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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月里,東平省風聲鶴唳,平日里繁華熱鬧的街上空無一人,街道兩旁皆是大門緊閉,城門被封,老百姓們無法逃離,就只得跟只老鼠似的東躲西藏,以此避過災禍。
他就是當年那場事故里活下來的人,曾親眼見到這滿大街上到處都是士兵和詹家的人,他們肆無忌憚,趁火打劫,不知有多少人家家破人亡,也不知有多少閨女被辱輕聲,從此青燈古佛陪葬一生。
就連那嫁進了詹家的陳家姑娘都沒逃過這場禍事,而一旁有些聽入神的郁言卻清楚的知道后面的故事。
詹家給她的罪名是:克夫。
為此,陳家迅速的撇清了干系,甚至舉家搬遷,留下一個柔弱無辜的女子在那地獄里受著活罪,郁言想起曾見過她的那幾面,面黃肌瘦,雙眼無神,手上、臉上到處都是被劃過的痕跡,她的衣裳破舊不堪,發絲枯萎,就像一朵絕美的水仙,被人生生挖出了根,丟在太陽底下暴曬,踩踏。
而他,卻無力救援。
此后數年,郁言都在一種自責中渡過,都在一種懊惱里懺悔,每每她出現在他的夢里,哭著跟他說她痛,就像一道鞭子狠狠的抽在他身上,為此,他甚至整夜整夜的睡不著,他也曾想要出人頭地,從詹家手中救下她,但他更深知現實為何,就憑他一個罪孽的子弟,如何能平步青云,扶搖直上?
所以,他只能放逐了自己。
若非是因為郁桂舟,此一生,他都不會來到這里,更闊論來到這個地方。
“后來啊,那詹家事發,落得個慘烈的下場,那菜市口的血流了好長一地,不過老百姓們卻高興不已,都從耗子洞里跑了出來,紛紛鼓掌慶祝,直比年節時還要高興呢。”
老者樂呵呵的笑了起來。
“那她呢?”郁言身子一顫,聲音輕得連自己都沒發現。
老者見他失魂落魄的模樣,還以為是被這段陳年舊事給嚇著了呢,不由得拍了拍他的肩:“所以,后生啊,趕緊離開這里吧,這詹家之地,從被斬首后宅子里便時常有動靜聲音傳來,大伙都說那是詹家人的魂不肯走,還想作妖呢,這些年,也沒人敢動這個地兒,你也趕緊離開吧。”
老者說了半會話,這會也累了,再一次拍了拍人,便佝僂著走了。
郁言又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腳步正要往前一邁,卻迅速收了回來,他苦笑一人,抬頭見陽光正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可是在這詹家舊屋之處,他卻只感受到深深的陰冷,這陰冷仿佛跗骨之蛆,一陣兒一陣兒的想往他身子里鉆。
這是一個連陽光都曬不到的地方。而她,也早已不在了。
郁言無比清晰的感受到這個事實,心里卻平靜異常,無波無浪,或許早在他離開東平之時,就心之會有這一日,早在他離開之時,此生此世,就再沒有可能。
他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傍晚來臨,徹骨的寒意從他的身子里散發,他定定的看了那青白破舊卻陰暗的大門許久,才帶著一身落寞逐漸走遠。
金色的打在他的背影上,那出破舊的木門卻咯吱叫了一聲,一個咯噔響了起來,接著被暗淡下來的黑暗籠罩,一切又被黑夜掩蓋。
這一日,在郁五叔出了門后,接著白暉也出了門。
他原乃是峨山書院院首弟子,峨山在渝州至東平省交匯處,此次鄉試,除了白暉這位院首的關門弟子外,還有他其他幾位師兄帶著書院弟子過來應試,白暉早早便得了他們的來信,這回便趕去城中一處客棧里與他們匯合。
施越東和郁桂舟無事,且兩人都是個安寧的性子,也不愛去參與那些詩會等等,便捧著書各自消磨時光,晌午一過,便有人給郁公子送了信來。
在省城里能收到信,郁桂舟還是頗為驚訝的,他展開信一看,原是一清縣學子,與他乃是同一期府試得中秀才,在清縣縣太爺處還曾見過,后來各奔東西,偶爾也會接到那幾位學子的書信往來。
這名秀才姓陶,今年也是過來應試,他比郁桂舟等人早了些天到東平,還聯系到了另外兩名清縣應試學子,請郁桂舟于酉時在泰安客棧一敘。
讀完信,郁桂舟朝施越東發出了邀請:“施兄,今日一個小聚,不如一同前往?”
施越東把目光從書中移開:“不妨礙嗎?”
“不妨礙的,”郁桂舟笑道:“幾位清縣的學子,想必聚在客棧里,也定然也結識了不少別的學子,應是不止我等的。”
聽他說完,施越東這才應了下來。
申時末,郁桂舟如約帶著施越東前來赴約。
這泰安客棧處在東平十街的西雀街,這街名在當地還頗有一個神秘的故事,傳說三百年前,天火降下這塊土地,一下劈開了一座山,位于西邊的鳥雀悉數被天火懲治,起因皆是因為它們性毒,專食這土地上的莊稼,成群結隊,驅之不盡,老百姓民不聊生,所以上蒼震怒,而百姓們為了紀念其功德,不忘其大恩,便以西雀街命名,代代相傳了下來。
泰安客棧的大門,小二們渾身賣力的說著這些風俗,引得外來的人駐足圍觀,順便聽他們又說了一回泰安客棧的白手發家史,在客棧的閣樓上,斯文風度翩翩的學子們手拿折扇,依在窗前,從上望到下,眉目之間盡是優越和高人一等的氣勢,他們張揚的評頭論足,互相說道,在他們身后,隱隱的還有許多學子似是三三兩兩的坐在一起,相談甚歡。
施越東停在門前,有些遲疑:“郁兄?”要進嗎?
郁桂舟朝他點點頭:“走吧,無礙的。”
他知道施越東是不習慣這樣的場面,其實他也不習慣,但來的路上,郁言作為曾經的應試學子早早就告訴過他,東平省作為上淮以南最大的城,每到鄉試時從四面八方涌入過來的學子們不知凡幾,若是心里當做無所謂的,恐怕來晚了連客棧都不住了。
且,這東平的大小客棧大都被來自同一州郡的學子們給包下,他們抱團成型,尋常人等難以□□去,所以別看不少學子們張揚高調的模樣,其實也是被派出來打頭陣的,若是他們當真安靜如常,只怕住在不遠處來自其他州郡的學子們還當他們底氣不足,此次難以中舉。
所以,這也是一次隔著一個個客棧而打響的隔空戰役。
讀書人的思維郁桂舟向來是不懂的,他和施越東凸自往里邊走,一進門便有小二熱情的迎了上來:“兩位客觀里邊請,請問是住店還是尋人?”
“天子五號房,姓陶。”
郁桂舟話剛落,小二便明悟,帶著他們上了二樓,道:“陶公子和其他幾位公子已在樓上等著了,小的這就帶您二位上去。”
上了樓,在一眾聚集的學子中,小二帶著他們朝一邊走去,直到走到了最里邊,進了一間被屏風遮住的屋里,那屏風在門口一擋,遮住了中間,但扔能淺淺的看到幾片青色的衣擺和低低的耳語之聲。
小二在一側推開了門,朝里頭看過來的其中一人道:“陶公子,這兩位公子來找您了,”又朝郁桂舟二人做了個請的手勢,郁桂舟點點頭,打賞了一塊小碎銀子,得了小二連聲道謝。
他們剛一踏入門,陶公子已經帶著人迎了上來,滿臉微笑:“郁兄,郁兄你可算是來了,小弟我已備了好酒好菜,就差你了,”他看著隨后進來的施越東,有些面生,不由問道:“這位是?”
“哦,對了瞧我,”郁桂舟拍了拍,為幾人引薦起來:“這是在下的好友施兄,”他又指著陶公子等人道:“施兄,這幾位乃是與我們同一期的清縣學子陶學子、文學子、李學子。”
施越東與他幾位又施了施禮。
等他們上了桌,那陶公子突然一把拍在了桌上,驚訝的看著面嫩的施越東:“這位施公子可是那位桓縣的施公子?府試第三名的施公子?”
施越東被他一驚一乍的嚇了一跳,但還是客氣的回道:“正是在下。”
陶公子幾人霎時就激動了起來,文學子連說話都顫顫抖抖的:“真是失禮了,竟然沒認出施公子來,施公子莫怪才是。”
對人情向來吃不透的施越東只好看向了郁桂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