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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對余燈的意外裸露事件只字不提。
余燈是不好意思,謝倚瀾是怕再想下去會出現什么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反應,只能用正事來分散注意力。
為了避開麻煩,謝倚瀾給一行四個人都用了遮掩容貌的術法,以他的修為,基本上也遇不到能看穿他們真實容貌的人,就算有人能察覺到他們有所遮掩,也無法摧毀他設下的術法。
余燈經過謝倚瀾提醒,終于意識到丁一火這個名字確實有點敷衍,要是遇到熟人懷疑他的身份,只要細想一下這個假名字,就八成能確定他就是余燈。因此他又冥思苦想了一個新名字。
“我跟小師弟姓裴好了,可以叫裴火……”
謝倚瀾打斷他的話:“叫裴燃吧,燃燒的燃。”
余燈:他是不是在嫌棄我?
余燈本想拒絕,但又覺得這個“燃”字取得不錯,于是妥協道:“好吧。”
謝倚瀾見他接受,也順便給自己取了一個:“那我叫裴浪,波浪的浪。”
余燈一言難盡地看了他一眼。
謝倚瀾疑惑道:“為何這樣看我?”
你不覺得你跟‘浪’這個字沒有絲毫關系嗎?余燈這樣想著,面上卻只是搖了搖頭,一副懶得跟他多說的樣子:“沒什么。”
謝倚瀾見他這樣,莫名覺得心里有些堵。
他開始慢慢反應過來余燈已經不愿意跟他多說話了,曾經的優待都沒有了,甚至比其他同門師兄弟還要冷淡。
他垂了垂眼眸,沒有問到底。
臨走之前,謝倚瀾去城主府把尸傀身上的印記都解開了,一夜之間,城主府就成了滿是尸體的空房子,若是膽子小的人見了,怕是要嚇得留下心理陰影。
乘羽門已經收到消息,四個人也都該上路了。
馮子疾帶著馮矜往九霄仙宗而去,余燈和謝倚瀾則開始向東走——東海秘境要開了,如果想要拿到千絲玉蘭,這會是一個好機會。
余燈的新身體,既不像凡人,也不像修士。他不能修煉,但卻可以吸收靈石中的靈力化為己用。只是靈石的轉化率只有六七成,余燈幾乎把師尊給的大半靈石吸收完,身體的修為也只到練氣后期。
練氣修士,也就比凡人強一點,在其他修士眼中,跟螻蟻似的凡人差不了多少。
有了身體,就能感知冷熱和疲倦。余燈被謝倚瀾帶在飛劍上趕路,一天下來就累得又餓又困,感覺命都沒了半條,但沒等他開口,謝倚瀾就在一處小鎮停了下來,帶著他去客棧。
往常外出都是余燈這個大師兄給大家安排休息時間和住宿,余燈習慣性地站在柜臺跟掌柜吩咐要兩件房,謝倚瀾就十分自然地掏出了靈石遞過去。
余燈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謝倚瀾以前不是恨不得不要跟外人有任何接觸嗎?現在怎么如此主動了?
兩個人挑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等著上菜,當然,謝倚瀾早已辟谷多年,這飯菜完全是點給余燈吃的,謝倚瀾就是坐這兒陪著他罷了。
“要不你也吃一點?”余燈實在無法在別人的目光下吃獨食,“味道還不錯。”
謝倚瀾不太想吃,但又怕余燈不高興,于是勉強拿起筷子,跟著余燈,對方吃什么他也跟著夾一筷子。
余燈:“……”
冬凌在他識海里哈哈大笑。
笑了幾聲,冬凌的聲音突然卡住,余燈還沒來得及問他怎么了,就聽他大叫:段聞先?!
余燈抬起頭去找,一眼就看見許久不見的段聞先跟一個藍衣青年坐在他的右前方。
嗨呀真是冤家路窄,冬凌碎碎念著,快讓謝倚瀾去干掉他!他死了就沒那么多麻煩了!
余燈卻沒動,又低頭吃了口飯。
“我沒有證據。”余燈對它說,“空口白牙,謝倚瀾怎么會相信我,按照我的話去做?萬一段聞先并非是尸傀師,謝倚瀾就要承受冤殺他人的罪過。”
謝倚瀾卻察覺到了余燈在頻頻望向別處。他順著余燈的視線轉過頭搜尋了一會兒,確定余燈是在看那白衣溫雅的修士。
謝倚瀾無意識地緊握拳頭。
另一邊,段聞先看著對面的人一副食不下咽的樣子,心里煩躁,卻還頂著一張溫柔的笑臉:“若空,怎么了?不合你胃口么?”不等楚若空回答,他又道:“要不要換一家店?”
“……不用。”楚若空看也不看他,想要問風羽城的事,卻不知道該怎么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他早就想問了,卻一直不敢問。
這下開了口,他一鼓作氣,抬頭看著段聞先,眼里滿是認真:“是不是?”
段聞先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若空,我早就告訴過你,每個人都有秘密。有的秘密,不能告訴別人,你也不會想知道的。”
楚若空聽得心情復雜,明明大概猜得差不多了,聽見他這樣說,還是有些失望:“那你就讓我走。”
“不可能。”話音未落就被段聞先拒絕,
他本來溫潤如玉的臉帶了點威脅的神色,“若空,我對你還不夠好嗎?為何要走?離開了我,你怎么活下去?”
“我們不是一路人。”
段聞先嗤笑一聲:“我們在一起走了很長的路了。”
楚若空疲憊地放下筷子,突然什么都不想說了。他沒打招呼就自顧自地上了樓,留下段聞先看著他的背影,捏碎了手里的酒杯。
吵架了嗎吵架了嗎?冬凌一直盯著那邊,見藍衣青年招呼都不打就撂下段聞先走了,十分興奮,活該!讓你把人家當替身!
余燈在青年轉身上樓的時候看清了他的臉,發現對方和自己并沒有他想象中那么像,只是臉型和五官分布有三分相似,身形也都瘦削修長,算是同一種類型罷了。
“你是不是搞錯了?那人跟我哪里像?”
冬凌認真反駁:話本上就寫著他把人家當替身啊,不過因為話本里你一直在,所以段聞先只是短暫地把他當成了你的替身,沒多久就把人家煉成尸傀了。現在沒了你夾在他們之間,看起來他們倆相處的樣子確實跟話本里不一樣了。
“我什么時候夾在他們之間了?”
冬凌沒回答他,又嘆了口氣:唉,可憐的小楚,被逼著跟殺害父母的仇人在一起,實在是太慘了。
“仇人?怎么回事?”
話本里寫,段聞先在楚若空——就是那個藍衣服的年輕人,在小楚回家探望父母的時候遇到了小楚,覺得他像你,就跟人搭話交朋友。然后又覺得小楚跟家人太過親近,就當著小楚的面把他家人都殺了,逼著小楚當他的寵物。小楚想給父母報仇,但又打不過段聞先,就一直跟著他,尋找殺死他的時機。后來段聞先對他煩了,就把人殺掉煉成尸傀了。你知道這些事后非常生氣,就聯合了好多人,布下天羅地網殺了段聞先。
余燈皺起了眉頭。
謝倚瀾在旁邊看著他時不時就去看那位長得還不錯的修士,心里悶悶地發酸發酵,卻故作正經地問:“你為何一直看那個人……他有什么問題嗎?”
余燈沒注意到他話里的酸味,湊近他,小聲道:“有人告訴我,他就是尸傀師。”
謝倚瀾心里一驚,雜七雜八的情緒立刻沒了:“誰告訴你的?確定嗎?”
余燈蹙眉:“我不確定,目前還沒有證據。”
兩個人一番討論后,決定今晚去探一探。
段聞先很晚才回房。謝倚瀾帶著余燈隱去身形跟著他,確定了他的房間后,剛準備跟進去,就聽到了一聲被堵住的悶哼,又軟又色。
兩個人連忙往旁邊空房間一躲。
楚若空半夢半醒間,感覺被什么咬住了嘴唇,一條舌頭舔開牙關,在他口腔里狂暴地興風作浪。身上的氣息太過熟悉,他懶得反抗,皺著眉任由對方將自己壓在床上深吻。
一直到衣服被人解開,半遮半掩地露出了光滑白皙的胸膛,他才用力把段聞先推開,沉默地抗拒他貼上來。
段聞先本就是來發泄心中不滿,被他拒絕,更加覺得煩躁。
楚若空不想做,但他半身的修為都是在床上被段聞先渡過來的,就算認真打也奈何不了對方,于是很快就被綁住了雙手,半吊在床頭,露出隱忍又羞恥的神色,瞪著在自己身上猥褻揉捏的段聞先。
“你干什么……放我下來!”
段聞先被他的眼神激怒,越發用了些力氣,在他胸膛上留下通紅的指印。他掐著楚若空挺立的乳頭,臉上帶著笑,眼底卻都是冷色:“做了那么多次,都快被我操爛了,你現在又在這裝什么貞烈?隨便玩玩你就挺著奶子往我這里送,離開了我又要找誰來操你?”
楚若空怎么都掙不開他的手,被對方熟練地又揉又扯,爽得下身也挺立起來。
“走開!”他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段聞先自然不會聽他的。
楚若空掙扎著,被掐住腿肉拉開了大腿,段聞先粗暴地扯爛他的褲子,將與自身反差極大的猙獰性器朝著還未潤滑擴張的后穴一捅,楚若空立刻忍不住發出了痛叫。
雖然幾天前才做過,但修士的恢復力優秀,那張曾經被人完全操開的小口又變得緊致起來,勒得段聞先同樣感到疼痛。他痛,就想讓楚若空更痛,于是不管不顧地繼續往甬道的深處挺進。
“好痛……不要了、不要進來了……出去、啊……”
楚若空覺得下身像是要裂了一樣的痛,對方的強暴弄得他心里也痛,于是眼淚忍不住掉下來,落在自己的小腹上。
段聞先不耐煩地捏了一把他飽滿的臀肉,停下了入侵的動作。他掐著楚若空的下巴,目光沉沉地盯著他:“不想痛就求我。”
“求、求你……”
“該怎么求?”段聞先語氣帶著暗示。
楚若空哭著小聲道:“嗚……夫君,求你……”
“求夫君什么?”
“求夫君、對我溫柔一點……”
段聞先心里的煩躁總算被撫平了一點,他慢慢地拔出性器,拿了脂
膏往那痛得顫抖的小穴里抹,還找上了那個脆弱的敏感點揉個不停,直把楚若空玩到泄了一次,才重新把硬到發疼的陰莖插了進去。
楚若空上半身被吊在床上,下半身被段聞先掐著腰按在胯上不停抽插,找不到著力點,只能繃著身體給人操,屁股夾得太緊,段聞先便更加用力地往他弱點上捅,捅得他顫抖著身體很快又到了高潮。
泄了兩次之后他徹底軟了身體,晃晃悠悠地迎合著段聞先的動作,已經被徹底操開的穴肉又濕又熱,包裹著粗大的肉棒貪吃地含弄。黏膜被撐開不斷摩擦,淫蕩地流出水,在性器的交合中被干出水聲,把兩個人的下身都浸得濕透。
修士都耳聰目明,即使看不見,也能從細微的聲音判斷出他人的動作。余燈和謝倚瀾在隔壁房間,僵著身體把人家的房事聽了全程,誰都不敢動,也不敢看對方。
隔壁房間傳來青年被操出嗚咽的聲音,和曖昧的水聲、皮肉的碰撞聲夾雜在一起,聽得人面紅耳赤。余燈有一種窺視了別人私密的羞恥感,越發覺得尷尬無措。
后悔,真的后悔。為什么他們要在這時候來?
此時的謝倚瀾卻完全被震撼住了。
原來男人和男人也能做這種事嗎?
他的目光不自覺飄向旁邊的余燈,對方正僵著身體倚在他旁邊的墻上,眼神發虛,尷尬得動都不敢動。這方便了謝倚瀾越發肆無忌憚地用目光拂過他所有裸露出來的皮膚,它們白皙細膩,在這漆黑的房間里仿佛發著光一樣,看得謝倚瀾根本移不開眼睛。耳邊的曖昧聲響似乎在催促著他,讓他想要做一些離經叛道的事,想要用手、用嘴去觸碰余燈,讓他在自己面前裸露出更多東西,讓他也發出脆弱、爽快的哀鳴,讓他和自己融為一體……
微小的火星落入曠野,一瞬間就燒起熊熊大火,燒得謝倚瀾腦子都有點混亂。
如果余燈現在轉過頭,一定會被他眼睛里厚重的欲念嚇到。
終于,隨著楚若空一聲提高了的哭叫,段聞先頂到他的深處射了出來。
隔壁的屋子漸漸恢復了平靜,余燈松了口氣,向謝倚瀾示意趕快離開,卻見對方簡直全身都在燒,露出的皮膚都泛著潮紅,像白玉染上了血似的,透出一種艷麗而頹靡的美。
余燈剛平復下去的臉又被他的樣子勾得燒了起來,他避開對視,拉起謝倚瀾就走。
幸好隔壁房間的兩個人一直沉迷在交纏的欲望中,沒多久又換了姿勢繼續,并未發現房事被人聽了墻角。
……以后你們辦事的時候一定要設好結界,不要以為自己修為高就放松警惕,要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沒準就像段聞先一樣被人……咳。
過了許久,同樣長見識的冬凌這么說。
余燈看著半晌都沒褪去潮紅的謝倚瀾,因為對方比自己還要窘迫,心情平靜了不少,甚至對他表達了真誠的擔憂:“你去你自己房間冷靜一下?”
真是搞不懂,都過了一刻鐘了,他怎么還有反應?
余燈掃了一眼對方隱約從布料下透出的興奮的下身。
謝倚瀾被他這一眼看得渾身燥熱,越發充血,卻什么也做不了,只是深深地看了余燈一眼,就僵著身體頭也不回地去了隔壁自己的房間,閉上眼睛坐在榻上開始入定。
冬凌唉聲嘆氣:唉,按道理說,這時候你們不該來一次嗎?
余燈警告地敲了敲它:“再胡言亂語,我就把你取出來丟掉。”
見他真的生氣,冬凌只能委委屈屈地道歉,不敢說話了。
第二天,謝倚瀾和余燈頂著兩張路人臉在走廊碰到段聞先兩人時,差點控制不住尷尬的表情。幸而兩個人都見過不少大風大浪,很快就調整好表情,不露痕跡地與段聞先和楚若空擦肩而過。余燈心里念了一百次道歉,但是終究不可能真的說出來。
他們暫時不能打草驚蛇,段聞先究竟是不是尸傀師,又是否真的殺害了楚若空的父母,都需要證據來證明。
坐在大堂吃了飯,余燈便有點想去找段聞先攀談,只是一時想不出攀談的緣由,便凝神聽起了周圍人的談話。
這一聽,還聽到了幾個也準備去往東海秘境的正道修士,正七嘴八舌地聊東海游濟島和秘境的事。
“……那千絲玉蘭,千年才開一次花,如今距離上一次開花才過去六百年,時間不夠,怎么會開花?”
“我也在想這個問題。”
“怕不是騙我們的,此等神物,怎會說開就開……”
“但是騙我們去有什么好處?”
“不是說島主跟魔族有些往來嗎?跟魔族沾邊的事,根本不用講道理吧?是不是設了什么陷阱在等我們去?”
“哎哎這話可不能亂說啊,沒影的事,倒還不如相信千絲玉蘭真的開花了呢。”
“就是,要是被游濟島知道了你污蔑人家島主,你就慘咯。”
“……我倒是不相信岑家人,鐵定就是坑我們的。”
“不會吧?”余燈自然地插進他們的話題中,“游
濟島島主不是名聲很好嗎?”
他神色認真又好奇,滿是單純的求知欲,那幾個人便也沒覺得他冒犯,還給他解釋:“小兄弟,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知不知道,這屆島主是殺了老島主篡位上來的。此等心狠手辣不顧倫常殘忍無情之人,有什么是他做不出的?”
“啊?”余燈驚訝道,“在下倒是沒聽說過這件事……他不是被上一任島主退位讓賢的么?”
“你這是閉關了多少年才出來?退位的島主是當今島主的爺爺,是上上任,現在游濟島的島主,是那個……岑熙。”
岑熙?
余燈有些吃驚。
“岑熙當上島主了?……我許多年前見過他,看起來并非會為了島主之位而弒父啊。”
眾人又七嘴八舌地跟他證明這件事的真實性。
謝倚瀾看著余燈幾句話就和陌生人打成一片,完全沒有來問自己的意思,覺得余燈大概是真的不想與自己多說話了,心里苦澀又不安,不禁又開始后悔。
后悔為何總是被寧檸的理由絆住,后悔為什么沒能看出余燈喜歡自己,后悔遲到,后悔讓余燈選擇了祭陣。
這三百年,他沒有一天不在后悔。
現在又加了一項后悔的事,就是他的嘴怎么就這么笨,為什么余燈可以輕易與人結交,自己卻連跟外人說句話都覺得困難。為什么他小時候不多跟余燈學習,為什么見余燈交了新朋友,他不去維護自己身為第一個朋友的位置,就這么默默退開讓余燈疏遠了自己?
等余燈長大,重新把專注的眼神投向自己的時候,他為什么完全沒有發現?
可是不論他現在有多后悔,余燈好像都不在乎了。
其實謝倚瀾這次倒是真的誤會了,余燈知道謝以瀾向來一心修煉,不問紅塵,以為他依然像以前一樣根本不清楚外面的事情,所以連問都沒問,直接向陌生人打聽去了。哪知道這些年謝倚瀾東奔西走,縱使無意,也得知了修真界的很多事情。
打聽完岑熙的事情,余燈依舊不知道他為何會弒父。岑熙此人,光明磊落,比余燈還熱愛匡扶正義,兩人第一次見面,岑熙便因為一名魔族在凡間屠村,一路追殺兇手,甚至跟進了魔界,待了好幾日直到將那魔族砍了頭才回來。
這樣的人若是弒父,余燈下意識會覺得,是否是他父親出了問題。問了冬凌,冬凌卻告訴他岑熙不是話本重點角色,書中沒有提到他的事情,而僅憑冬凌的能力,也探查不到這三百年間九霄仙宗外發生了哪些事情。
不過現在想再多也是無用,等到了東海總會知道。
十日之后,余燈與謝倚瀾到達東海,在開往游濟島的港口停下,與其他修士一同登船。
大概真的是冤家路窄,上船后沒多久,余燈就發現段聞先竟然住在他們隔壁。楚若空跟在他身邊,仍舊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只是怎么看,余燈都不覺得他們像是隔著殺父殺母之仇,倒像是情侶之間鬧了別扭。
房間少、人多,因此基本上兩兩一間。余燈也不矯情,謝倚瀾把床讓給他,他便干脆地接受,夜晚降臨后,看都沒看坐在凳子上的謝倚瀾,就閉上眼睛準備睡覺。
冬凌幽幽嘆氣:段楚夫夫已經在一起很久,什么事都做過了,你們卻連手都沒牽過,唉,主人,你就不能再考慮考慮我們小謝嗎?
余燈有點困了,直接道:“閉嘴,我要睡了。”
你看他,眼睛的形狀生得如此優美,鼻梁這么高這么挺,嘴巴也生得好,坐在那兒,好看得像畫一樣,你就不動心嗎?
余燈還真睜開眼看了謝倚瀾一眼,然后又閉上眼:“動過,現在不想動了,請你保持安靜,謝謝。”
要不是謝倚瀾生得這么好看,說實話,余燈也不會忍他冷淡的脾氣忍那么多年。
他天賦也好,又很努力,是九霄仙宗最努力的人了吧?條件這么好的對象沒了可就不好找了……
冬凌突然又小聲說:他那個方面也很厲害喔……
余燈終于忍不住給它禁音,順利進入了安靜的睡夢中。
第二日睜開眼跟謝倚瀾對視的時候,余燈想起冬凌的撮合,眼神都比之前更疏遠了一些,看得謝倚瀾心都涼了。
他不知道,這純屬是被人幫了倒忙。
一路上,余燈時不時會跟遇到的修士攀談幾句,一方面想多收集信息,一方面也想利用別人增加跟段聞先接觸的時機。但段聞先好像一心都撲在楚若空身上,直到上了游濟島,也沒怎么說得上話。
游濟島是一個非常大的島嶼,幾乎可比上某些大陸上的一個小國。而秘境正處于大陸相對于游濟島的另一邊,外表看來是一片陰暗的沼澤,著實不像能出產寶物的樣子。但偏偏就是有。
千絲玉蘭,可以煉做傀儡血肉,使得傀儡的身體能夠運行靈氣,這一點大多數人都不知道。為人熟知的,是它能使得有所殘缺的修士補全肢體,甚至比原來的身體還要好用。而且雖不能活死人,但確實可以肉白骨。
修士總有些妙用,來的
人不少。余燈和謝倚瀾混在人群中,住在了段聞先夫夫所住的客棧,保證能經常監督。修整了一晚后,便趁著秘境未開,去外面逛了逛。
余燈想再打聽一下岑熙的事情。
他們沒走幾步,就遇到了熟人——竟然是余燈足足三百年沒見的小師弟裴晉和小師妹任蕓蕓。
余燈下意識就想上前相認,卻被謝倚瀾拉了一把,才反應過來此時不是相認的好時機。他復活的事情本來是喜事,是該告知師弟師妹,但兩人都不是能瞞住秘密的性格,且一旦知道他在尋找制作身體的材料,必定會想來幫忙。
雖然這么說不好,但兩位師弟師妹修為著實不如何,人又單純,摻和進來大概率只會跟余燈互相拖后腿。
就是不知道他們倆來這里干什么,是否有師尊的授意。
師尊一直閉關,聯系不上,余燈也不好發信去問。此時看了看情緒不高的任蕓蕓和裴晉,下意識就跟著他們進了一所戲院。
余燈和謝倚瀾坐在了兩人后面,聽見兩人在前面不冷不淡地講話。
“你要跟我跟到什么時候?”任蕓蕓問。
裴晉的語氣也平平淡淡的:“到你愿意回宗門的時候。”
“我出來散個心也不行?婆婆媽媽的,煩死了,你又不是大……”師兄。
她卻并沒有把最后兩個字說出來。
但她不說,裴晉也懂。他抱著自己的劍,說:“大師兄一定會回來的。”
任蕓蕓明顯不相信:“魂燈都滅了!”
“但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大師兄的魂燈了。”裴晉比她要冷靜一點,“這還是你跟我說的,你忘了?”
“……可這并不能說明什么……”
裴晉嘆了口氣。
余燈也跟著嘆了口氣。
看來他突然的死亡對任蕓蕓來說真的是個不小的打擊,也是,裴晉當時不在,得知消息時雖然也會傷心難過,但不會有任蕓蕓直面他的死亡沖擊那么大。他當時懷著對死亡的懼怕和對同門的眷戀,沒時間深入去想對任蕓蕓的傷害會有多嚴重,復生之后也不敢去想,只想著盡快弄好身體趕快去見他們,甚至害怕將他們牽扯進來,還不準備告訴他們自己已經復生的事情。
他這個大師兄,當得著實不太行。
正在此時,裴晉卻突然下了一個隔音結界。
作為正道修士,本不該偷聽,但余燈實在擔心任蕓蕓,就暗示了一下謝倚瀾,偷偷加入了他們的結界之中。
然后就聽裴晉說:“我覺得魂燈可能在謝師兄那兒。”
他這個話頭開得莫名其妙,任蕓蕓一時不知道該回什么。
裴晉也沒等她問,繼續說道:“我本以為你聽進去我的話了,沒想到到了現在還不相信,我說大師兄會回來,可不是單純在安慰你。”
聽懂他話里的暗示,任蕓蕓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當年……當年師尊發現大師兄魂燈熄滅,立刻趕往余新鎮,卻在半路遇到了謝倚瀾。當時謝倚瀾非常不對勁……”
話音戛然而止,裴晉的嘴巴卻仍在說話,余燈過了兩息才意識到是他們被排出了結界之外。他不覺得謝倚瀾會犯這種低級錯誤,又想到剛剛裴晉提到了謝倚瀾,便反應過來,是謝倚瀾想把裴晉說的這件事瞞下去。
他立刻用銳利的眼神看向謝倚瀾。
謝倚瀾知道他的意思,但卻沒有妥協,只是湊近他悄悄說:“這件事現在你還不能知道。”
余燈皺眉:“為什么?”
謝倚瀾看了他一眼,想撫平他眉間的褶皺,卻還是忍住沒有亂動。
“還不是時候。”謝倚瀾說,“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知道也沒關系的。”
余燈見他下定決心不肯透露的樣子,只能去問冬凌。
冬凌卻也不知道。
余燈終于對它表現出了明晃晃的嫌棄:“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你就知道個話本劇情。”
雖然聽不到裴晉在說什么,但余燈卻從任蕓蕓的側臉看出來,她經歷了震驚——喜悅——期待的情緒變化。
這震驚極有可能是對謝倚瀾秘密的反應。
謝倚瀾在他死之后,做了什么事,讓任蕓蕓露出這么又驚又嘆的表情?
余燈對任蕓蕓非常熟悉,能清楚地看出,任蕓蕓一開始聽到這件事時,完全是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仿佛根本想不到會有那樣的事情,在震驚過渡向喜悅的時候,還夾雜著一點疑惑。大概是對謝倚瀾的疑惑。
好奇心焦灼地煎熬著余燈,當事人謝倚瀾卻不肯多說一句話。余燈見謝倚瀾決心當鋸嘴葫蘆,便有點不高興了。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謝倚瀾八成是為他做了什么大事。但他明明不想再跟謝倚瀾有牽扯,更不想欠他人情。
他這次問都沒問冬凌,更不想看謝倚瀾,就把注意力轉向了戲臺上的戲劇。
雖然是從半道聽的,但有冬凌的補充,他很快就知道了他們所唱的故事內容。
大概就是書生與鄰家妹妹青梅竹馬,互有情意,兩家人關系不錯,很快就定了親。但等鄰家妹妹及笄之時,書生卻救了一個遇到山匪、流落到此的大家小姐。救命之恩以身相許,書生雖然拒絕了,卻并未與小姐拉開距離,因為心疼她一個千金小姐流落此地,一邊幫她聯系家人,一邊把人照顧得妥妥帖帖。
鄰家妹妹自然很快就發現他們倆有些曖昧,卻每每在去尋找書生時,被小姐陷害,導致書生認為妹妹是個嫉妒心太重、對小姐抱有惡意之人。如此幾次,書生便忘了過去的情誼,覺得不能娶這樣一個惡毒的妒婦,便想著退婚。
家人自然不可能同意。于是書生就趁著帶小姐去尋找親人的時候離開了家鄉。之后,他保護著小姐順利回到了家。此時小姐再次提出以身相許,書生的回答便開始模棱兩可,于是便被小姐留了下來,當她的上門女婿。
這時他卻無意中偷聽到,小姐原來早就與情郎私訂終身,未婚生子,卻被拋棄。如今看他老實好掌控,便瞞著他想讓他戴了這頂綠帽子,屬實是欺負人。他想到在這府里處處別扭的生活,想到這里的下人看他時鄙夷而同情的眼神,又生氣又后悔,便悄悄回了家。
回家之后,又從父母那里得知,從前都是他被小姐誤導,誤會了鄰家妹妹,想去道歉,又被告知,兩人已經退了婚,再不可單獨見面,私相授受。
書生后悔不已,想起妹妹的直爽和單純,覺得自己以前真是瞎了眼,于是痛心疾首,求父母再幫忙去說親。
他還學起了話本里追人的手段,今日送她一束花,明日送她一盒水晶糕,如此堅持了許久,才軟化了妹妹的態度。
臺上的戲就剛好演到這里。
任蕓蕓知曉余燈的確會復生之后,放松了許多,也看了這戲。雖然不知道前面的劇情,但也從他們的臺詞中猜了個八九不離十,見此不由得道:“為什么非要失去了才回頭追啊,沒腦子是吧?要是不知道被小姐騙了,是不是還不愿意回來呢?”
裴晉點頭:“的確不太聰明。”
謝倚瀾本就覺得這出戲好像在暗戳戳地諷刺自己,再聽見前面兩人的對話,一時僵住了身體,只想趕快離開這里。
但余燈卻不想走。他看了一眼渾身不自在的謝倚瀾,有點兒幸災樂禍,打定主意要把戲看完。
前面的任蕓蕓看到鄰家妹妹軟化了態度,有些生氣:“天底下沒有別的男人了是吧?這就忘了之前被書生欺負的事情了?干嘛非要跟他在一起?”
裴晉安慰她:“只是故事,人家隨便寫的。”
終于,在書生為了救妹妹被小流氓打傷之后,妹妹答應了跟他重修舊好。
任蕓蕓:“……”
裴晉見她一副要上臺去罵人的樣子,連忙把她拉出了戲園子。余燈和謝倚瀾看完了戲,也跟著出了門。沒走幾步,沉思了半天的謝倚瀾突然回過神,讓余燈先回客棧。
余燈懶得多說,問也不問,直接走了。
冬凌經過之前的幫倒忙事件,已經不敢隨便為謝倚瀾說話,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
回到客棧,卻見楚若空竟然站在他的房門前等著他,余燈有些吃驚,心里也有了不好的預感,但看到段聞先不在,還是沒有給謝倚瀾發消息。
“道友找我有事?”
正在神游天外的楚若空被突然出聲的余燈嚇了一跳。
“哦我、我是找你有事。”
楚若空很快鎮定下來,說:“我有件事想告訴裴道友,只是希望你聽完不要生氣……我真的沒有其他意思,請你相信我。”
余燈見他糾結的樣子,又對他的武力值做了一個估算,便大方請人進門:“這里人多眼雜,我們進去說。”
冬凌曾經告訴他,楚若空在話本中,始終是個被段聞先欺負的可憐人,且無論被段聞先如何對待,他從始至終都沒有做過傷害別人的事,聽得余燈多少對他都有點惻隱之心。如今也很容易就對他減少了防備。
楚若空進了屋子,坐在椅子上,卻有些難以啟齒的樣子,足足喝了一杯水,才艱難開口:“裴道友應該記得時常跟我在一起的那個人吧?”
余燈點頭:“記得,他好像是你的道侶?”
楚若空卻搖頭:“他并非將我視為道侶。說來十分羞愧,我與他本是好友,卻……卻莫名發展成了如今的關系,看似道侶,他卻并未說過喜歡我的話,也沒有想與我合籍結下道侶之契……當然,我此番前來,不是向你發牢騷,而是,我覺得,裴道友可能需要小心一些,注意一下我這位朋友。”
余燈下意識猜測是不是段聞先對他的身份有了懷疑,但怎么想都想不出來是在哪里露出了破綻。于是問:“為何?”
楚若空深吸了一口氣,果斷道:“我剛剛才發現……他可能把我當作了某個人的替代品。前天,我聽到他一個人自言自語,說你比我更像‘他’。我不知道他到底覺得我們像誰,但是他既然誘騙我和他變成了這樣的關系,也許也會用同樣的手段對你……我怕他也騙你,所以想了很久
,還是忍不住來提醒你,希望你不會覺得我多事。”
余燈沒想到段聞先竟然真的能從自己身上看出曾經的影子,同時也確定了楚若空的確被段聞先當作替身的事,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是如何騙你的?”最后,余燈只能再旁敲側擊出更多段聞先的事。
但楚若空卻明顯不想談論這個話題,也許是覺得被人騙了很丟人,他垂下眼睛,簡單道:“虛情假意與你做朋友,再尋時機發生點什么……我原本很相信他的,但是這么多年……一百多年了吧,再笨的人也能看出點什么了。”
余燈想起他們之前別扭的氣氛,了然道:“你想離開他?”
“是。”楚若空很坦然,“但是他不會放我走,我也不明白,只是一個替代品而已……為什么不能讓我走,他心中的那個人就這么重要嗎?重要得連一個替代品他都舍不得。”
余燈有點心虛,但是又覺得自己實在無辜,便沒有和他討論段聞先心中的人,而是嘆道:“你是個好人。”
余燈的夸贊樸實又突然,楚若空差點以為他說自己是個傻子。他笑了笑,說:“我并非好人,道友看錯了。”
“如果他對我誘騙成功,也許你就能得到想要的自由了,但你卻先來提醒了我。無論如何,我都感謝你。”這樣道心穩固的好苗子怎么會落在段聞先手里被如此折磨?真是沒有天理。
楚若空笑得溫和:“我是想離開,但這不能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我的父母從我小的時候就告訴我,為人行事要無愧于心、無愧于父母、無愧于天地。若是知道了我放任別人替我受苦,會瞧不起我的。”
余燈嘆氣。
“令尊令堂也是君子。不知他們……”
“他們已經去世了。”
余燈見他平淡的樣子,覺得他的父母大概不是段聞先所殺,或者是,楚若空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被他所殺。
“怎會如此?”
“說起來這件事,段聞先還瞞了我許久。”楚若空的神態悲傷,提起段聞先時卻沒有仇恨,“我們一同在外游歷之時,父母被人所害,段聞先攔截了送給我的消息,瞞了我很久,說怕我難過。可我后來知曉此事時也仍舊難過,我不明白,他一開始為何要瞞我。”
余燈也想到了謝倚瀾剛才的隱瞞,深有同感:“的確,說著為人著想的理由,卻根本沒有意義。”
楚若空想到段聞先就覺得無力,但他的人生卻已經被對方占據。
“很多時候我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慢慢地才發現,我們連朋友都算不上。”
余燈卻在關注另一個問題:“殺害你父母的兇手是誰?”
楚若空慚愧道:“我不知道。”
他被這慚愧和無能為力的挫敗感折磨了上百年,本來還算開朗的人,如今,秀麗的眉眼中卻總是帶著抑郁之色:“快一百年了,這些年來我從未放棄尋找蛛絲馬跡,可是卻怎么都找不到殺人兇手的痕跡,我太弱了,什么都做不好,修為又差……我枉為人子。”
冬凌已經忍不住在余燈識海里叫了起來:你沒有錯啊只是被大壞蛋騙了嗚嗚嗚我們小楚怎么這么可憐……段聞先你不得好死!
余燈問它:“你確定,在話本劇情如此改變的今日,仍舊還是段聞先殺了楚若空的父母?”
冬凌的哭聲戛然而止:……我不確定。
余燈早就知道它不靠譜,所以也沒有如何失望,用心安慰鼓勵了楚若空之后,就把人送走了。
只是段聞先究竟知不知道楚若空來提醒他,又知不知道他們的談話,就不得而知了。
謝倚瀾回來的時候很巧,剛好在余燈送走楚若空,將要關門的時候。余燈還在想著和楚若空的對話,察覺到面前來了人,一抬頭,就見謝倚瀾正低頭看著自己。
兩個人一外一內,站在余燈房間門口愣愣地對視了幾秒。
余燈回過神便要關門,卻被謝倚瀾擋住。余燈弄不過他,不高興道:“放開。”
謝倚瀾卻突然不知從哪兒拿出了一大束花,姹紫嫣紅,多得像是把誰家花園里的花都搶來了似的,簡直瞬間占滿了余燈的視野。
余燈吃驚地看了看花,又疑惑地看了看謝倚瀾:“你在干什么?”
“送你。”
余燈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送我干什么?”
謝倚瀾垂著眼睛,抿了抿嘴唇,又抬眼看他:“請求你的原諒。”
余燈聞言,卻并不覺得感動或者釋懷,反而覺得心里憋著的氣更加嚴重了。
“你在說什么?”余燈露出了讓謝倚瀾無措的客氣笑容,“我們之間已經兩清了,談不上原不原諒。你突然送花給我,沒有任何用處,我不想要,也不會收。我不想欠你什么。”
“對不起。”謝倚瀾還沒完全弄懂他為什么更生氣了,但道歉的話已經順利出了口,“我不是想用花讓你回報我什么……我只是……只是想送花給你。”
他們聽的戲里面,書生明明也是這
么做的,為何另一位主角會愿意收下花,余燈卻不愿意?
余燈靜靜看了他幾秒,沉聲道:“讓開。”
門“砰”地關上。
謝倚瀾抱著滿懷的鮮花,一同被遺棄在了門外。
門里,冬凌也不明白余燈為什么這么生氣,它小心翼翼地問:你怎么這么生氣呀?
余燈沒有說話,在床榻上坐下來,回想著過去的事。
對于謝倚瀾來說,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但是對于他來說,還在不久前。
在出發去余新鎮附近之前,余燈特意去找過謝倚瀾,希望這一次也能一起結伴下山。但是卻在半山腰遇到了寧檸,他手里拿著一束花,余燈仔細看了,發現那是他們偶爾會用來驅趕蚊蟲的藥草,但因為這藥草開的花很漂亮,所以有的修士會摘下來送給喜歡的人。
寧檸說:“是我師兄給我的花。”
“他今天去山下給我找東西去了,不在峰上。”
“我們已經說好了,要去最近剛開的小秘境。”
“對不起啊,余師兄。”
余燈根本不相信謝倚瀾會突然開竅送寧檸花,八成是寧檸哄過來的東西,但他知道寧檸不敢在外出歷練的事情上說謊,他說他們約好了,那八成就是約好了,不會輕易更改。畢竟謝倚瀾是個一根筋的人,干不出反悔的事,從他被寧檸這個救命恩人纏上的時候,余燈就深深體會到了。
余燈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
再與謝倚瀾見面時,便已經是生死相隔的三百年后。
余燈不知道謝倚瀾跟寧檸有沒有發生過什么,現在為何兩個人又分開了,這么久了寧檸也沒有再來攪和。他今天看見謝倚瀾懷里那一抱花,只覺得可笑。
謝倚瀾知道送花是什么意思嗎?
余燈想,他應該知道的。
他們今天剛剛聽了戲,主角不就是用花和其他小東西慢慢追回心上人的么?
謝倚瀾是什么意思?
難道真的在發現他死亡之后才開竅反悔?
多可笑啊,要是他不是話本的主角,要是這個世界不讓他復生,那謝倚瀾會怎么辦呢?后悔有什么用?遲來的喜歡有什么用?
余燈越想越氣。
最氣的是自己仍舊無法平靜下來的內心。
過往被壓抑的嫉妒和怨念輕易就被那束鮮花勾了出來,余燈不想再看見謝倚瀾,害怕自己會失態,會將曾經的委屈和憤怒一口氣發泄出來——他不能這樣。謝倚瀾跟他本來就只是師兄弟的關系,他沒有資格向對方發泄,也不想讓謝倚瀾通過他的失態看出來,自己還沒有真的放下。
若是在這三百年里他也有意識就好了,這么長的時間,足夠消磨掉他對謝倚瀾的所有感情,他就不用因為假裝無情而壓抑自己,也不用在謝倚瀾面前表現得如此奇怪。
余燈在房間內亂七八糟想了一夜,謝倚瀾也惆悵著在門外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余燈打開房門的時候嚇了一跳,根本沒料到謝倚瀾還在他房門外。他畢竟沒什么修為,熬了一夜后臉色不太好,看見站了一夜動作都有些發僵的謝倚瀾,面色便更差了。
“你站在這里干什么?”
謝倚瀾愣愣地抬起眼眸看他,透過遮掩容貌的法術,余燈隱約看出了一點茫然和委屈來。
他小聲問:“你……你不喜歡花嗎?”
余燈想對他說,不關花的事,是不喜歡送花的人。但這違心的話怎么都說不出口,只好承認:“對,我不喜歡。”
送過別人的東西,不要拿來送他。
……雖然他知道之前大概只是寧檸在誤導自己。
謝倚瀾收起了懷里仍舊新鮮的花,又拿出了一根玉簪——完全是在向戲曲里的書生學習。
余燈覺得他這個樣子真的很傻,明明還在生氣,卻又有點想笑。
“這是我做的簪子,里面有我的一道劍意,可以抵過一次化神期修士的全力攻擊。”謝倚瀾的語氣比冬凌還要小心翼翼,“你收下吧,萬一遇到什么意外我來不及保護你,這個能給你拖延一些時間。”
余燈倒是挺想收下的,這種有功能作用的物件沒有鮮花曖昧,以后要還人情也比較簡單。但是他之前剛剛拒絕了謝倚瀾的鮮花,現在卻又要收人家的簪子,總覺得看起來像是自己有點挑三揀四,略顯做作。
謝倚瀾見他不動也不說話,心里更覺冰涼,頗有些泄氣地低下了頭。
“師兄,”他說,“就當做是師弟的心意吧。”
余燈聽到他叫自己“師兄”,都有點驚住了。
這是謝倚瀾第一次叫他師兄。
余燈其實記不得謝倚瀾是怎么拜入九霄仙宗的,只記得在他記憶的初始,謝倚瀾就一直存在。
他想不起來小時候的事,據說他是作為孤兒被路過海邊小鎮的師尊收養的,誰也不知道他身世如何,父母又是什么人。后來上了山生了一場大病,就忘記了很多事——大概謝倚瀾拜師的事情也是因
為這樣而忘記的。
就因為他的記憶開始于謝倚瀾之后,所以謝倚瀾也從來沒有把他當作大師兄對待,在一開始,他們這一輩很長時間里都只有他和謝倚瀾兩個人,他們是彼此第一個、也是最要好的朋友,自然在稱呼上就隨意很多。
后來,謝倚瀾的師尊給他收了個師妹,正是編排他們的程珂。程珂問過,為什么謝倚瀾可以不用叫師兄,那時候還不像之后那么話少的小朋友謝倚瀾回答她:“因為余燈的名字是我取的。”
余燈一點兒都不信。
去問師尊,師尊尷尬道:“為師不擅長取名。”余燈想到她給佩劍取名小藍,給白貓取名小白,對謝倚瀾給自己取名這件事信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雖然他也不覺得自己師父能取出余燈這個名字,但萬一是別的長輩取的呢?
否則他作為師兄,名字卻是師弟取的,這多奇怪啊。而且后來入門的師弟給先入門的師兄取名字,這時間順序對嗎?
后來,九霄仙宗上的小孩越來越多,余燈漸漸地不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謝倚瀾身上。他有了新的朋友,后來,還有了更加親近的師弟師妹。
等余燈回過神來,謝倚瀾已經變成了不愛與人交際,寡言少語的樣子。
但是不論如何,謝倚瀾在他心里總是特殊的。他總會多關注謝倚瀾一點,多看幾眼,看著看著,就覺得謝倚瀾哪里都好,不知怎么地就喜歡上了。
直到寧檸突然變了性格纏上謝倚瀾,余燈才發現,謝倚瀾也是有缺點的。
……想遠了。
總之,余燈跟謝倚瀾認識了這么多年,的的確確是第一次聽見謝倚瀾喊自己師兄。
他心情復雜,不知道自己應該松一口氣還是應該難過他們特殊情誼的結束,于是接過了謝倚瀾手中的玉簪,換下了師尊給自己的簪子。
“好了。”余燈說,“昨日你回來之前,段聞先身邊那個楚若空來找我說過話,你進來我們細談。”
說到正事,兩個人很快收拾好情緒,坐在桌邊討論起來。
說到楚若空的提醒,余燈有點羞恥,覺得在謝倚瀾面前說其他人可能覬覦自己怪怪的,他沒有抬頭,也就沒有注意到謝倚瀾的臉色立刻冷了下來。
“他怎么能做出如此無恥之事?”謝倚瀾的重點很快就歪了,“誰都代替不了你。”
余燈被他說得更加羞恥:“你不要打岔。”
等余燈將一切說明白,謝倚瀾突然問:“楚若空是東海碧海鎮的人?”
余燈仔細回想了一下,在后面他安慰楚若空的時候,他好像的確說過自己的故鄉在碧海鎮。
謝倚瀾得到肯定的回答,用復雜的眼神看了余燈一眼。
“就算段聞先不是尸傀師,我們也應該幫楚若空離開他。”
余燈也有這個想法,但卻沒想到謝倚瀾會比他更早提出來。
“為什么?”
謝倚瀾垂了垂眼睛:“我跟碧海鎮楚家的人有約定,會幫忙照看。”
余燈下意識問:“什么時候約定的?”
謝倚瀾像是嘆了口氣,他說:“很久……很久了。”
謝倚瀾對于更多的信息,依舊選擇了毫無掩飾的隱瞞。
在兩個人僵滯的氣氛中,東海秘境終于開了。
也許是靈氣波動太大,沼澤外面的海面上甚至出現了一大片綿延不絕的海市蜃樓,映射出秘境內高大的樹木和聳立的高山,壯觀的山巒仿佛漂浮在水面上,引得眾人都不由自主將視線投過去。
按照往常的慣例,一般是大宗門弟子先依次組隊進去,最后才輪到散修。謝倚瀾為了保護余燈,沒有跟九霄仙宗的人相認,只是跟余燈遠遠站在后面,看著任蕓蕓和裴晉他們先行御劍飛進了入口。
為了防止秘境將兩人分開,謝倚瀾隔著衣袖握住了余燈的手腕。余燈被他隔著布料觸碰,心里有一種奇怪的不適感,但他知道謝以瀾完全是為了保護自己,便忍耐著沒有避開。
謝以瀾暗自松了口氣。
果不其然,他們落地后就發現,原本與他們一同進來的修士并未與他們落在一處,反倒是幾個一開始就進來了的大宗門弟子正路過旁邊。
余燈跟其中一人相識,不過也僅僅是相識,并不值得去打個招呼。況且他現在的身份也不適合去打招呼,便各自找了個方向離開了。
走了幾步,余燈才發現謝倚瀾竟然還拉著自己的手腕,連忙掙開。
謝倚瀾手里一空,心里也跟著一空。他看了一眼余燈,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還是什么都沒說。
秘境時常變化,沒有標準地圖,他們便朝著最高的一座山峰走過去。
路上遇到妖獸攻擊,余燈還沒反應過來,危險就已經被謝倚瀾消除。如此反復幾次,余燈漸漸放松了警惕,覺得現在自己根本不像在秘境探險,而是在春游。
這么一放松,余燈就中招了——一眨眼,緊緊跟在他身邊的謝倚瀾突然不見了蹤影。
余燈一
頓,前后左右看了看,到處都還是剛剛的樣子,沒有任何可疑的痕跡。但謝倚瀾一個大活人卻確確實實憑空消失了。他不覺得謝倚瀾會一聲不吭丟下自己,謝以瀾堂堂一個化神期巔峰也不可能悄無聲息地被人擄走,余燈自己作為被這個化神期巔峰處處照看的人也不可能在謝倚瀾的眼皮子底下輕易被人拐走,那么就只有一個可能:他可能進入了自己的幻境。
早就聽說東海秘境有一個問心幻境,專門用來攻破心境不穩的修士,余燈還以為在謝倚瀾的小心保護之下他不會中招,沒想到這個問心幻境比他們想的要厲害得多。
問心幻境,會重復修士最痛苦的記憶或者最不可能得到的渴求,激發心魔,摧毀道心。余燈想了想,自己之前那短短二十多年,最痛苦的是在最后祭陣自殺,最求不得的是謝倚瀾。
但他已經死而復生,再來一次大概不會再那么害怕。謝倚瀾這個人,他也已經決定放手。這么一想,倒還有些期待這個幻境會給他帶來什么。
似乎是意識到他做好了準備,幻境終于變了樣子。
腥咸的海風從不遠處吹來,將余燈的衣服吹起。腳下是一片帶著潮意的沙灘。陽光下,蔚藍的海水風平浪靜,反射著太陽的光芒,波光粼粼。
余燈站在海灘上,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小了,低頭看了看,忽然就被人摸了摸頭。
“燃燃,發什么呆?”
余燈聽見了熟悉的聲音,他抬起頭,看見自己的師尊余歲安蹲下來看著他:“師尊帶你回家,你還不高興么?”
家?
他是個孤兒,哪里有家?
身體比余燈的意識更快做出了回應:“師尊,我很高興的!”
女子直起身哈哈大笑幾聲,破壞了滿身的仙氣。
余歲安牽著“燃燃”的手,帶著他往海邊的小鎮走去。
這一幕是余燈記憶中完全沒有出現過的。
雖然余歲安說過是在海邊小鎮撿到的他,但他一點兒都沒有印象。他的記憶開始于九霄仙宗,開始于師尊和謝倚瀾,從來沒有什么海邊小鎮,他也沒去過海邊。
而且師尊叫他“燃燃”,這很奇怪,“燃”這個名字從未出現在他記憶中,“燃燃”究竟是自己還是別人?謝倚瀾幫他取假名時用了這個字,是巧合還是故意?
……還是只是同音字?
余燈開始思考:這是問心幻境編出來的虛假場景,還是……他遺失的那部分童年記憶?
可如果這真是他失去的記憶,師尊之后為什么會騙他?為什么所有人都說他是孤兒,沒人知道他的身世?為什么會給他新取了名字,好像要把他跟過往徹底分開?
余燈保持著懷疑,跟著余歲安進了鎮子。
路過許多面目模糊的人,余燈感覺這個孩子的身體已經疲憊不堪了,他們才在一處院子前停了下來。余歲安上前敲了敲院門,揚聲道:“岑師姐,我帶燃燃回來看你們了。”
門內一片寂靜。
余歲安似乎察覺到了什么,按住了隨身的佩劍,繃緊了神經。
余燈這才遲鈍地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
另一邊,謝倚瀾看著閉著眼睛安靜站立的余燈,時不時就要探一探他身體的靈力,確認他沒有大礙。
在余燈突然停下腳步時,謝倚瀾抓住了一點問心幻境的尾巴,但他沒辦法立刻把它破壞將余燈拉出來,只是很快掙脫了自己的幻境,就這么守在了余燈身邊。
他也想過去余燈的識海看看幻境,但是問心問心,本就是考驗修士本人的心境,他這個外人進去了反而可能弄巧成拙,只好在這里焦急地等待。
等待。
他已經很習慣做這件事了。畢竟他之前,已經等了三百年。
只是看著余燈緊閉的雙眼,還是有點沉不住氣。
而在余燈的識海深處,現在已經是一片血紅。
余燈不知道其他人的幻境是否也會如此,聞到血腥味后,他其實已經做好了最佳的心理準備,卻在余歲安推開門后,突然感覺到這個小小的身體開始崩潰。
這種崩潰是精神上的崩潰,余燈感覺自己好像什么都沒看到,又好像什么都看到了。眼睛里一片血紅,鼻腔疼痛,腦袋里閃動著令人頭暈的無意義的片狀光芒,什么都感覺不到,看什么都是血紅。
余歲安在叫他的名字,他聽不到。地上躺著的人,他也看不到。世界閃爍著變成了黑白的畫,唯有眼前的院子一片刺眼的紅。
令人作嘔的血液,四散的殘肢,被啃咬后的肉塊,無神的眼珠,裸露著內臟的尸體。
不止一個人。不止是大人。
余燈感覺自己陷入了錯亂的噩夢。
等他回過神時,已經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他看見了熟悉的房間和擺設,知道自己正坐在九霄仙宗自己的房間里。
粉雕玉琢的小孩正擔憂地看著他:“……燃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