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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宛宛像模像樣地推辭了一下,小聲說:“臣女不敢。”
“嗯?”晏回習慣性地用了個表示反問的語氣詞,他還沒開口說什么呢,唐宛宛便被這個高深莫測的“嗯”驚到了,顫巍巍坐下,擠出一個笑:“謝陛下賜座。”
方才唐宛宛是站著的,此時坐到了晏回對面,幾乎在她開口的一瞬間,晏回便察覺到迎面而來的這種古怪的味道了。
眉尖蹙了短短一瞬,晏回便恢復如常,目光中還閃過兩分微妙的憐惜。
——好好的姑娘家,怎么偏偏有口臭呢?
他親手倒了一杯茶放到了唐宛宛面前,大意是為了讓她喝口水壓壓味道。唐宛宛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出門前嚼的生蒜已經起到效果了,受寵若驚地捧著這杯半溫不涼的茶,淺淺酌了兩口。
身為帝王,遇事時波瀾不驚已經成了本能,區區口臭絲毫不影響晏回的態度。他頓了頓又道:“說說你家中的事吧。”
先前唐夫人不光跟唐宛宛說了后宮多么可怕,還反復強調“越是身居高位的人心眼越多”。此時在唐宛宛眼中,這位皇帝陛下就是一只大尾巴狼,甭管他面上多溫和,心眼定是比炭還黑的!自家的情況怎么能隨隨便便說給大尾巴狼聽?
唐宛宛摸不準這位喜歡什么,生怕自己誤打誤撞撞上了他的喜好,遂謹言慎行,故意答得呆板:“回陛下,我家上邊有祖爺爺和祖奶奶,然后是祖父祖母,我爹排行第二,我有兩個嫡兄兩個嫡姐,大哥和大姐是龍鳳胎。”
這一番答非所問,唐宛宛在心里啪啪啪給自己鼓掌,自認為答得很是妥當,面色鎮定聲音平穩,丁點沒怯場。
晏回挑了挑眉,闔上眼聲音淡淡:“去年三月你長兄喜得麟兒,先后辦了洗三禮滿月禮周歲禮;去年五月你二姐生下一對龍鳳胎,又辦了洗三禮滿月禮周歲禮;去年年末是你爹四十又八的壽辰,又大操辦了一回;今年年初你二哥又得一女,想來又是洗三禮滿月禮周歲禮一個不差。”
唐宛宛肅然起敬:“陛下竟然對我家的事如此了解?”
傳聞中高深莫測的皇帝陛下從鼻子里輕飄飄地哼了一聲,指指桌上的厚厚三摞折子,翻開最上頭的幾本給她看。
“你家人丁興旺,每年洗三禮、滿月禮、周歲禮就要辦好幾回,大小生辰更是多得數不清。每年御史告狀的折子有三分之一都是參你家鋪張浪費的,五年間共有六名御史告狀,統共參了你家四十七本折子。”
唐宛宛:“……哦。”
爹哎娘哎,這種情形咱們沒有模擬過啊,到底該做出什么反應才算正確啊!
“唐家”如此頻繁地在折子中出現,以至于晏回幾乎能背下唐家這三代近一半的家譜。
“你可知朝中有規矩,為遏不正之風,三品及以下官員每年因喜事收的禮金不得超過百兩?”
唐宛宛心中一緊——一百兩,那是妥妥超了。光算唐家上下幾百口人上的禮金就不止這個數了,更別說再加上爹的同僚。
可自家已經挺收斂了,長輩的壽辰能小辦絕不大操大辦,小輩的生辰禮嫡長辦、庶隔年辦,小孩的滿月和周歲禮給女孩辦、男孩看心情辦。實在是家中人丁興旺,每年添丁,人多沒辦法啊!
唐宛宛轉念一想更是不妙——自家人丁太興旺,指不定是刺激到這位身有隱疾的皇帝陛下了,畢竟陛下登基多年卻至今一兒半女,可是個真正的孤家寡人啊。
身有隱疾的陛下因為沒有皇嗣愁得不行,臣子卻子孫滿堂,年年洗三禮滿月禮周歲禮輪著來,丁點不收斂。換誰心里能好受啊!
設身處地想了想,唐宛宛偷悄悄摸了摸額上的冷汗,尋思著御史已經在背后捅了好幾年刀子,這五年陛下卻從沒因此事批評過爹,今日特意把此事拎出來,怕是陛下已經忍無可忍了。
唐宛宛深吸口氣,自己身為唐家一份子,必須得說點什么,不能讓陛下誤解太深啊!
“我家人閑來無事,事一少,就有了空閑,生的孩子就多了些。”唐宛宛咽了口唾沫,絞盡腦汁想詞兒:“而陛下日理萬機,朝政繁忙,只是抽不出空生孩子罷了……將來的小皇子小公主自然是頂頂好的。”
晏回眉心一跳,微瞇眼瞧著她,似乎在認真分辨唐宛宛此時是真傻,還是在嘲諷他多年無子,亦或是在試探他所謂的隱疾。
好半晌晏回才喝完了那盞茶,扯了扯唇,喉間短促地笑了一聲,輕飄飄地發出一個單音節詞。
——“呵。”
唐宛宛一臉迷茫。
這個未來興許會成為她丈夫的九五至尊,在初遇之時只留下個耐人尋味的語氣詞——呵。
*
慈寧宮。
太后娘娘看著西洋鐘數著時辰,午時的鐘聲一響,太后笑得直瞇眼:倆孩子聊了一個時辰,自然是相談甚歡,那離宛宛入宮還會遠嗎?離抱孫子還會遠嗎?
笑得臉都僵了,太后總算收了笑,跟荷賾姑姑說:“去御花園將宛宛丫頭接回來吧,頭回見面,別讓皇兒嚇到宛宛丫頭。”
荷賾姑姑笑著應了是,可還沒出宮門便聽殿前監來報,宛宛姑娘被道己公公送到慈寧宮來了。道己公公是陛下身邊伺候的,荷賾往道己身后看了看,只看見幾個小宮女跟著,并無陛下的人影。
荷賾姑姑心口一突,這是陛下和姑娘相處得不愉快?時間沒到就將人送回太后這邊了?
她這么想,太后娘娘自然也是這么想的。仔細瞧了瞧唐宛宛的臉色,沒從唐宛宛面上瞧出什么傷心失落來,頓時更心疼了:這孩子,定是把難過都藏在了心里。
于是太后她老人家拍拍她的手背,寬慰道:“宛宛不要氣餒,咱們再接再厲。”
唐宛宛瞪大了眼——我一點都不氣餒,一點都不想再接再厲啊!
善解人意的太后又想了個招:“以后本宮常喊你進宮坐坐,你倆多見幾回面,總會看對眼的。”
唐宛宛趕緊站起身,跪在太后娘娘腿前,字字珠璣:“宛宛謝過太后娘娘心意。只是我娘常跟我說,人與人的交情要看緣分的,萬萬不能強求。既然陛下他于我無意,我常進宮反而會讓陛下生厭。宛宛自知愚鈍,琴棋書畫樣樣不如人,不如太后您瞧瞧別家的姑娘?”
這番剖心話自然不是唐宛宛的榆木腦袋能想出來的,是爹娘哥姐還有兩位嫂嫂全家智慧的結晶。唐家人先前就考慮過這種狀況——即太后娘娘瞧上了唐宛宛,但陛下對她無意。所有情形模擬了一遍,可謂用心良苦。
然而這話聽在太后娘娘耳中,卻又是另一重意思了——宛宛明明難過得不行了,卻還處處為皇兒的幸福著想,竟沒有半點私心。
太后拿絲帕沾了沾眼角的濕潤:“荷賾你瞧瞧,多懂事的孩子啊!”話落又拍著胸脯保證:“宛宛丫頭你放心,皇兒他不是個鐵石心腸的,正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他總有一日會被你的真心所打動的。”
這都什么跟什么?唐宛宛心中哭唧唧:爹哎娘哎,怎么什么都跟你們說的不一樣啊!!!
*
“陛下‘呵’完之后,就再沒說什么了?”唐大人不可置信地問。
唐宛宛搖搖頭:“沒了。他‘呵’了一聲,周圍的大太監小太監大宮女小宮女都眼觀鼻鼻觀心站著,然后陛下招了招手,就讓道己公公送我到了太后的慈寧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