年來我從未放棄尋找蛛絲馬跡,可是卻怎么都找不到殺人兇手的痕跡,我太弱了,什么都做不好,修為又差……我枉為人子?!?

冬凌已經忍不住在余燈識海里叫了起來:你沒有錯啊只是被大壞蛋騙了嗚嗚嗚我們小楚怎么這么可憐……段聞先你不得好死!

余燈問它:“你確定,在話本劇情如此改變的今日,仍舊還是段聞先殺了楚若空的父母?”

冬凌的哭聲戛然而止:……我不確定。

余燈早就知道它不靠譜,所以也沒有如何失望,用心安慰鼓勵了楚若空之后,就把人送走了。

只是段聞先究竟知不知道楚若空來提醒他,又知不知道他們的談話,就不得而知了。

謝倚瀾回來的時候很巧,剛好在余燈送走楚若空,將要關門的時候。余燈還在想著和楚若空的對話,察覺到面前來了人,一抬頭,就見謝倚瀾正低頭看著自己。

兩個人一外一內,站在余燈房間門口愣愣地對視了幾秒。

余燈回過神便要關門,卻被謝倚瀾擋住。余燈弄不過他,不高興道:“放開?!?

謝倚瀾卻突然不知從哪兒拿出了一大束花,姹紫嫣紅,多得像是把誰家花園里的花都搶來了似的,簡直瞬間占滿了余燈的視野。

余燈吃驚地看了看花,又疑惑地看了看謝倚瀾:“你在干什么?”

“送你?!?

余燈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送我干什么?”

謝倚瀾垂著眼睛,抿了抿嘴唇,又抬眼看他:“請求你的原諒?!?

余燈聞言,卻并不覺得感動或者釋懷,反而覺得心里憋著的氣更加嚴重了。

“你在說什么?”余燈露出了讓謝倚瀾無措的客氣笑容,“我們之間已經兩清了,談不上原不原諒。你突然送花給我,沒有任何用處,我不想要,也不會收。我不想欠你什么?!?

“對不起。”謝倚瀾還沒完全弄懂他為什么更生氣了,但道歉的話已經順利出了口,“我不是想用花讓你回報我什么……我只是……只是想送花給你?!?

他們聽的戲里面,書生明明也是這么做的,為何另一位主角會愿意收下花,余燈卻不愿意?

余燈靜靜看了他幾秒,沉聲道:“讓開?!?

門“砰”地關上。

謝倚瀾抱著滿懷的鮮花,一同被遺棄在了門外。

門里,冬凌也不明白余燈為什么這么生氣,它小心翼翼地問:你怎么這么生氣呀?

余燈沒有說話,在床榻上坐下來,回想著過去的事。

對于謝倚瀾來說,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但是對于他來說,還在不久前。

在出發去余新鎮附近之前,余燈特意去找過謝倚瀾,希望這一次也能一起結伴下山。但是卻在半山腰遇到了寧檸,他手里拿著一束花,余燈仔細看了,發現那是他們偶爾會用來驅趕蚊蟲的藥草,但因為這藥草開的花很漂亮,所以有的修士會摘下來送給喜歡的人。

寧檸說:“是我師兄給我的花?!?

“他今天去山下給我找東西去了,不在峰上?!?

“我們已經說好了,要去最近剛開的小秘境。”

“對不起啊,余師兄?!?

余燈根本不相信謝倚瀾會突然開竅送寧檸花,八成是寧檸哄過來的東西,但他知道寧檸不敢在外出歷練的事情上說謊,他說他們約好了,那八成就是約好了,不會輕易更改。畢竟謝倚瀾是個一根筋的人,干不出反悔的事,從他被寧檸這個救命恩人纏上的時候,余燈就深深體會到了。

余燈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

再與謝倚瀾見面時,便已經是生死相隔的三百年后。

余燈不知道謝倚瀾跟寧檸有沒有發生過什么,現在為何兩個人又分開了,這么久了寧檸也沒有再來攪和。他今天看見謝倚瀾懷里那一抱花,只覺得可笑。

謝倚瀾知道送花是什么意思嗎?

余燈想,他應該知道的。

他們今天剛剛聽了戲,主角不就是用花和其他小東西慢慢追回心上人的么?

謝倚瀾是什么意思?

難道真的在發現他死亡之后才開竅反悔?

多可笑啊,要是他不是話本的主角,要是這個世界不讓他復生,那謝倚瀾會怎么辦呢?后悔有什么用?遲來的喜歡有什么用?

余燈越想越氣。

最氣的是自己仍舊無法平靜下來的內心。

過往被壓抑的嫉妒和怨念輕易就被那束鮮花勾了出來,余燈不想再看見謝倚瀾,害怕自己會失態,會將曾經的委屈和憤怒一口氣發泄出來——

他不能這樣。謝倚瀾跟他本來就只是師兄弟的關系,他沒有資格向對方發泄,也不想讓謝倚瀾通過他的失態看出來,自己還沒有真的放下。

若是在這三百年里他也有意識就好了,這么長的時間,足夠消磨掉他對謝倚瀾的所有感情,他就不用因為假裝無情而壓抑自己,也不用在謝倚瀾面前表現得如此奇怪。

余燈在房間內亂七八糟想了一夜,謝倚瀾也惆悵著在門外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余燈打開房門的時候嚇了一跳,根本沒料到謝倚瀾還在他房門外。他畢竟沒什么修為,熬了一夜后臉色不太好,看見站了一夜動作都有些發僵的謝倚瀾,面色便更差了。

“你站在這里干什么?”

謝倚瀾愣愣地抬起眼眸看他,透過遮掩容貌的法術,余燈隱約看出了一點茫然和委屈來。

他小聲問:“你……你不喜歡花嗎?”

余燈想對他說,不關花的事,是不喜歡送花的人。但這違心的話怎么都說不出口,只好承認:“對,我不喜歡?!?

送過別人的東西,不要拿來送他。

……雖然他知道之前大概只是寧檸在誤導自己。

謝倚瀾收起了懷里仍舊新鮮的花,又拿出了一根玉簪——完全是在向戲曲里的書生學習。

余燈覺得他這個樣子真的很傻,明明還在生氣,卻又有點想笑。

“這是我做的簪子,里面有我的一道劍意,可以抵過一次化神期修士的全力攻擊?!敝x倚瀾的語氣比冬凌還要小心翼翼,“你收下吧,萬一遇到什么意外我來不及保護你,這個能給你拖延一些時間?!?

余燈倒是挺想收下的,這種有功能作用的物件沒有鮮花曖昧,以后要還人情也比較簡單。但是他之前剛剛拒絕了謝倚瀾的鮮花,現在卻又要收人家的簪子,總覺得看起來像是自己有點挑三揀四,略顯做作。

謝倚瀾見他不動也不說話,心里更覺冰涼,頗有些泄氣地低下了頭。

“師兄,”他說,“就當做是師弟的心意吧?!?

余燈聽到他叫自己“師兄”,都有點驚住了。

這是謝倚瀾第一次叫他師兄。

余燈其實記不得謝倚瀾是怎么拜入九霄仙宗的,只記得在他記憶的初始,謝倚瀾就一直存在。

他想不起來小時候的事,據說他是作為孤兒被路過海邊小鎮的師尊收養的,誰也不知道他身世如何,父母又是什么人。后來上了山生了一場大病,就忘記了很多事——大概謝倚瀾拜師的事情也是因為這樣而忘記的。

就因為他的記憶開始于謝倚瀾之后,所以謝倚瀾也從來沒有把他當作大師兄對待,在一開始,他們這一輩很長時間里都只有他和謝倚瀾兩個人,他們是彼此第一個、也是最要好的朋友,自然在稱呼上就隨意很多。

后來,謝倚瀾的師尊給他收了個師妹,正是編排他們的程珂。程珂問過,為什么謝倚瀾可以不用叫師兄,那時候還不像之后那么話少的小朋友謝倚瀾回答她:“因為余燈的名字是我取的?!?

余燈一點兒都不信。

去問師尊,師尊尷尬道:“為師不擅長取名?!庇酂粝氲剿o佩劍取名小藍,給白貓取名小白,對謝倚瀾給自己取名這件事信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雖然他也不覺得自己師父能取出余燈這個名字,但萬一是別的長輩取的呢?

否則他作為師兄,名字卻是師弟取的,這多奇怪啊。而且后來入門的師弟給先入門的師兄取名字,這時間順序對嗎?

后來,九霄仙宗上的小孩越來越多,余燈漸漸地不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謝倚瀾身上。他有了新的朋友,后來,還有了更加親近的師弟師妹。

等余燈回過神來,謝倚瀾已經變成了不愛與人交際,寡言少語的樣子。

但是不論如何,謝倚瀾在他心里總是特殊的。他總會多關注謝倚瀾一點,多看幾眼,看著看著,就覺得謝倚瀾哪里都好,不知怎么地就喜歡上了。

直到寧檸突然變了性格纏上謝倚瀾,余燈才發現,謝倚瀾也是有缺點的。

……想遠了。

總之,余燈跟謝倚瀾認識了這么多年,的的確確是第一次聽見謝倚瀾喊自己師兄。

他心情復雜,不知道自己應該松一口氣還是應該難過他們特殊情誼的結束,于是接過了謝倚瀾手中的玉簪,換下了師尊給自己的簪子。

“好了。”余燈說,“昨日你回來之前,段聞先身邊那個楚若空來找我說過話,你進來我們細談?!?

說到正事,兩個人很快收拾好情緒,坐在桌邊討論起來。

說到楚若空的提醒,余燈有點羞恥,覺得在謝倚瀾面前說其他人可能覬覦自己怪怪的,他沒有抬頭,也就沒有注意到謝倚瀾的臉色立刻冷了下來。

“他怎么能做出如此無恥之事?”謝倚瀾的重點很快就歪了,“誰都代替不了你。”

余燈被他說得更加羞恥:“你不要打岔。”

等余燈將一切說明白,謝倚瀾突然問:“楚若空是東

海碧海鎮的人?”

余燈仔細回想了一下,在后面他安慰楚若空的時候,他好像的確說過自己的故鄉在碧海鎮。

謝倚瀾得到肯定的回答,用復雜的眼神看了余燈一眼。

“就算段聞先不是尸傀師,我們也應該幫楚若空離開他?!?

余燈也有這個想法,但卻沒想到謝倚瀾會比他更早提出來。

“為什么?”

謝倚瀾垂了垂眼睛:“我跟碧海鎮楚家的人有約定,會幫忙照看?!?

余燈下意識問:“什么時候約定的?”

謝倚瀾像是嘆了口氣,他說:“很久……很久了。”

謝倚瀾對于更多的信息,依舊選擇了毫無掩飾的隱瞞。

在兩個人僵滯的氣氛中,東海秘境終于開了。

也許是靈氣波動太大,沼澤外面的海面上甚至出現了一大片綿延不絕的海市蜃樓,映射出秘境內高大的樹木和聳立的高山,壯觀的山巒仿佛漂浮在水面上,引得眾人都不由自主將視線投過去。

按照往常的慣例,一般是大宗門弟子先依次組隊進去,最后才輪到散修。謝倚瀾為了保護余燈,沒有跟九霄仙宗的人相認,只是跟余燈遠遠站在后面,看著任蕓蕓和裴晉他們先行御劍飛進了入口。

為了防止秘境將兩人分開,謝倚瀾隔著衣袖握住了余燈的手腕。余燈被他隔著布料觸碰,心里有一種奇怪的不適感,但他知道謝以瀾完全是為了保護自己,便忍耐著沒有避開。

謝以瀾暗自松了口氣。

果不其然,他們落地后就發現,原本與他們一同進來的修士并未與他們落在一處,反倒是幾個一開始就進來了的大宗門弟子正路過旁邊。

余燈跟其中一人相識,不過也僅僅是相識,并不值得去打個招呼。況且他現在的身份也不適合去打招呼,便各自找了個方向離開了。

走了幾步,余燈才發現謝倚瀾竟然還拉著自己的手腕,連忙掙開。

謝倚瀾手里一空,心里也跟著一空。他看了一眼余燈,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還是什么都沒說。

秘境時常變化,沒有標準地圖,他們便朝著最高的一座山峰走過去。

路上遇到妖獸攻擊,余燈還沒反應過來,危險就已經被謝倚瀾消除。如此反復幾次,余燈漸漸放松了警惕,覺得現在自己根本不像在秘境探險,而是在春游。

這么一放松,余燈就中招了——一眨眼,緊緊跟在他身邊的謝倚瀾突然不見了蹤影。

余燈一頓,前后左右看了看,到處都還是剛剛的樣子,沒有任何可疑的痕跡。但謝倚瀾一個大活人卻確確實實憑空消失了。他不覺得謝倚瀾會一聲不吭丟下自己,謝以瀾堂堂一個化神期巔峰也不可能悄無聲息地被人擄走,余燈自己作為被這個化神期巔峰處處照看的人也不可能在謝倚瀾的眼皮子底下輕易被人拐走,那么就只有一個可能:他可能進入了自己的幻境。

早就聽說東海秘境有一個問心幻境,專門用來攻破心境不穩的修士,余燈還以為在謝倚瀾的小心保護之下他不會中招,沒想到這個問心幻境比他們想的要厲害得多。

問心幻境,會重復修士最痛苦的記憶或者最不可能得到的渴求,激發心魔,摧毀道心。余燈想了想,自己之前那短短二十多年,最痛苦的是在最后祭陣自殺,最求不得的是謝倚瀾。

但他已經死而復生,再來一次大概不會再那么害怕。謝倚瀾這個人,他也已經決定放手。這么一想,倒還有些期待這個幻境會給他帶來什么。

似乎是意識到他做好了準備,幻境終于變了樣子。

腥咸的海風從不遠處吹來,將余燈的衣服吹起。腳下是一片帶著潮意的沙灘。陽光下,蔚藍的海水風平浪靜,反射著太陽的光芒,波光粼粼。

余燈站在海灘上,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小了,低頭看了看,忽然就被人摸了摸頭。

“燃燃,發什么呆?”

余燈聽見了熟悉的聲音,他抬起頭,看見自己的師尊余歲安蹲下來看著他:“師尊帶你回家,你還不高興么?”

家?

他是個孤兒,哪里有家?

身體比余燈的意識更快做出了回應:“師尊,我很高興的!”

女子直起身哈哈大笑幾聲,破壞了滿身的仙氣。

余歲安牽著“燃燃”的手,帶著他往海邊的小鎮走去。

這一幕是余燈記憶中完全沒有出現過的。

雖然余歲安說過是在海邊小鎮撿到的他,但他一點兒都沒有印象。他的記憶開始于九霄仙宗,開始于師尊和謝倚瀾,從來沒有什么海邊小鎮,他也沒去過海邊。

而且師尊叫他“燃燃”,這很奇怪,“燃”這個名字從未出現在他記憶中,“燃燃”究竟是自己還是別人?謝倚瀾幫他取假名時用了這個字,是巧合還是故意?

……還是只是同音字?

余燈開始思考:這是問心幻境編出來的虛假場景,還是……他遺失的那部分童年記憶?

可如果這

真是他失去的記憶,師尊之后為什么會騙他?為什么所有人都說他是孤兒,沒人知道他的身世?為什么會給他新取了名字,好像要把他跟過往徹底分開?

余燈保持著懷疑,跟著余歲安進了鎮子。

路過許多面目模糊的人,余燈感覺這個孩子的身體已經疲憊不堪了,他們才在一處院子前停了下來。余歲安上前敲了敲院門,揚聲道:“岑師姐,我帶燃燃回來看你們了?!?

門內一片寂靜。

余歲安似乎察覺到了什么,按住了隨身的佩劍,繃緊了神經。

余燈這才遲鈍地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

另一邊,謝倚瀾看著閉著眼睛安靜站立的余燈,時不時就要探一探他身體的靈力,確認他沒有大礙。

在余燈突然停下腳步時,謝倚瀾抓住了一點問心幻境的尾巴,但他沒辦法立刻把它破壞將余燈拉出來,只是很快掙脫了自己的幻境,就這么守在了余燈身邊。

他也想過去余燈的識??纯椿镁常菃栃膯栃模揪褪强简炐奘勘救说男木?,他這個外人進去了反而可能弄巧成拙,只好在這里焦急地等待。

等待。

他已經很習慣做這件事了。畢竟他之前,已經等了三百年。

只是看著余燈緊閉的雙眼,還是有點沉不住氣。

而在余燈的識海深處,現在已經是一片血紅。

余燈不知道其他人的幻境是否也會如此,聞到血腥味后,他其實已經做好了最佳的心理準備,卻在余歲安推開門后,突然感覺到這個小小的身體開始崩潰。

這種崩潰是精神上的崩潰,余燈感覺自己好像什么都沒看到,又好像什么都看到了。眼睛里一片血紅,鼻腔疼痛,腦袋里閃動著令人頭暈的無意義的片狀光芒,什么都感覺不到,看什么都是血紅。

余歲安在叫他的名字,他聽不到。地上躺著的人,他也看不到。世界閃爍著變成了黑白的畫,唯有眼前的院子一片刺眼的紅。

令人作嘔的血液,四散的殘肢,被啃咬后的肉塊,無神的眼珠,裸露著內臟的尸體。

不止一個人。不止是大人。

余燈感覺自己陷入了錯亂的噩夢。

等他回過神時,已經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他看見了熟悉的房間和擺設,知道自己正坐在九霄仙宗自己的房間里。

粉雕玉琢的小孩正擔憂地看著他:“……燃燃?”

余燈感覺喉嚨滯澀,說不出話來。胸腔里滿是血腥味,好像一開口就會嘔出內臟。

“你不要怕,”謝倚瀾明明也還是個小孩,卻努力安慰他,“你師尊去給你報仇去了,壞人不會再來害你了,我會陪著你的?!?

小小的謝倚瀾伸出右手,模仿長輩安撫他們的樣子,試著又慢又輕地摸了摸余燈的頭,動作間都是小心和溫柔。

腦袋里還渾渾噩噩的余燈突然想起,這只手,剛剛還隔著薄薄的布料,握住了自己的左手手腕。雖然最后被他不給面子地掙開了,但不可否認,在被他拉住手時,余燈心里是有一種安定感的。

他驀地清醒了過來。

一睜眼看到的還是謝倚瀾。

長大后變得寡言少語、冷淡的謝倚瀾。

但此時,平日里波瀾不驚的臉上卻因為見他平安醒來而生出驚喜之色,將謝倚瀾近乎完美的臉染上了動人的顏色。

余燈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我進了問心幻境?!庇酂糁鲃娱_口,“看到了一些沒見過的事情?!睂嶋H上看到幻境里的謝倚瀾后,他已經確定,那就是他失去的記憶。

“沒見過?”謝倚瀾心里慌了一下,“問心幻境不是不作假么?”

“對。”余燈凝視著他的眼睛,“所以,你除了裴晉說的事、楚若空的事,是不是還瞞了我其他事情?我失去的記憶里究竟發生了什么?你們是不是聯合起來騙了我?為什么要騙我?”

謝倚瀾當然不會這么輕易地就交代出來:“現在我不能告訴你……你只要記住,我不會傷害你?!?

余燈聞言更不高興,話里都帶著刺:“你以前也沒想過要傷害我,但事實卻是,因為你的疏忽,我死了?!?

這句話狠狠地扎在了謝倚瀾心窩上,后悔和內疚壓得他感覺到了窒息,全身的肌肉都僵了,卻不知道該怎么辦,只能低著頭愧疚又無力地道歉:“對不起?!?

謝倚瀾以前從未在誰面前低三下四過,這大概是第一次。

他的聲音很低:“對不起……都是我的錯。等一切事情解決,你想怎么報復我都可以,只是在你修為沒恢復之前,不要趕我走。”

余燈卻不放過他:“怎么,你又想幫寧檸攬責任了?”

“我沒有!”謝倚瀾有點委屈,但又毫無辦法,只能沒什么底氣地解釋,“我不知道他對我……我不知道他故意做了那些,是我太笨了……對不起?!?

余燈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脫口而出的質問貌似帶著酸味,幸好謝倚瀾這個遲鈍

的木頭沒聽出來。他生硬地轉了個話題:“你也進了問心幻境吧,你看見了什么?”

這一點他是真的很好奇。

謝倚瀾答道:“沒看清?!狈凑隙ㄊ钱敵踉谟嘈骆傊獣杂酂艏狸嚩赖膱鼍?,但他一心想著趕快挽回,道心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問心才開始就結束了。

余燈:“……”

余燈無話可說,謝倚瀾卻又問:“你在幻境看到了什么?”

余燈就笑:“你什么都不告訴我,我又為什么要告訴你?”

“……時機到了你會知道的?!敝x倚瀾情緒也有些低落。

“那時機什么時候到?”

謝倚瀾也不確定,于是又陷入了沉默。

余燈對他這沉默寡言的樣子真是受不了,他都奇怪自己以前怎么從來不嫌棄謝倚瀾話少沒反應——也許是話本的設定控制了他。

以前覺得他話少很酷,是穩重和篤定。現在卻覺得煩躁,恨不得跟他打一架。

可惜他現在無法修煉,根本打不了。

兩個人在更加凝滯的氣氛中繼續探索。

秘境的時間過得很快。

在謝倚瀾的保護下,余燈全程沒怎么動過手,當然,就算他動手也幫不上什么忙。在這種忙著做正事的情況下,兩個人的氛圍自然地緩和了下來。只是看著謝倚瀾大殺四方的颯爽模樣,余燈手也癢,心也癢。

全身的筋骨都叫囂著想要上去和謝倚瀾并肩作戰,但尚未恢復的修為卻讓他只能當一個不甘心的觀眾。

另一方面,無論如何,謝倚瀾就是特別符合他的審美,尤其是在與其他修士對招時,動作漂亮有力,身姿瀟灑帥氣,眼神凜冽銳利,總是讓人看得目不轉睛。怪不得縱使他時常冷著臉,也有無數修士暗暗仰慕。

幸好現在掩去了容貌,否則怕是又要引來麻煩。

在他們進入秘境第五日的子時,千絲玉蘭開花了。

清幽的香味一瞬間從開花的地方飄散到秘境各處,引誘著修士向它靠近。不夠謹慎、不知道千絲玉蘭伴生妖獸是什么的修士大多就這么成了第一波送死的人。

巨大卻靈巧的狼型妖獸氣勢磅礴地立在千絲玉蘭旁邊,它的額頭正中長著一個巨大懾人的黑角,尾巴上長有無數倒刺,像巨大化無數倍的荊棘。加上鋒銳有力的爪子和一口好牙,對付起修士簡直所向披靡。戰斗力不夠強的修士沒過幾招就淪為妖獸的腹中餐,吞下幾人后,妖獸更是氣勢暴漲,以一己之身攔住了一大批想要得到千絲玉蘭的修士。

余燈和謝倚瀾在人群后靜靜觀望。

“他的弱點在腹部。”這很容易看出來,相信也有不少修士已經發現了這一點,只是暫時沒找到最好的方法下手。

謝倚瀾點頭,贊同余燈的話。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F在想當黃雀的不少,兩個人暗暗觀察了一會兒,確定萬無一失,謝倚瀾才出了手。

謝倚瀾雖然不是在場修為最高的,但卻是綜合實力最強的,總而言之,就是很能打,很會打。不過即使如此,還是打得很辛苦,余燈隱約察覺到謝倚瀾有可能受了傷,但看他那樣子又好像剛剛根本沒有被妖獸的尾巴碰到,動作流暢地將妖獸打倒在地。

本來一切應該像這樣順順利利地結束,他們如愿以償地搶到千絲玉蘭,頂著路人臉安全撤退,結果謝倚瀾弄死妖獸,還沒來得及去拿千絲玉蘭,就被人認出了他已經很低調的折嵐劍:“是折嵐劍……謝倚瀾!”

更不巧的是,任蕓蕓和裴晉剛好湊熱鬧跑來了這里,理所當然地也認出了謝倚瀾……的劍。

謝倚瀾被叫破身份,愣了一下,然后就立刻回神,跟沖上來搶寶貝的修士快速過了幾招,閃身過去,眼看就要拿到千絲玉蘭,卻不知從哪冒出一個灰衣人,用極快的速度,搶了花就跑。

若是謝倚瀾拿到花,大家可能會心服口服就此作罷。但被這突然出現的人輕松做了得利的漁翁,大家都很不滿,于是都御劍浩浩蕩蕩地追了上去。

謝倚瀾不可能放著余燈一個人待在這,于是飛速奔向余燈的位置,跟搶人似的一把撈起對方就走。

任蕓蕓覺得謝倚瀾藏頭遮臉極其可疑,又見他與陌生人動作親昵,頓時心生怒火,也馬上御劍追去。

裴晉:“……”

裴晉也只好隨波逐流地跟了上去。

以任蕓蕓目前的修為,是追不上謝倚瀾的。不過幸好,以謝倚瀾的修為,可以追上那位灰衣人。

余燈被謝倚瀾挾持似的緊緊抱在懷里,身體歪扭著感覺哪里都不舒服,但眼前形勢又沒用機會讓他表達自己的不適,只好放松身體攬住了謝倚瀾的脖頸。

追到后來,灰衣人漸漸支撐不住慢下了速度,后面堅持著追過來的修士已經很少,沖在最前面的謝倚瀾一把將人按在地上:“交出千絲玉蘭?!?

灰衣人抬起頭,是個俊俏的少年。

“我就不!”

好像是個叛逆期的孩子,余燈想。

謝倚瀾先禮后兵,見他不聽話,干脆肉對肉地把人揍了一頓,如愿以償拿到了千絲玉蘭。

余燈活動了一下被謝倚瀾勒得發痛的腰,走過去看了看。這位少年修為不高,身姿卻靈巧,非常擅長逃跑,就是不知道他怎么會來搶千絲玉蘭。

“你是什么人?為何要搶千絲玉蘭?”

少年躺在地上,痛得起不來,一開口就罵用拳頭揍人的謝倚瀾,就是不回答余燈的話。

余燈也不強求。

我知道他是誰!許久沒有出聲的冬凌突然說,他叫莫拾一,是一個魔族!他跟岑熙有點來往,所以岑熙才被人懷疑與魔族勾結的。

余燈悄悄探查了一下少年,又讓謝倚瀾也確認了一遍,并未在對方身上發現魔氣。

啊?怎么會這樣?莫拾一就是個魔族啊,怎么身上沒有魔氣了?……難道這里還能轉職業嗎?

“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冬凌被這么一問也不確定了:不會吧?

余燈便不再糾結。

兩個人在原地檢查了一下千絲玉蘭,打算在這兒休息一下。沒想到持之以恒的任蕓蕓竟然很快追了上來,謝倚瀾下意識又做了之前的動作——撈起余燈就跑。

任蕓蕓見好不容易追上的人又跑沒影了,氣得快要吐血。

甩開任蕓蕓后,謝倚瀾找了個地方落了下來。

余燈終于從他懷里解脫出來,他下意識揉了揉被勒得發痛的皮膚:“你剛剛跑什么?”

謝倚瀾一愣。

他跑什么?

……他不想讓別人認出余燈。

謝倚瀾抿了抿唇:“我怕你被認出來?!碑吘乖?,有謝倚瀾的地方就有余燈……直到他們被人刻意分開。

……被寧檸分開。

謝倚瀾后知后覺地,突然對這個記憶中不甚清晰的小師弟產生了他自己都不理解的恨意。

余燈想起任蕓蕓的表情,知道她大概又是在為了自己生氣,有些悵然:“也是,蕓蕓應該會認出來?!?

任蕓蕓是余歲安收的最后一個徒弟,第一次見面時,余燈就覺得這個小姑娘嘰嘰喳喳的,跟自己有點像。

他本來就性格好,跟誰都能聊兩句,對這個小師妹也非常好,當哥又當爹的,到了任蕓蕓長大之后,他們之間,說一句情同兄妹也不為過。

但此時謝倚瀾聽了他的話,卻無端覺得胸悶。

蕓蕓。

余燈都沒有叫過他的小名。

謝倚瀾跟誰都不太交好,尤其跟任蕓蕓特別難交流。謝倚瀾潛意識里認為,余燈最初跟他大幅度減少來往的緣由,就是這位突然上山拜師在余歲安門下小師妹。而任蕓蕓則是覺得余燈瞎了眼才看上謝倚瀾,對方愛答不理的樣子簡直是不識好歹。

謝倚瀾本就不愛笑,經常一副面無表情的臉,在面對任蕓蕓時,更是如同冰山一般,冷得仿佛連周圍的氣溫都會下降幾分,搞得以前的余燈特別不理解,覺得這么可愛的師妹,是個人都會喜歡,為什么謝倚瀾不喜歡呢?

也許是嫌她吵吧。余燈最后猜測。

此刻,謝倚瀾聽見余燈喊出溫柔的“蕓蕓”,語氣篤定親近,表情懷念又帶著一點悲傷,只覺得心臟整個都像泡進了醋里,感覺一開口,那酸溜溜的東西就會從嘴巴里冒出來。

謝倚瀾緊緊閉著嘴巴,將千絲玉蘭交給余燈,然后就默默開始面壁,試圖自己把酸味壓下去。

他又想到,以前被寧檸挑撥的時候,余燈是不是也有過這樣的情緒?身體里裝不下這滿溢的負面情感,潮水一般地涌上來,逼上來,卻只能拼命壓下去。如同洪水沖擊著水壩,腦海里水聲轟鳴,心臟也壓抑得脹痛。

余燈奇怪地看著背對自己的謝倚瀾:“你怎么了?”

謝倚瀾沒說話,依舊背對著他,搖了搖頭。

余燈覺得自己有些看不懂他了。

這不應該。

“你是不是受傷了?”

余燈聞得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只是不知道這血是謝倚瀾的還是別人的。他上前去給謝倚瀾檢查,卻被他拒絕:“我沒事?!?

“沒事”而不是“沒受傷”。

余燈瞪他:“哪里傷了?”

謝倚瀾只好乖乖指了指自己的左側肩胛骨。那里之前被頭發擋住了,以至于他背對著余燈,余燈都沒看出來。

余燈強硬地給他不淺的傷口上了藥。

謝倚瀾盤腿坐在地上任他處理,卻有些心不在焉。

他心驚于之前自己下意識的念頭。

——他不想別人認出余燈。

這僅僅是因為會給余燈惹來麻煩嗎?

不是的。

他心底有一絲邪念,他希望余燈永遠恢復不了,永遠只能依賴他的保護,永遠無法對曾經的師弟師妹說出自己的身份。

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余燈的身份,只有他一個人陪在余燈身邊。

余燈只有他。誰也不能再次從他這里

搶走余燈的注意,誰也不能讓余燈離開他。

謝倚瀾一邊沉浸在邪念的滿足里,一邊又對自己的想法充滿自責和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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