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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天雪地里，馮源走得極慢極慢。他本可以雇車返鄉(xiāng)，可他卻仿佛自虐一般的，一步一個腳印，身子沉重，步履蹣跚，光從他的背影就能看出那滿腔的悲痛與心碎。

劉三老爺騎著快馬，不過半個時辰就趕了上來，他也不曾下馬，只徑直沖到隊伍的前頭，硬生生的將人攔下后，態(tài)度格外生硬的道：“妹夫，請借一步說話。”

馮源停住腳步，仰著頭看向駿馬之上的劉三老爺，面上一片空白，乍看之下似乎無悲無喜，實則眼里俱是空洞，竟好像在一夜之間完全喪失了繼續(xù)活下去的動力。

“妹夫……”劉三老爺?shù)搅俗爝叺脑挘瑓s不知道該怎么說出去，又見周遭的人不少，只得無奈的下了馬，將馮源拽到路邊，尋了個背風處，壓低聲音說了來意。

他說了很多，說劉母是如何的焦急，說府中亂成了一鍋粥，說嬌嬌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說到其他事情時，馮源完全沒有任何反應(yīng)，及至提到了嬌嬌的名諱，他才抬了抬眼皮，不過仍不曾開口。

“馮掌柜！”劉三老爺吃了半天冷風才趕到這里，早已不耐煩了，如今更是說了一大車的話，對方連個反應(yīng)都無，他索性敞開天窗說亮話，“我知道此事對你打擊也不小，但凡我劉家有的選擇，也不希望鬧成這個地步。可如今，事情都已經(jīng)到了這個地步了，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罷，還能改變什么呢？那人是布政使司的，他只消說一句話，我劉家，你馮家，統(tǒng)統(tǒng)都要玩完！”

馮源目光空洞的望著遠方，那是他來時的路。

那會兒，他雖說心下焦急萬分，生怕女兒又出了什么事兒，不過心頭還是火熱的，想著女兒一個人待在人生地不熟的異鄉(xiāng)，就算劉家是她的外祖家，那終究也是外人。因此，他只拼命想盡快趕到女兒身邊，告訴她，不管發(fā)生什么事兒，一切都有爹幫她扛著。

可此時，明明只相隔不到一日，他的心境卻有著天壤之別。他疼了十多年的嬌嬌，竟然不是他的女兒了，他也不想接受，可對方權(quán)勢滔天，就像劉三老爺說的那般，不接受又能怎樣呢？

“你們想怎樣？”

劉三老爺終于等到了馮源開口，可沒想到的是，馮源一開口那聲音嘶啞得仿佛七八十歲的老翁，再細細看去，他愕然發(fā)現(xiàn)，原先以為是雪花落在了馮源頭上，其實卻是馮源的兩鬢已摻了幾縷斑白。

“我的意思是，不管怎么說，你都得跟嬌嬌一個交代吧？你就這樣匆匆離開了，叫她一個小姑娘怎么接受這個事實？萬一她要是有個什么閃失，那……”

“呵呵。”馮源干笑幾聲，“你們劉家未免欺人太甚！”

“這與我們有何關(guān)系？你早該料到的，荷娘是劉家嫡女，若無原因怎會下嫁給你這個鄉(xiāng)下的窮小子？你那些家產(chǎn)，我們可沒放在眼里。”劉三老爺一臉的不悅。

“所以呢？所以我就該任由你們劉家作踐？我對荷娘一片真心，她沒了，我便將滿腔的疼愛都給了嬌嬌。結(jié)果你們告訴我，嬌嬌不是我的女兒？你叫我如何接受這個事情？叫我怎么去面對那個不是我女兒的女兒？”

“我放手了！我想了整整一夜，嬌嬌她是無辜的，我不想害她，我也舍不得她受半點兒委屈，所以我只能選擇放手！我放她去找她的親爹，去她真正的家里過好日子。結(jié)果呢？”

“你們劉家的意思我明白，我當然明白！你是想叫我去勸嬌嬌，叫她高高興興的接受這個變故，最好還勸她，讓她盡管去找她的親爹，告訴她我還是疼愛她的，她只是多了一個爹，以后大可以再來看我……對吧？你們劉家是這個意思吧？”

“欺人太甚！！！”

人被逼到了絕境時，只需要一個點，就能徒然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怒火。

劉三老爺被駭?shù)眠B連倒退好幾步，可他更擔心的卻是叫人聽到了這席話，因此忙扭頭去看不遠處的奔喪隊伍，見沒人往他們這邊瞧，這才略松了一口氣，壓低聲音警告道：“馮源你聽著，這事一旦捅破，不光對嬌嬌、對我劉家有礙，你以為你的名聲不會受損嗎？如今最好的法子，就是你趕緊乖乖同我一起回到府中，先將嬌嬌安撫下來，等過陣子，自然而然的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不會去的。”馮源再一次望向遠處，那里是家的方向，“我的女兒沒了，我要帶她回家。”

“你瘋了嗎？！”劉三老爺怒火中燒，“一旦嬌嬌有個什么閃失，你覺得你逃得掉？不過就是一個女兒，犯得著嗎？你難道打算拉上所有人陪葬嗎？馮源，你醒醒吧！回頭你大可以續(xù)弦，想生兒子就生兒子，想要女兒就要女兒，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我女兒沒了。”

馮源面上毫無血色，甚至因為天寒地凍的，臉色隱隱有些發(fā)青，再配上鬢發(fā)間若隱若現(xiàn)的幾絲白發(fā)，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死氣。

沒有呼天搶地，沒有撕心裂肺。

可他給人的感覺，就仿佛徹底失去了活下去的意愿。試問，一個人連死都不在乎了，他還會在乎什么呢？

劉三老爺無論如何都沒辦法理解這種情緒，不過他也確實跟馮源一直都不是同路人。就拿十年前劉荷過世一事來說，他也就聽到消息時，愣了一會兒，之后就該干啥就干啥了。這是他親妹子，假如說當時死的是他妻子，那更無所謂了。

妻子嘛，死了就再娶一個，橫豎他劉家又不差這點兒聘禮錢。娶不到門當戶對的，那就換一個略差點兒的，大丈夫何患無妻？

假如沒了的是女兒，可他有五個閨女，少了一個還真就犯不著心疼。若是兒子出事了，那他肯定會很難受的，但再難受，日子總歸還是要過下去的。正如他剛才所說的那般，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兒子沒了還能再生一個，他本人要是出了事，那就真的完了。

劉三老爺又是困惑又是憤怒：“你那些家產(chǎn)跟我劉家是沒得比，卻也比那些蓬門小戶多得多。難道你還能為了這所謂的意氣之爭，不過日子了？”

馮源慘然一笑。

“我付出所有就為了能娶到荷娘為妻，我努力打拼攢下家產(chǎn)，不過就是希望妻女過上好日子。荷娘沒了的那一日，我就想索性隨她而去，可嬌嬌卻哭得渾身發(fā)顫，一會兒喊娘一會兒叫爹。我沒辦法，我不能這么自私的丟下她不管，因為她是我和荷娘的骨肉啊！”

“她當年早產(chǎn)，我小心翼翼的照顧她，到處搜羅補品給她吃，雖說她是農(nóng)戶女，過得日子比那縣城里的千金小姐都好了。到了說親的年紀，我怕別人家嫌棄她無母，特地送她來劉家，想著能得劉老太太一番教養(yǎng)，對她將來說親亦有好處。”

“結(jié)果呢？我做了那么多，可你們劉家卻告訴我，嬌嬌不是我的女兒，還說她親爹是如何的權(quán)勢滔天，硬要將她從我身邊帶走。我一心為她著想，萬萬沒想到，卻得親手將她送走。”

“我的嬌嬌，可不是沒了嗎？”

……

人生就是這般變化莫測，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fā)生什么事兒。在送嬌嬌來焦鄴縣劉家時，馮源做夢都不會想到，這竟會是命運的轉(zhuǎn)折點，他的心肝兒再也不屬于他了。

馮源徑自沉浸在無限的悲傷之中，可劉三老爺卻被氣到跳腳。

“我可以給你錢！田產(chǎn)鋪子、古董玉器，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給你！還有，我可以幫你牽線搭橋，讓你把生意做到府城去！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有了大把大把的錢，嬌妻美妾都不是問題！不然，我買了人送給你，將來你想要多少兒孫都行！”

雞同鴨講也不過如此。

這一次，馮源什么話都沒有說，轉(zhuǎn)身就回了送葬隊伍前頭，繼續(xù)埋頭往桑平縣趕路。

劉三老爺立在駿馬旁邊，目送馮源一行人漸行漸遠。要不是這個事兒本身就需要馮源配合，他真想直接將人捆起來綁回劉家去。

“混賬東西！當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真是給臉不要臉！”

眼見事情辦不成了，劉三老爺忍不住破口大罵。誰知一陣冷風吹來，嗆得他連聲咳嗽，心中只愈發(fā)的氣惱和不解。

自私如他，根本就無法體會馮源內(nèi)心的悲痛與絕望，只固執(zhí)的認為，馮源是在故意同他作對，給劉家沒臉，好借機報復(fù)。不然，為什么明明可以皆大歡喜的結(jié)局，偏就怎么勸都不成呢？

不就是一個閨女嗎？

只是一個小丫頭片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