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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將至,黑云山也愈發的寒冷了。連日的大雪紛飛,將整座山都封裹在重重厚雪之下。
這日,好不容易天氣放晴,陳康四便指引著沈青他們,并上上下下一百多個人手,裹著獸皮大襖,背著箭矢□□,來山林里狩獵。
糧食不足,想要勉強果腹,便唯有打獵了。
其實在穆崇玉到來之前,鷹頭寨眾人也經常食不果腹。畢竟那時他們好不容易霸占山頭、自立為王了,哪里再肯親自動手去做那等耕作植種的苦力?再者他們這些土匪雖說靠劫掠附近百姓和富商度日,可這好事也不是天天有,餡餅也不是天天掉,前一頓揮霍奢侈得很,后一頓沒劫到什么東西,就要忍饑挨餓。這樣一來,時間長久了,他們不得不就此練出了一身打獵本領。
形勢倒逼人想辦法,好在黑云山一帶,雨水向來頗豐,草木繁盛,野獸自然也就豐富一些,陳康四他們時不時竟能收獲不少獵物。
眼下白雪皚皚,千里冰封,更是狩獵的好時機。
陳康四和沈青這些向來習慣馬上生活的人,對于捕獵自是不在話下,各自帶了數十人出發,可沒想到,穆崇玉也要跟著。
“三爺自打以來身體便弱一些,抵不得嚴寒,更何況在北渝……在北方冰寒之地受了驚,更見不得風雪,何苦跟著我們去干這拉弓射箭的粗活?”沈青擋住穆崇玉去路,蹙眉不贊同地看著他。
穆崇玉瞇眼,哂笑道:“沈將軍未免將我看得太脆弱了,將軍難道忘了,當年在獵馬場上,朕的射箭之術連沈將軍你都要退讓三分的。”
話落,他眉梢一挑,漆黑墨玉的眸子里笑意流轉,眉宇間卻是不容他人質疑的自信與倨傲,令人移不開眼。
沈青看得有一瞬間的晃神,他眨了眨眼,意識回籠,想要再勸一勸,穆崇玉卻已披上了披風,拿上了弓箭,推開沈青,三兩步跨出門,牽馬去了。
沈青搖頭苦笑,當年獵馬場上比賽騎射之事,實是另有隱情——當時他初見天子之威,只覺穆崇玉渾身上下光彩逼人,相形之下,自己就如同粗泥螻蟻一般,既不敢抬頭,又神思恍惚,哪里又有心思認真比試呢?
不過回想起來,陛下也確有幾分功夫,不至于到了弱不禁風的地步。
沈青如此想著,見穆崇玉已走了老遠,只得趕緊追上,心里卻暗中立言,一定要保護好穆崇玉。
山路艱辛,更兼之冷風大作,眾人雖穿得厚,可仍感覺有些吃力。
沈青夾緊馬肚,趕上前去,果見穆崇玉雙頰凍得緋紅,嘴唇卻是一片蒼白,眉頭緊蹙,顯然已是不敵酷寒,忍不住便又要勸,卻聽得穆崇玉率先開口道:“你莫要勸我,我既立了誓言要自力更生,憑己之力與大家共渡難關,又豈能坐享其成,不勞而獲?既是我散了大家的糧,那也自當該由我來身先士卒,做出表率,親上獵場,如此,才能服眾。”
語罷,他未看沈青一眼,舉手甩鞭,便追逐著一只棕狐而去。沈青無法,待要駕馬趕上,卻見穆崇玉把鞭子往后一揚,意思竟是要阻止其前去,于是便只好堪堪勒馬停住,垂喪著頭回去了。
一旁的陳康四等人將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卻是有些不以為然的。
看起來便是一個文文弱弱、養尊處優的大少爺般的穆崇玉,別說打著獵物了,就算讓他在雪地里待上一個半個時辰的,我看都夠嗆!瞧著吧,沒過多久,他鐵定受不了就要打道回府咯。
陳康四手下之人有不少這么腹誹著,暗暗等著看笑話——美人嘛,坐在高閣里出出主意、說說大話還行,要是真提上弓箭了,那么沉的□□還不得把美人的手腕壓折了么哈哈哈哈。
然而不過半炷香時間,這些人便齊齊愣住了。只聞得前方樹林里傳來一聲輕微的風嘯流矢之聲,緊接著,卻是一陣婉轉凄哀的尖細嘶鳴聲,似像野獸悲鳴,下一刻,便見穆崇玉提著那只棕狐一路策馬而來,于眾人面前停下,揚手一拋,便將棕狐穩穩地撂進沈青馬前掛著的麻袋中。
麻袋的口敞著,因而眾人看得清楚,那棕狐的背上,正牢牢地插著兩根箭矢。
穆崇玉挑眉:“你們都在這里傻站著作甚?再不快些行動,野獸們望風而逃,哪里還有獵物可打?”
陳康四眾人一時答不上話來,只呆呆看著穆崇玉,不知該作何言語。
野狐狡詐,縱是他們也要費一番經歷才能捕捉,青年看樣子竟是毫不費力……
沈青無奈道:“三爺,還是讓我多派幾人保護你吧,林子里不乏兇猛野獸……”
“不需要。”穆崇玉斬釘截鐵地拒絕,又看向陳康四道:“康四兄,勞煩你帶三十人同我一起往此處山林里去,剛剛我覷得那林中有一大片沼澤,似淹死了不少野物,或可將其打撈回去。”
而后才轉向沈青:“沈堂主,勞煩你另帶三十人,按照之前康四兄所指點的方向而去。”
“魯堂主于捕魚之法頗有心得,你就帶著余下諸人往山澗處,鑿冰求鯉吧。”穆崇玉吩咐完畢,又抬眸看了看天色,既而道:“日落之前我們在鴨嘴澗匯合。”
鴨嘴澗便是通往鷹頭寨的一條隱秘山澗,位置難尋卻是便于人馬通過,是再好不過的入口。
語畢,穆崇玉沒有再廢話,他率先打馬揚鞭,只身往那山林里去了。
這回陳康四倒是反應得快,他向后一揮手,便帶領著人匆匆忙忙地追逐著那一點素白的纖瘦身影而去了。唯余剩下諸人,在原地呆站了一會兒,在腦海中回味著穆崇玉被凍得窘迫的臉色,然而卻是堅定、淡然自若的神情,半晌才各自分頭而去。
時至黃昏,夕陽漸漸斂去最后一絲光亮,嚴冬的冷酷面目更加肆無忌憚地暴露出來。穆崇玉已經感到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
□□在外的皮膚被冷風割得生疼,頭腦里仿佛有一絲瘆人寒意在來回竄動,弄得他整個人都糟糕不已。當年寒冬臘月被人俘虜到北渝之時的病痛、屈辱與悔恨,似乎如同陰云一般,毫無意外地再次纏繞上來。
穆崇玉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閉了閉眼,手指勒緊韁繩,停下了馬,緩緩道:“就在這里等吧。”
陳康四低低答了個“是”,老老實實地停下馬來,乖順地到一旁等待。
他的三十人手下也是如此,一個個服服帖帖,對穆崇玉的命令沒有絲毫異議。
不為別的,卻是也要為這整整幾大車的獵物。
青年雖沒有神武到但憑一己之力,便能射殺猛虎長蛇的地步,卻也著實令他們刮目相看。
林子里的那片沼澤,污淖遍地,連羚羊也會不小心陷足其中,他們更是只敢遠觀不敢深入。幾人費了好大力氣,把馬鞭纏在一起做成繩套,才合力拉扯出兩三只羚羊、野鹿。
要說深入到沼澤地中也不是沒辦法,把那隨隊伍駕著的板車底板抽出,踩在腳下,亦可勉強從沼澤中滑過,然而眾人都覺得費時費力,又冒太大的風險,一時之間竟無人肯主動站出,深入沼澤。
沒想到,看起來最彬彬文弱、也最無需親力親為的穆崇玉卻是站了出來。
青年的臉色明明已經很差,卻沒有絲毫猶豫,他解下胸前系的披風,手中持著繩套馬鞭,便輕輕一躍,只身向前,動作輕巧得如同一只鴻雁。
即便他打撈獵物的動作似乎并不如騎射一般嫻熟。但正因為穆崇玉的舉動,才最終促使他們一齊收獲了豐富的獵物。
在后來的捕獵中也是如此。
這個青年,大概真的是想要和他們,和他所愛憐的那些百姓們,共進退吧。
作者有話要說: 要死要活地爬上來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