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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響起了一陣陣急促的門鈴聲。
我家臨街的木門怎么會有門鈴呢?年幼的李斯年踮起腳尖看了看門外,門縫外面一個人也沒有。
仿佛是從楚門的世界之外,傳來了急促的門鈴聲,李斯年仰頭看向天空,院子里高大的樟樹遮蔽天日,陽光從密密的葉片中間垂下來,看不出時辰。
門鈴聲一聲比一聲急。
李斯年皺了皺眉,從紛亂的夢境中轉醒。
他瞳孔放空了幾秒鐘,眼底仿佛還映著舊家里的樟樹和陽光。然而屋里光線很暗,李斯年仔細打量了一下屋里的陳設。酒架上放滿各式白酒和紅酒,床寬敞而大,床邊黃銅雕刻的座鐘,底座上雕刻著十三個人的晚餐。
李斯年感覺頭很痛,這時候,門外傳來一陣陣急促的門鈴聲。
李斯年本不想管,方岱川有門卡,他回來會直接刷卡進來,不會按門鈴。假如是別人,他又不想管。
他扭頭看了一眼時間,距離方岱川下樓不過短短十分鐘。門鈴又響了起來,他皺了皺眉,掙扎著站了起來,披上衣服走到門邊。
“誰?”李斯年問道,聲音出口他自己也有些驚訝,啞得不成樣子,是真的渴了。他把耳朵附在門板上,手摁在門板上。
外面靜悄悄地沒有聲音,李斯年這才猛地想起來,這扇門是隔音的。
門鈴聲在他耳邊炸開。
李斯年嘆了口氣,輕輕旋開門把。
“是你?”
第47章 第四日·09
“是你?”李斯年披著件薄外套,站臺門邊,有些驚訝。只見門外站著楊頌,妹子背著手,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聽見開門聲才抬起頭來。李斯年注意到她的臉色很不好看,黑眼圈很濃。
“你怎么來了?”李斯年拉開門,四顧了一圈走廊外,確認沒有別人,便向她敞開了房門,“你先進來,外面現在并不安全。”
楊頌踱進屋里,屋里窗戶只楔了道縫,外面潲進來幾絲混著雨水的清新空氣,更密集的,卻殘留著主人私密的味道,楊頌有些尷尬。
李斯年把窗戶完全打開,半夢半醒地睡著還不覺得,此刻精神了就覺得格外地渴,恨不得用舌頭去接窗外的雨水喝。他一邊招呼楊頌坐下,一邊找水喝,尋了一圈沒尋到,忙忙地取了玻璃杯,撬開了一瓶酒,也管不及喝了會不會失水更快,只顧著解了眼下的焦躁。
“你來找我做什么?”李斯年一口氣灌了兩杯洋酒,這才有空朝楊頌搭話。
楊頌坐在一邊的窗臺上,白色的睡裙被雨水打濕了幾點,她沒看見一樣,慢慢撫平裙子腰腹間的褶皺——這些細小的褶皺揭示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她在換上睡裙之后,是如何地無暇睡眠,在床邊枯坐了很久的。
她想了一會兒,吞吐了良久,這才扶上肩膀的帶子,抬頭對李斯年說道:“你……,你就沒什么要問我的嗎?”
李斯年搖頭笑了笑:“你說昨晚搶藥的事兒?我懂的,人之常情。反正那瓶藥已經用了,聰明人不糾結過去。”
楊頌盯了他一會兒,目光灼灼,仿佛是在觀察他是否在撒謊。
李斯年坦然地和她對視著:“你是白癡牌對不對?那你怕什么,我身上又沒有毒藥,我要害你,無非是帶票把你投出去,你又不扛推,怕什么。”
白癡這張角色卡比較雞肋,沒有任何功能,夜里也不睜眼,是一個很弱的神牌。一般板子里狼人陣營沒有強力角色,或者有第三方陣營在場的時候,為了平衡好人和狼人陣營的實力,會把守衛或者獵人之類能追輪次的強神牌換掉,換成白癡。這個角色只有唯一的功能,就是自證,在被公投出局的時候不會下場,而是繼續參與游戲,只是喪失了投票功能。
因此想要殺死白癡,只有晚上狼人將其刀死,扛推是推不出去的。
“神職那么多,你又不知道具體哪些角色,你怎么知道我是個白癡?”楊頌并沒有被他這一番說辭放松警惕。
李斯年撐著額頭苦笑了一下:“考慮到真實殺人游戲的操作性,守衛的技能是很難真實操作出來的,除非給守衛發七瓶解藥,這也太逆天了;魔術師假如換了牌,狼毒注射進去可不管你底牌被誰動過了,該死還是要死的;真實游戲里小女孩兒未免太容易被發現。有可能實現的神牌只有長老和白癡,長老雖然夜晚被刀兩刀才死,可以用附贈一瓶解藥來處理,但是白天被投票出局,可是會直接死亡的。今天白天我提議互相投票的時候,你是第一個附和的。其實這種場面下,正常村民會害怕被狼隊利用,綁票出局,但是你不怕,顯然你是知道自己不會死的。所以我猜你的身份牌應當不能扛推。”
“漂亮,推理滿分,”楊頌贊許地點了點頭,“你說你來到這個島上,是全然的意外,那你對狼人殺這個游戲,知道的未免太詳細了。”
李斯年給妹子倒了杯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他將酒杯放在床頭柜上,自己半躺半靠在床頭,裹上了床上的薄毯子:“我來這個島,并不是全然的偶然。我猜你來這里,也是因為十幾年前,這座海島的收購案,對不對?我父親是宋老太太研究所里的研究員,十幾年前,他第一個發現了這座海島,當然還有海島底下的一個巨型鉆石礦。他寫成了初步的勘探報告,在勘探所還沒有進行詳細勘探的時候,這座海島已經先后賣出了兩次。在這之后,他在這個島上研究勘探,然后就直接失蹤了,這個島也荒廢了很多年。我不知道這座島上發生了什么,最近聽說這座島被人買走了,我懷疑買島的人會不會知道一些什么,這才秘密潛伏在他周圍,他組織這場狼人殺的過程,我全場參與了,我既然懷疑這場游戲和當年的事件有關,當然要先搞清楚,狼人殺是什么。”
“這座島上發生了什么?”楊頌冷笑一聲,擰眉看了他一眼,“這座島吞噬了無數條人命,還在繼續吞噬剩下的人。這座島先后賣出去過幾次,最近的那次交易,就是boss從我的手里,買走了這座島。”
李斯年直接失手打碎了手心里的玻璃杯,他睜大眼睛,難以置信道:“你?”
楊頌點了點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為啟齒講述那個塵封了多年的故事添一點膽氣:“看了我猜得沒錯,你果然是知道些什么。你還沒有全部告訴我,對不對?沒關系,我也知道些東西,我覺得,應當是你恰好在尋找的一部分真相。我們互相交換這部分信息,如何?”楊頌似乎很有信心,臉上暗沉的膚色都顯得精神了許多。
李斯年不置可否:“你先說出來,我聽聽看,票價值不值我的故事。”
楊頌皮笑肉不笑地挑了一下唇,她倒是大方,并不討價還價,也不懷疑李斯年事后是否兌現承諾,只是目光輕輕放遠,講了一個故事。
“十幾年前,那會兒我還不太記事兒,我爸爸生意上虧了些債,急于找到一個機會翻盤。據說他的投資顧問從朋友的朋友那里找到了一個門路,說是這個海島,正有一隊地質專家頻繁登島勘探,每次來都帶著很笨重的儀器,好像是來勘探貴金屬的。
完整的勘探報告還沒有出來,我爸爸的投資顧問只拿到了一張初步勘探結果,說是島嶼下方的淺海床里,距地表不深的地方就埋著巨量的鉆石礦。我爸被他的投資顧問說得心動了,我看了他寫的日記,他說即使勘探不屬實,沒有鉆石礦也不要緊,有一塊兒距離大陸不遠的公海島嶼,再不濟開發出來做高級樓盤和度假村還是能賺的。
他把翻盤的希望都放在了這座海島上,不顧其他幾個股東的反對,將最后的一些資金和貸款從公司賬上挪了出來,用來購買了這座海島。”
在楊頌的娓娓道來中,一個長久以來缺失了的部分,與李斯年所知的那部分一起,緩緩拼湊在成了一個漫延了十余年的故事。這個故事龐大而又復雜,卷入了無數人,硬生生地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并在十余年后,在欲望和仇恨的狠狠拉扯下,又一次將很多人糾結在了一起,妄圖給幸存者們一個陰險恐怖的宿命結局。
——也許時間隔得太久,陰謀取代了欲望,成為了命運本身。
第48章 第四日·10
陰謀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亮出了獠牙,當著真相的面,刺破了他的喉嚨。
“后來呢?”李斯年問道。
楊頌的聲音有種刻意壓制的平靜:“后來有一天,他回來了,我媽媽回憶那天陽光特別好,他自己坐在陽臺上抽煙,坐了很久很久,阿姨做了飯喊他,他也不吃。我媽就讓我過去問他,問他怎么了。他抱我起來,抱在他的膝蓋上,看了我很久。然后他問我,說假如爸爸沒錢了,買不了你喜歡的小裙子,沒法帶你去看大海,你會怪爸爸嗎?那會兒我都還不記事兒,怎么會知道應該怎么回答這種話題。我媽后來告訴我,我當時說的是,會,都怪你不爭氣。“
李斯年突然感覺一冷,他輕輕顫了一下。
楊頌卻很穩,她右手端著酒杯,左手握住右肘,酒杯里酒液的平面都沒有顫抖。這段話,這段回憶,不知在她心里轉過多少遍,以至于將它講出來的時候,已經沒有了應有的波瀾。
“他死了,和那個勘探所的牛所長一起,聽說兩個人要從二號線換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車來的時候沒站穩,兩個人一起摔下去了。我媽說是牛納含先摔下去的,我爸是拉了他一把,也摔下去了。我不信。”楊頌微微笑了一下,喝了一口酒,她說,“保險公司賠了不少錢,足夠我媽和我過安生日子,一晃也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