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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回川和柳盡歡回到酒店房間里的時候,白淵還是躺在沙發上玩游戲。聽見門輕輕滑開后,他勉強抬了抬眼皮。柳盡歡的出現,他完全不意外,因為他比誰都更清楚這家伙到底是什么時候渡的雷劫。
有他在場,師徒倆并沒有“小別勝新婚”,只是很隨意地說了幾句話。期間柳盡歡時不時地望向沙發上的宅妖,希望他能注意到他的暗示,自動自發地回到自己的臥室里去待著。可惜宅妖玩游戲玩得正興起,全神貫注,根本沒有心思想別的。
柳盡歡也只能暫時放棄,詢問沈回川今天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他也只是聽其他向導稍微說了幾句,其實并不了解具體細節。不過,知道康言箴和艾比女士兩人的態度和說法后,他的眉眼里就多了些冷意。
這時候,門鈴響了,機器人如實地轉達了客人的消息:“沈先生,來訪的是喬舒亞先生。”
聽到這個名字,柳盡歡沒有任何反應。沈回川看了他一眼:“他是來找你的。”
“……”柳盡歡挑起眉,淡淡地說,“那就讓他進來吧。”
第250章
喬舒亞有些緊張地看著橫亙在面前的門,按門鈴的時候, 他甚至覺得自己的手正在顫抖。對方愿不愿意見到他?見到他之后又會是什么反應?他剛才已經想了很多, 各種各樣的畫面都在腦海里盤旋了很久, 卻還是堅定地過來了。因為,這一刻他已經期待了太久,想要見面的急切心情早就壓倒了所有顧慮。
門無聲無息地滑開了,柳盡歡微笑著站在玄關附近,笑容里沒有任何異樣:“你好,請進。”看起來,他就像是在歡迎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沒有什么情緒反應,只留下純粹的禮儀客套, 或者說漠然和無視。
喬舒亞并沒有預想到這種開始, 有些愣愣地走了進來。門在他身后合上的時候, 他看著對方的背影, 突然覺得這個修長而健美的背影和童年時候那個小小的背影漸漸地重合了。情不自禁地,他就低聲地喊出了那個名字:“朱利安……”
客廳里的沈回川挑起眉, 已經有十多年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了, 連他都覺得有些陌生。柳盡歡平靜地回過頭:“我的名字是柳盡歡, 謝謝。”他更正了自己的名字, 卻沒有否認他就是朱利安。畢竟都已經找過來了,他也早就不在意這群人,還有什么必要非得否認呢?
“柳……”喬舒亞怔了怔,很不習慣這個太過陌生的華夏名字。他猶豫了一會兒, 又低聲地補充了一句:“哥哥……”
哥哥?沈回川打量著兩人,除了眼睛的形狀很像,能讓人聯想到血緣親人之外,這兄弟倆確實沒有任何其他相像的地方。柳盡歡是黑發黑眼,輪廓雖然比普通東方裔更深,但能看出來他的相貌更偏向東方人;喬舒亞則是棕發黑眼,面部輪廓更偏向西方裔。
對于這個稱呼,柳盡歡只是一哂,反應很平淡:“請坐,有什么事就直說,沒有事就請回吧。”他好不容易才和沈回川見上面,當然不希望不相關的人士打擾他們倆相處。還在埋頭玩游戲的宅妖只要回臥室就沒有什么影響了,至于其他人其他事,他沒有興趣浪費自己的時間去處理。
“我……”喬舒亞低下頭,“我只想知道,你現在過得好不好……”
“謝謝你的關心,我現在過得很好。”柳盡歡勾起唇角,言下之意已經很明顯——答案很滿意吧?問完了吧?那你可以走了,謝謝。
喬舒亞再一次怔了怔。柳盡歡沒有憤怒,也沒有仇恨,更沒有刻意的冷漠,情緒始終很平淡很穩定,或者說對于他的出現根本沒有任何多余的反應,這是他事先完全沒有想到的。這說明,柳盡歡早就已經從被拋棄的陰影里走了出來,擁有了自己的人生。也說明他拋棄了過去,拋棄了所謂的血緣。他對他來說,和純粹意義上的陌生人沒有任何不同。
從理智的角度來看,作為弟弟,他應該替他脫離童年陰影感到慶幸才對。但如果單純從感情上來說,他卻覺得非常煎熬。有那么一瞬間,他寧愿自己現在面對的是暴風驟雨,是激烈的指責,而不是這么平平淡淡的對話。至少,那意味著他還在意他,還在意家人,也許他們還能像普通的家庭成員那樣來往,不會徹底變成彼此生命里的陌生人。
氣氛突然變得格外尷尬,喬舒亞有些僵硬地站在原地,遲遲說不出告辭的話來。他確實有太多的話想說,如果錯過了這次機會,也許以后就再也沒有辦法說出口了。所以,雖然他呆呆地站在這里顯得那么格格不入,但他還是不想就這么放棄。
玩完一局游戲的白淵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舉著智能手環,自顧自地回了臥室。沈回川也打算給兄弟倆留下獨處的空間,柳盡歡卻給他端來了一杯靈茶和幾盤補充靈力的靈食,完全無視了喬舒亞的存在。
喬舒亞看了看神情自若的沈回川,忽然覺得有他坐在旁邊,自己好像漸漸地不那么緊張難受了。之前他覺得這位應該是同齡人,而且是厲害得令人只能仰望的那種同齡人;沒想到他竟然是柳盡歡的老師,是值得尊重和感激的長輩。有這樣的“長輩”在場,他反而覺得自己心里多了些力量,就像自家老師在身邊似的。
“哥哥,你是怎么從星盜……”
“我理解你的好奇心。不過,你知道這些之后,又有什么意義?”柳盡歡似笑非笑,“知道我是怎么從星盜窩里逃出來的,會讓你覺得更好受些嗎?知道我這些年是怎么過的,會讓你覺得更高興些嗎?”
“我……”喬舒亞無法反駁。他只是想知道真相,想知道他到底經歷了什么。
可是,就像他所說的,事到如今,知道之后又有什么用呢?彌補自己的愧疚心理嗎?他從來沒有替他做過什么,當初沒能說服父母把他從星盜那里贖回來,之后也沒有能力靠著自己的力量去救他。就算他過得再好,他也沒有辦法抹平心里的內疚,更不可能自我安慰,就算是被家人拋棄,朱利安也能好好地活著——呵,這到底是自我安慰,還是自我諷刺呢?
喬舒亞到底還是默默地離開了,再也沒有多說什么。
沈回川看向徒弟:“你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是蒙塔家族的人。”他對這個高階向導家族的認識很有限。之所以對這個家族感興趣,剛開始也不過是因為林師兄的玉簪。不過,很顯然,蒙塔家族和他們之間的緣分,早就已經注定了不可能僅僅只是這樣而已。如果是柳盡歡的血緣家族,那就應該更慎重一些對待,好好地了結彼此的善緣和孽緣。
“只是一群陌生人,沒什么好說的。”柳盡歡回答,牽著他回到臥室里,“如果你想知道,也沒有什么不能說的。”被丟在星盜堆里的時候,他確實曾經無數次想起那幾張熟悉的面孔,每一次回憶都帶著痛苦和仇恨。他也想過要報復,要回去破壞他們“美滿家庭”的假相,甚至必須讓他們嘗嘗自己曾經受過的非人生活的滋味。
但自從遇到了沈回川,兩人相依為命之后,這些人就被他丟到了九霄云外。“恨”本來應該是一種最深沉最長久的情感,不可能隨便轉移,也不可能輕易忘記。不過,當他把所有的感情都投入到自己唯一在乎的人身上的時候,就再也沒有多余的情感分給其他任何人了。為這種根本不值得的人分散精神和感情,又何必呢?
——
柳盡歡很平靜地說了一個故事。
很簡單的故事,并沒有什么曲折和狗血。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女性a階向導。假如她出生在其他任何一個家庭,大概都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將會無憂無慮地長大,憑著她的身份就能獲得人們的尊重。
可是,很不幸她出生在蒙塔家族。在其他家族,a階向導已經非常罕見了,大概整個家族都會感到高興。可是,蒙塔家族專門出高階向導,每一代平均會有二三十個a階向導,所以并不怎么稀罕。只有每一代僅僅出現一位的s階向導,才會讓人刮目相看,因為那就是他們的族長。
更不幸的是,她出生在族長家庭。她的父親、祖母都是s階向導,連續兩代都是這個家族的族長。發現她是a階向導之后,他們無比失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屬于族長的權威和榮耀被其他親眷奪走。
女性a階向導就這樣在家人的失望和唉聲嘆氣里長大了。她看起來很正常,沒有人知道,她心底最大的愿望,就是生出一個s階向導,把族長的位置“搶”回來。因為這個執念,她根本不像其他年輕人那樣向往自由生活,反而在剛達到適婚年齡的時候,就和一位s階哨兵結婚了。
他們之間沒有什么愛情,只是都希望能得到強大的孩子而已。取得這樣的共識之后,兩人花了整整十年的時間,才懷上了一對異卵雙胞胎。高階哨兵向導很難擁有孩子,兩個孩子差不多已經是自然受孕的極限了。所以,她對這兩個孩子抱有極其強烈的期待。
但很不幸,孩子出生之后,她立刻就對其中一個孩子失望了。那是一個e階哨兵,幾乎等同于廢物的哨兵。蒙塔家族的向導孩子,剛出生的時候幾乎都是低階向導。等到七八歲左右,就能通過服用一些特殊的藥物,讓孩子顯現出真正的向導天賦。可哨兵孩子不一樣,出生的時候就注定了他們的資質。
一個s階哨兵和一個a階向導,竟然生出一個廢物,這簡直讓夫婦倆都難以置信。可是,不管怎么驗證dna,這孩子確實就是他們的兒子,一個讓他們無比失望的兒子。
每次看到他,她就覺得痛苦,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年幼的時候父母和祖父母失望的表情。她簡直無法想象,聽到她生出了這樣一個孩子之后,他們的臉上又會是什么樣的表情——更失望,更覺得她沒用……
幸好,還有一個向導孩子能夠撫慰她。可惜,每次她看到向導孩子的時候,都更厭惡那個廢物。漸漸地,她根本沒有辦法控制情緒,簡直不想看那個孩子哪怕一眼。因為如果看到他,她就會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失敗,就會忍不住大吼大叫,用最尖銳的聲音責罵他。
這樣的生活過了六年,也折磨了她六年。終于,一個擺脫廢物的機會出現了,她毫不猶豫地做出了選擇。
第251章
“那天我們去親戚家里做客,路上她很難得地給了我們兩杯酸奶。喝完之后, 不知不覺我們就在車上睡著了, 醒過來的時候, 兩人都已經在沙蝎星盜團里了。我是個廢物哨兵,喬舒亞那時候看起來像是個d階向導,所以就算是在星盜堆里,我受到的虐待和惡意也比他更多。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都相信,父母一定會來救我們。”
“每天我們都蹲在黑暗的角落里, 互相低聲鼓著勁,期待著下一秒下一分鐘他們就會出現。后來, 她真的出現了, 卻說出不了那么多贖金, 只帶走了喬舒亞。你能相信嗎?一個s階哨兵和一個a階向導組成的家庭, 竟然出不起兩個孩子的贖金?一個擁有十幾個大莊園,身處上層社會的向導家族前任族長家庭, 居然說沒有錢……”
“在那之前,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她。就算她對我再怎么厭惡, 見到我的時候從來沒有一句好話, 我也是濡慕她的。我不可能懷疑自己的母親。不過,后來待在星盜窩里慢慢回想那些細節,反反復復地思考,我終于想明白了——她只是想合情合理地讓我徹底消失而已。”
“在現在這個時代, 做父母的很難拋棄自己的孩子。只要經過dna驗證,不管丟得多遠,政府都會找到父母頭上。她大概也不想自己親自動手殺我,所以才制造了一個我絕對不可能回來的困境。單獨綁架我一個人太不現實,因為我和喬舒亞是雙胞胎,不管去哪里都在一起。所以,她干脆連著喬舒亞一起坑,再花幾百萬把他贖回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