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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桓想要離開這個地方,身體卻好像被什么束縛住了一樣,讓他動彈不得。
無法,他只能隨著這場婚事的進行。
男人戴著紅罩頭,輕輕扯了一把他的衣袖,沈桓這才反應過來,他不受控制,雙膝將要跪下去,又被男人給拉住了。
“別跪?!蹦腥藟旱土寺曇?,“記住我們的計劃?!?
什么計劃?
沈桓尚且不知道情況,他只能微微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在儐相喊出一拜天地時,因為他們都沒有跪下去,那種黏膩到沉黑的視線朝他們看了過來。
沈桓的身體不受控制,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我不成婚。”
“小少爺,別胡鬧了?!迸赃叺娜说?。
沈桓看過去,那是一個頭發(fā)花白的女人,看上去很是精干,在看向他的時候,眼里充滿了復雜的情緒。
“我才不要娶一個死人。”他接著道。
“長安,不許胡鬧!”
坐在主座上的男人開口了。
沈桓下意識想朝著身邊的人看去,但被抓了一下手腕,便收回了視線。
身旁的人都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動靜,在主座的男人說完后,滿堂陷入一片沉默。
明明是喜堂的裝飾,氛圍卻如此凝重,而且聽那話的意思,似乎他身邊這位還是個將死之人。
但他沒有動作,哪怕是為了緩和氣氛,儐相再度喊出一拜天地時,他也絲毫沒有動作。
在此時,穿著一身嫁衣的男人道:“既然小少爺不愿意的話,改日再言吧?!?
他的聲音像山泉一樣近乎空靈,沈桓一時失神,在男人輕輕碰了一下手指時才回過神來。
他的身體還是不受自己控制:“改日就改日,反正我不會娶他!”
說完這話后,他轉身就跑出了門,在場的人都沒有攔住他,由著他出去了。
在跨出大門后,沈桓終于能控制自己的身體了,他總覺得那地方有一種莫名的熟悉,現在跑到外面來,再一看,其實也很像···他記憶里臨江城的模樣。
盡管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來到這里,沈桓也并不太焦心,他有一種預感,那人也會出來找自己的。
他沒等上太久,在街上逛了不到一刻鐘,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個身影。
這會兒他又不太能夠控制身體,明明是想抬頭去看人的,卻錯開了眼神,聽見自己道:“你那邊怎么樣了?”
“他說一定要你娶了我,才能結束我這一脈的悲劇?!蹦腥舜瓜卵酆?。
沈桓只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在自己身上,若無其事道:“所以大小姐身上的詛咒就是靠這種方式解除的嗎?”
“我覺得不太像,我提前看過大小姐的命運,她的詛咒并不會因為嫁娶就消失?!?
兩人一對視,很默契的開口:“解除。”
說完,就同時笑了起來。
沈桓其實看不清他的神色,連五官也只能看個大概,卻莫名覺得那人的神色都柔和了幾分。
“等到了晚上,我們再去城主府里面去看看。”
沈桓輕聲應下:“好?!?
“我聽說今天會有花燈,你想去看看嗎?”那人似乎是帶了一點笑意,格外溫柔。
沈桓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地重重敲打著他的耳膜,這人到底是誰,還不等他多想這個問題,就聽見自己立馬回道:“那我們走吧?!?
眼前一切盡數抽離,在睜眼的最后一刻,沈桓只看見自己和某人的身影并排著,朝遠方掛著花燈的方向走去,影子被拉得越來越長,幾乎交纏在一塊。
沈桓猛地一坐起,只覺得自己做了一個格外冗長的夢。
在他陷入昏迷前,分明感覺到有人來過這里,等他醒過來時,卻沒留下一點氣息。
再怎么說,他也是化神期的劍修,這世間能讓他毫無察覺的入睡,只有一個人有可能。
但那猜測太過于荒謬,以至于只是一個點子晃過他心頭,并沒有讓他太在意。
他現在還有一件事情要干,沈桓打開窗戶,翻身一躍上了屋頂,預料之內地看見了小二在后院鬼鬼祟祟的模樣。
他是要找燕兒的阿婆不錯,可這小二的古怪更讓他有些在意,因此他半趴在屋頂上,看著小二打開了一扇小門,確認四下無人后,才偷偷鉆了進去。
沈桓掐了個掩蓋氣息的符咒,躡手躡腳跟著進了門。
進門后就是一條暗道,小二也不用火照明,很是熟練地七彎八拐地走著。
沈桓若不是牢牢跟在他身后,想必這里也夠他迷路八百個來回了。
出乎意料的是,在走過暗長的地道后,入目的竟然是城主府的后門。
小二輕輕一叩門:“我來了?!?
后門推開,露出半張沈桓絕不可能看錯的臉。
燕兒在確認來人后,將門拉開一條小縫,伸出一截白皙的手臂:“你可要幫我?guī)У健!?
“一定一定,”小二彎著腰,臉上還帶著諂媚的笑:“大小姐先前說過的,我一定幫忙辦成?!?
燕兒手掌張開,遞出一塊沉甸甸的銀子:“此事就交給你了?!?
小二接下銀子后,正要離開,燕兒卻叫住了他:“客人已經睡下了嗎?”
“您放心,我特意看過了,客人睡的很沉?!?
在說完這話后,燕兒一沉默,過了半晌才道:“那你去吧?!?
沈桓接著跟在小二的身后,穿過了大半個臨江城,最后停留在城郊的幾處農田前。
小二叩門:“阿婆,我來了?!?
他心下有了猜測,但躲在屋檐上,他看不太清開門的人究竟是
誰。
然而此時,小二像是察覺到了什么似的,反倒是朝他的方向看來。
沈桓確信他不可能發(fā)現自己,卻還是壓低了氣息,近乎悄無聲息地縮到了屋子里。
小二什么都沒發(fā)現,撓了撓頭,朝著老人笑了笑:“不好意思,阿婆,今天我來晚了?!?
“無事,”一個頗為蒼老的女人的聲音傳來:“我身體越發(fā)不好了,也記不太清你什么時候來?!?
“您說這話作甚,您的病一定會好起來的?!?
老人咳嗽了幾聲后道:“辛苦你了,請問我那孫女如今還好?”
這老人家就是燕兒的阿婆?
沈桓偷摸著想看一眼她的模樣,卻在探身時不小心踩到了一塊木材,腳下一滑,差點摔了下去。
好在二狗及時扶住了他,但這動靜也足夠讓小二察覺到不對了。
在他起身的瞬間,一把匕首朝他的方向射來。
沈桓側身一躲,匕首貼著他的鬢角擦過,直直插入他背后的木板里。
“怎么了?”老人家聽見動靜,一時有些不安。
“沒什么,您放心,先進去吧?!毙《贿呎f著,手里握著淬了毒的匕首就往沈桓刺來。
空間太過狹小,而沈桓又提不起靈力,他緊握劍柄,格擋住匕首,兵器相撞在半空中,叮當的聲響吸引了老人的注意。
沈桓這才發(fā)現她的眼睛是一片渾濁的黑,修為到他這等地步,一眼就知道這老人沒有多少時日了,重病纏身,眼睛也盲了。
“我和燕兒姑娘是舊識!”沈桓彎腰一躲,情急之下匆忙喊出。
老人家聽見他說的話,連忙道:“住手!你認識我的孫女?”
那小二也只好停手,上下打量著沈桓,似乎要從他的臉上看出什么來。
沈桓面上一副無所謂,實則劍握的極緊:“您就是燕兒姑娘的阿婆?”
“仙君,我也只是奉命行事,請您見諒?!毙《帎艕诺亻_口,隨著話音落下,他猛地踹上門,掌心一推,將阿婆推進了門內。
小二左手另持一把匕首,朝著沈桓腰間捅去,速度極快,一副不殺了他不罷休的模樣。
還好沈桓早有預料,抬腳踹上小二的手臂,讓人連連退了好幾步,他反手一劍刺入此人的胸口。
劍身入體,觸感卻格外奇怪,不像是血肉被捅穿,反倒像是薄薄的紙張。
而沈桓再低頭一看,地上哪還有什么人影,只有輕飄飄的一張紙。
紙上似乎有什么圖樣,一晃而過,他并沒有看清楚。
在沈桓想彎腰撿起那張紙,卻在他產生這想法的那一瞬間,紙張自燃起來,灰燼化作一只蝴蝶,飄向窗外。
沈桓輕輕推開門,看見了坐在床側略顯不安的阿婆。
他抬手敲敲門,示意自己要進來了。
還沒等他開口,阿婆便等不及問:“你和我孫女相熟?”
“實不相瞞,在下正為此時而來,”仗著阿婆看不見東西,他先在屋里左右打量幾番,確認沒什么危險后才胡編道:“聽說阿婆病重,燕兒姑娘委托在下前來照顧?!?
“燕兒可還好嗎?這孩子不是說今天就要回來嗎···”
燕兒本來要在今晚回來?沈桓不動神色地探問:“燕兒姑娘似乎是有要事在身?!?
阿婆果然順著他的話接下去:“是啊,她一直跟著的那位小姐要成婚了,聽說是那位府上的小少爺。”
“小少爺?”沈桓想起來,他在城主府所參加的那場冥婚,新郎分明已經死了。
“你不知道?也罷,那不是個好東西,大概也沒人說給你聽,”阿婆嘆了口氣道:“那是城東黃商家的小少爺,黃商老年得子,格外偏愛這小兒子,三歲就打死家仆,六歲因為一句玩笑便殺了同窗,再大些便成日出入那些地方,聽說還弄死了好幾位姑娘,這小少爺看上了剛及笄的小姐,說什么都要娶人家?!?
“城主能答應下來嗎?”沈桓問出這話時,心下也有了答案,無非就是為了一己私欲,便將女兒嫁給了此等惡徒。
果不其然,阿婆繼續(xù)說:“黃商出了大價錢,城主便也答應了下來,燕兒說,因為這事,小姐最近一直郁郁寡歡。”
阿婆所說的一切,和他看見的,都有一些微妙的出入。
至于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出入,不出他所料的話,應當就是鬼師所做的了。
沈桓看著重病纏身,不斷咳嗽的阿婆,到底還是不忍心,他劃破指尖,擠出一滴血,融在了阿婆的藥里。
“今夜我便守在門外,阿婆可安心些?”沈桓將藥碗遞過去。
阿婆苦笑兩聲:“我這老婆子,安不安心什么的,都不重要,謝謝你,年輕人······”
沈桓看她把藥全都喝下,便抱著劍翻身上了屋頂。
許是心里揣著事,沈桓并沒有看見,在他走后,那位阿婆拿出了紙筆,在上面寫寫畫畫了什么,直到深夜,才躺下入睡。
他
坐在屋頂,竟覺得有幾分昏沉,腦袋一點,又進了夢鄉(xiāng)。
還是熟悉的臨江城,熟悉的那個穿著嫁衣的男人。
他怎么還沒把衣服換下來,沈桓腹誹,卻聽見自己說:“你穿這身衣服很好看。”
“是嗎?!蹦腥松袂轭H為冷淡,眉眼都是冷的,但看向沈桓的時候,莫名柔和了幾分。
沈桓只能感覺著自己翻了身,躺在了男人的身側,沈桓總覺得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可這雖然是他的身體,卻并不被他掌控。
他就像是一個陌生的魂魄,只是附著在這具身體上。
很奇怪的感覺,沈桓這頭正想著怎么克服,忽的肩頭被人一攬,比他還要高大幾分的男人靠在他身側,沉沉嘆了口氣。
他伸出手去摸了摸男人的頭發(fā),很柔順,就是手法像在摸什么小動物的皮毛一樣,男人也察覺到了,不過什么都沒說。
“我不是還好好的嗎?”沈桓故作輕松,然而他能感覺到自己心里并不怎么放松,反倒是格外沉。
“但我看見了?!?
“看見也不一定就會發(fā)生啊?!?
沈桓覺得他們所說的看見,可能并不是字面意義上的“看”,他還記得,當時這人說過一句···
他看過大小姐的命運。
那位大小姐也對他說過差不多的話,要替他看一眼命運。
命運到底是什么樣的存在,為什么可以被他們看見?
還不等他多想,男人再度開口:“希望是我多慮了?!?
察覺到氣氛的沉悶,沈桓為了緩解這樣的氛圍,聊起了正事:“黃商的小兒子,你覺得有什么異常嗎?”
“他沒說實話。”男人靠在他身側,把玩著他的頭發(fā),頗為不著調的動作。
沈桓心里生出一種怪異,仿佛男人不該是這樣的,可他又說不出具體到底是哪里不對勁,只好當做是自己認錯了。
“那我們明天再去問問嗎?”
“不,我們明天去城主府?!?
他微微一嘆氣:“那城主也不是個好東西,明明知道他娶小姐沒安好心思,為了權錢,竟然還是把小姐嫁了過去?!?
他說完這戶,又想起什么似的:“小姐今天和你說了什么?”
男人搖搖頭:“沒什么?!?
見他不想提起這件事,沈桓自覺轉移話題:“那你打算找城主說什么?”
“他現在還以為我就是小姐,”男人挑眉笑了笑,“所以我想讓他幫個忙。”
好奇怪,沈桓想,明明他看不清男人的臉,卻就跟知道男人是什么表情似的。
應該算得上是清冷,在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顯得柔和了。
他們到底是什么關系,顯得如此親密,又帶著他說不出來的怪異感。
沈桓有些疑惑:“他還會幫忙嗎?”
“人只要有執(zhí)念,就沒有不肯做的事情?!?
“你是說他的夫人嗎?”
男人點了點頭:“既然他不惜一切都想讓夫人活過來,那么我這點小忙,他也沒道理不幫?!?
“你想怎么做?”
“以前不是教過你嗎···”
他似乎話沒有說完,但沈桓一個字都沒聽清,就像是察覺到這里有一個不速之客一樣,他的意識逐漸模糊,只能看見男人的唇一張一合說了些什么。
“沈桓···回去吧,這里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
眼皮好沉···他聽見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便想坐起身來,卻好像被什么束縛著四肢,讓他動彈不得。
一只溫熱的手掌按上他的額心,寬厚的掌心遮住了眼睛,明明重新陷入黑暗,他反倒覺得格外安心。
熟悉的,淡淡的花木香調讓他放松了下來。
好像本來就該是這樣,本來就該是什么樣?
他不知道,睡意重新淹沒了他,他閉上眼睛,由著自己墮入虛空里。
······??!
沈桓猛地驚坐起來。
天色已經蒙蒙亮了,遠處有雞叫聲,還有些許炊煙,阿婆的咳嗽時不時從內屋傳出來,都彰顯著這一晚什么事都沒發(fā)生。
想起昨天提到的黃商,還有那個古怪的夢,沈桓決定去看一眼。
但在此之前,他給阿婆熬了藥,趁著人不注意,又劃破指尖滴了一滴血進去。
阿婆喝完藥,朝著他的方向笑了笑:“謝謝,老婆子我知道的不多,但有一點我想你還不清楚?!?
在短暫的沉默后,她道:“城主曾有一位青梅竹馬的妻子,在生下大小姐后就去世了,城主從那之后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沈桓還想再問下去,阿婆卻不肯再說下去了,在沈桓道完謝準備離開時,阿婆又叫住了他:“關于城主的事情,其實也是另外一個人告知于我的,他說未來有一天,會有人來到這里救下我,如果到了那一天,就可以將這些事告訴此人?!?
阿婆口中的這人,應該就是鬼師
了。
沈桓一點頭,輕笑:“謝謝阿婆。”
“老婆子我還有個不請之求,”阿婆最后道:“如果你遇見了燕兒,就替我向她多囑咐幾句吧?!?
沈桓應了下來,但他總覺得自己像是被什么推動著,一步一步走到現在的。
這是他們所謂的命運嗎?
沈桓不知道答案,索性按照自己原定的計劃來到了城東。
在他來到后,原本的死氣沉沉被一掃而空,一切都還是鮮活的。
沈桓沒有注意到這點,他正忙著讓二狗冷靜點。
他一進城,二狗就特別不老實地動來動去,攪的他渾身難受。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本命劍,終于忍無可忍:“你到底怎么了?”
二狗要是能說話,都能急出二里地了,可它只是一把劍,還是一把沒有劍靈的劍。
能夠產生自我意志,都是因為沈桓曾經無意中滴了幾滴血給他。
沈桓也知道自己這話問的莫名其妙,他拍了拍劍身,讓劍安靜下來。
周遭的人似乎都沒有察覺到他們這邊的異樣,直到沈桓重新向前走,隨著他一步一步前進,這座城市終于重新煥發(fā)了生機。
沈桓一挑眉,沒說什么,朝過路的人打聽了黃商府邸的位置,就朝著那邊去了。
不過片刻,他駐足在府門前,在短暫的沉默后,他叩響了門。
但,門內沒有一丁點動靜。
即使靈力干涸,沈桓也是化神期的修士,不至于連人的腳步,氣息都聽不出來。
他又等了一會兒,在準備翻墻進去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是一個死氣幾乎蔓延到臉上的侍從,或者說,他其實已經死了,只是不知道被人以什么方式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會是那個鬼師嗎?
“是您啊,請進吧?!笔虖脑诳辞逅哪樅?,側身讓出路來:“不過您不是說要先去處理事情嗎?”
“我有事情要處理?”
“是啊,您還說是特別緊要的事情,老爺想留您吃飯,您都拒絕了。”侍從帶著他走向內院
“哈哈,確實是比較緊要的事情?!?
沈桓當然不清楚現在發(fā)生了什么,但既然他都被推到這一步上來了,也得繼續(xù)演下去。
“老爺就在里面?!笔虖囊磺飞恚汶x開了。
他沒多做猶豫,抬腳朝著那位老爺的方向走去,只是鬼師到底要做什么,且為什么要把他牽扯進來,這些他都一概不知。
會知道的···沈桓看向坐在主座上的男人,他手腕一顫,那是在他夢里斥責他的那個人,而看樣子,這就是他們所說的黃商。
黃商端起茶碗,輕輕地吹了吹:“你還知道回來?!?
沈桓察覺到不對,這樣的口氣,無論怎么說,都不像是對待他們口中那位鬼師的態(tài)度,反而更像是……在提醒家里小輩似的。
他抬手劃出水鏡,鏡子里投映出來的是一張陌生的臉。
和他有五六分相似,是看上去年齡還要更小些的他,然而眉眼都是輕佻,很不著調。
這一點神韻上的不同,讓沈桓鬼使神差地明白了自己現在的身份——黃商的小兒子,那個被叫做長安的少年。
他應當是進入了某人設下的幻境里,而這人極大可能就是鬼師。
為什么要這樣做,沈桓心里琢磨著,面上卻不顯,他倒是很自然道:“我難道不應該回家嗎?!?
男人便不說話了,只低頭喝茶。
過了片刻,沈桓倒是先按捺不住,打探道:“小姐那邊是怎么說的?”
“你還有臉問,”男人冷哼一聲:“你那一鬧,害得全城的人都在笑話小姐,好在小姐心善,不和你計較?!?
沈桓當然不信是小姐心善,恐怕在這其中又涉及到了利益的交易,才會變成這局面。
雖說他一向都是走一步看一步,但現在這情形似乎對他算不上友好,特別是當他發(fā)現,鬼師在刻意引他入局的時候。
究竟是從哪里開始,他進入到這場幻境里,甚至連以他血液做媒介都沒能打破,直到現在才覺得不對勁。
是發(fā)現師姐被掉包,還是在他踏入內城時,亦或是當暮景明的消息發(fā)來的那一瞬間?
這位鬼師恐怕相當了解他,才能夠讓他的神魂身軀全都回到過去,即便是在他知道眼前這一切都是鬼師的布局時,也一時想不出來該如何破解。
沈桓難得被挑起了幾分興致,總算收起那股吊兒郎當的勁。
他現在可是無比的好奇,鬼師到底是何方神圣。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一點都沒察覺到他的走神,和每一位訓斥兒孫的父親一樣,他眉頭微皺,極為不耐煩的模樣,然而仔細看去,就會發(fā)現他的眼里毫無一點神韻。
這和當時他在阿婆那里斬殺的小二一樣,都是一張紙人罷了。
那么現在的情況就頗為明了了,原本應當嫁給黃商小兒子的大小姐,因為通過某些手
段,說服了城主,和鬼師達成了交易,因此在他看見的那場婚事里,小姐所嫁的其實是一張紙人。
他進入這幻境的時間,就是鬼師分別和城主,大小姐做完交易的時候,小姐所提到的命運,和那暫且不知道出自誰手里的紙人,他認為都和鬼師脫離不了干系。
既然燕兒的整個幻境的引子,那么她和她的阿婆又發(fā)生了什么,燕兒和鬼師也有交易嗎?
沈桓思索到這里,被人驟然打斷。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沈桓挪回視線,臉上帶著頗為溫順乖巧的笑意:“就按您說的照做?!?
男人冷哼一聲:“算你識趣,行了,我去找城主,你先待著吧,不許亂跑!”
沈桓肯定是不會聽他的話的,待男人一走,他就繞到了前院。
黃商府邸是四進四出的院子,表面上看并沒有侍衛(wèi)巡守,但沈桓稍微一看便知道,不管是樹上還是屋上,都有一些暗衛(wèi)。
只不過對于平常人家來說,黃商這里的暗衛(wèi)實在是太多了些,幾乎可以和當時沈桓在城主府內看見的侍衛(wèi)相當。
沈桓腳尖一踮,輕松繞開了這些侍衛(wèi)。
前院不太大,他用神識掃過一圈,沒發(fā)現有什么異常的地方,便隨便走走。
繞了一圈,他總算找到了這小少爺的住處。
而這住處,簡直可以用奢靡來形容,玉石堆砌成磚瓦的形狀,上面還鑲嵌著各色珠寶,沈桓在遠處瞧著,都覺得實在是傷眼睛。
出乎意料的是,小少爺的住處反而沒有什么侍衛(wèi)在一旁。
難道他們是早就知道這間屋子的主人不會回來了?
沈桓隱匿了身形,從窗戶翻了進去。
一股發(fā)潮的氣味傳了出來,也不知道這里多久沒住過人了,屋角還有一些蜘蛛網。
沈桓盯著那厚厚的一層灰,過了片刻,總算給自己做好了心理準備,抬腳踩了上去。
這里的一切似乎都沒有被變動過,桌子上擺放著的糕點已經看不太出形狀了,翻開的大半書籍上滿滿當當都是灰塵和蚊蟲的尸體。
沈桓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咳嗽兩聲,掀起來的灰都夠給他嗆死。
這也讓他實在有些下不去手,稍微走動兩步,在榻上找到了一本冊子,看樣子上面還被寫了什么。
沈桓湊過去一看,差點嚇一跳。
那是一個巨大的,因為時間太過長久,已經變得暗沉的一個死字!
用筆之深,幾乎可以看得出,寫下這個字的人,究竟懷揣著怎樣的恨意。
這會是誰留下的,雖然心中有所疑惑,但沈桓其實也有了猜測。
盡管不清楚,這原本定下婚事的二位到底有什么樣的深仇大恨,可依照現在的情況看來,最有可能寫下這個字的,莫過于就是城主府上的大小姐了。
只是鬼師讓他進入這場幻境,又將他扮成黃商的小兒子,莫非是要他親自把這一切感受一遍?
沈桓頓時覺得身心俱疲,他沉沉地嘆了一口氣,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被牽扯進來這場鬧劇的。
算了,一切都會有盡頭的,對方都把他推到這個地步了,他總不能還束手待斃。
總會結束的,他這么想著,但心底隱約有一種強烈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