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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日·11
“說貓呢,你懟我是幾個意思?”方岱川還在氣頭上,根本沒有深想,擰了擰眉毛說道。
楊頌對貓并不感興趣。她瞥了一眼,見李斯年并不抬頭看她,便知道他們之間談不攏,方岱川在另一邊有些防備地看著她,她感覺里外不是人,索性直接開門出去了。
“你改主意了,隨時來找我。”楊頌耷拉著眼睛,說完便走了,腳下趿拉著的拖鞋在羊絨地毯上走過,落地無聲。
方岱川抱著雙手看他逗貓,那貓沾了一身雨水,毛都濕噠噠貼在身上,看上去顯得有些可憐。它抖了抖身子,濺出滿地水珠。
“這種海上孤島,怎么會有貓呢?”方岱川有些納悶兒。
李斯年隨手從桌邊扯了一塊桌布,披在那貓身上,手法嫻熟地給它擦水,看動作確實是如他所說,自小招貓逗狗慣了。他聽見這話,隨口說道:“誰上島的時候帶進來的吧,誰知道。”
“楊頌……跟你說了什么?”方岱川忍了許久,冷不丁地出聲問道,他竭力裝出隨口問話的樣子,用一種精心琢磨了很久的“隨意”的語調問。
沒成想李斯年倒也爽快,他一邊逗貓一邊笑道:“說要和咱們結盟,一起殺了杜葦,再幫忙找出當年害死他爸爸的兇手的后人。”
“殺杜葦?”方岱川眉頭緊皺,“殺他干嘛?”
李斯年有些發愣,抬起頭來看著他:“你沒想殺他?你不想殺他你差點給人家灌毒,不怕他報復啊?”
方岱川眨了眨他的狗狗眼:“……啊?我,我沒想真灌他的,我當時是演戲,嚇唬劉新的!他要是頭硬真就翻牌把你帶走了,我,我也不會——emmmmm,不一定會殺人的。再說,再說你不是都發了誓的嘛?”方岱川說著說著,覺得自己底氣十足,“你對著死人發過誓的,杜葦不能隨便殺,舉頭三尺有神明的,你們洋人不是最忌諱這個嘛。”
“我們洋人五百年前可能還會忌諱這個。”李斯年玩味地一笑。
方岱川這會兒反應倒挺迅速:“哦?你難道不是怕楊頌跟我說了以后,我會跟她結盟,弄死杜葦,破了你的誓?”
李斯年抱著貓站起來,勾起一邊唇角微微冷笑:“我他媽是怕你殺不成杜葦,反被楊頌坑死。”
“是在擔心我啊……”方岱川也不知道為什么,心里突然松了一口氣一樣,心頭原本壓著的層層疊疊的不愉快像是突然消失了,連李斯年懷里抱著的黑貓,都顯得沒那么邪氣了,甚至濕噠噠可憐兮兮的樣子,還有那么一小點可愛。
他隨手逗了逗它,問道:“楊頌為什么要殺杜葦?”
李斯年便把楊頌講的故事講給了他聽,并順著往下推測道:“我懷疑楊頌父親的死,并沒有她說的那么簡單。”
“你懷疑她沒說實話?”方岱川問。
李斯年搖了搖頭:“倒不一定是她沒說實話,她父親死的時候她才多大?不一定有印象了,據她說,都是母親講給她聽的。從她的講述來看,她爸媽感情似乎還不錯。一個青年喪夫的母親,給女兒講述爸爸的時候,一定是不自覺美化很多事情的。我不知道你讀沒讀過格非?人的記憶這碼事兒,不一定有你想的那么靠譜。”
李斯年說這話的時候有些凝重,方岱川不由自主地想到,他真是從格非的書里得知記憶的模糊性的嗎?還是從他母親對他講述父親的描述里感知到的呢?他口中轉述的父母的愛情是那么夢幻璀璨,這其中有多少內容,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記憶所美化的呢,這個年輕的女人富于浪漫主義的幻想,并且失去了曾經相愛一時的伴侶。
“當年的事情,到底是怎樣的?”方岱川心里想著,嘴上不由自主地說了出來,“人的記憶都會撒謊,那靠多個人記憶拼湊起來的真相,真的是所謂的真相嗎?”
李斯年沉默了一會兒,將貓放上了窗臺,無視黑貓的奮力勾在他的衣領上的爪子和喉嚨里不甘的呼嚕聲,打開了窗子。
黑貓和李斯年對峙了一會兒,見這個人類沒有挽留自己的打算,一邊回頭張望著,可憐兮兮地試圖撒嬌,一邊縮在了雨水打不到的地方。
方岱川心軟了一下:“你就讓它在屋里呆著吧,它能占你多大點兒地方?”
李斯年沒理會一大一小兩只蠢貨,只看著窗外遠處的海面和礁石,說道:“我想再下去看看。”
第50章 第四夜·01
“下海?”方岱川臉色一變,身體條件反射地抖了一下。他想起昨晚跳下海時候的感受,深刻到畢生難忘。
李斯年看出來了,安慰他道:“你在岸上等我就行,我要回那個洞里看看,就算別的都沒有……我想把他的其余遺骨,帶出來。”
“我陪你。”方岱川呼了一口氣,心道,拼了拼了。
李斯年反倒猶豫了一下:“你的水性……算了,等我們安全下來再去吧,反正這么多年了,也不在乎這一天兩天。我們不然,先去墓地看看他?”
方岱川楞了一下:“啊,好啊。”
李衡的顱骨被李斯年帶了出來,早上他們趕著去打卡,只能暫時把顱骨埋在了海邊。方岱川不太敢想,李斯年此刻的心里到底是種什么感受。
別墅里靜悄悄的,他們輕輕帶上了門。
夜幕慢慢降了下來,雨小了一些,穹頂上壓頂的黑云稍微散開了些,那股讓人透不過氣的感覺稍散了一些。更遠一點的天邊,竟零星能看到幾顆星子。
李斯年燒了一天,到現在還沒吃過東西,他手里捏著一只面包,一邊走一邊吃,步伐有些軟。
方岱川跟在他后面,低頭盯著他后腦勺上的卷毛看,看著看著,他突然發現,李斯年這個人身上,仿佛有種很奇怪的特質。
你分辨不出來這個人的來歷背景,他走路很平穩,平穩的意思就是,沒有不經意露出來的獨特姿勢。他一個外國人,普通話說得很標準,吃東西也沒什么特別的喜好,生冷不忌,甜辣均沾。在裝潢華貴的別墅里執著刀叉吃燉菜,吃得四平八穩,莊園貴公子一樣;在冷雨里一個猛子扎進海里撈生蠔,蹲在海邊礁石上撬著吃,也沒有絲毫的維和感。唯一可以算是喜好的,就是酒,然而他對酒似乎也不挑,碰見什么喝什么,boss藏的酒,他似乎沒什么不愛喝的牌子。
剛遇見的時候,沒什么交集,覺得這個人很冷漠。在島上待了不久,他就自來熟一樣,會笑著跟你搭話,還會摸摸你的頭,又似乎很好相處。這些天更熟了一些,方岱川其實心底多少有一些別的觸動,有些關于一種細思恐極的感覺的小小懷疑,但是李斯年卻仿佛突然之間冷卻下來了一樣,再沒有過小動作和小接觸。——這他媽也有賢者時間?方岱川在心底吐槽道。
總之這個人仿佛是一個二維的謎,性格不定,人設飄忽,就像冰冷的符號或者墻上掛的壁畫,立在那里,沒有觸感和溫度。
“你想什么呢?”
方岱川猛地停住腳步,卻見李斯年回過頭來狐疑地看著自己。他們已經走到了海邊,浪濤長一聲短一聲。
方岱川搖了搖頭:“想一些別的事。”
李斯年手上戴著兩枚戒指,父親的婚戒戴在食指,母親的婚戒戴在尾指,兩枚戒指離得很近,但是永遠碰觸不到。
李斯年坐在了小沙包一邊,方岱川想了想,站在了他身后,揉了揉他卷卷的毛,他想給他一些安慰,不知道對方能不能懂。
“我小時候其實很恨他,”李斯年摸摸黃沙下的白骨,輕輕說道,“他總是出差,一走好久,把我扔給街坊鄰居。我小時候長得更像媽媽一點,發色淺,瞳色也淺,總被胡同里的小孩兒叫小洋鬼子,小妖怪。他以為我還小,不懂這些,可是我記得很清楚。”
方岱川聽了,心里微微發酸:“你那會兒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