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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極小概率事件。”我笑著說,“你會做這種裝置嗎?再說了,如果真的是定時起火,我們通過清理車輛里的灰燼,就會有所發現的?!?
“不管概率有多小,都要警惕。”主辦偵查員支持大寶的觀點,“董建武我們是要暫時控制的。”
“我之前說了,高度懷疑在起火的時候,柏玲已經死亡了,至少已經失去自救的能力了?!蔽艺f,“五點半下班,五點四十二分進超市停車場入口,董建武五點四十五就進了超市,那么他只有三分鐘的時間停好車然后殺妻、設置定時起火裝置。這時間是不是短得匪夷所思了?”
“如果排除了董建武作案,在這個時間段、這個地點來殺人的,多半是仇深似海、尋仇報復的亡命之徒了?!敝鬓k偵查員說,“因為沒人知道董建武會離開多久,也沒人知道在這里作案會不會被路人看見?!?
“先不下結論。”我說,“我們得先看看現場和尸體。”
因為整個西側停車場都被警戒帶圈了起來,所以我們說話的地方實際離中心現場還很遠。我們穿好勘查裝備,徒步向中心現場的那輛被焚毀的奔馳走去。
路上,看見程子硯已經帶著十幾個市局和分局的技術員,開始對西側停車場進行畫格分派任務。看這架勢,是要對整個停車場進行地毯式搜查,以及提取物證。
對于室外現場,范圍又這么大,提取痕跡物證,沒有比這樣做更保險的辦法了。
我們幾個法醫沿著痕檢部門畫出的安全通道,走到了被焚毀的轎車旁邊。要不是車頭那被焚燒也沒有變色的奔馳標志,還真的看不出這是一輛豪車。
轎車已經只剩下框架了,就連車內飾也都不復存在,只剩下金屬質地的框架。車底下則一片汪洋,是剛才消防隊噴出的水在車內蓄積,然后從被燒破的車底流下。車窗玻璃都受熱爆裂,散落在車內和車外。車內一片焦黑,幾乎分辨不出尸體在哪里。車漆都受熱融化了,看不出它原來是一輛藍色的轎車。
我戴好手套,拉了一下車門。因為鉸鏈已經受熱變形,所以隨著我的用力,車門發出了“咯吱”一聲難聽的聲音,被拉開了。
“車門沒鎖?!蔽艺f。
“這款奔馳是點火自動落鎖,熄火自動開鎖的。”韓亮在一旁捂著鼻子說。
不是看見韓亮的動作我還沒有注意,空氣中果真充斥了炭末和粉塵。
“都燒成這樣了,你還能看出是哪一款奔馳?!”大寶很詫異。
“意思就是說,車輛是處于熄火狀態?”我探頭看了看車的擋位。可是幾乎已經焚毀,看不清所在的擋位。
“當然是熄火狀態?!表n亮指了指剎車板旁邊的一個小踏板。這款奔馳是腳踩式的手剎,踏板是被踩下去的,說明車輛處于拉起手剎的狀態。
“熄火再正常不過了?!贝髮氄f,“車子停在這里等老公,總不能打著火吧?多浪費油啊。而且這天氣不冷不熱的,沒必要開空調?!?
“所以,任何人拉開車門都能上車?!蔽铱紤]的問題和大寶不一樣。
“這車里也太復雜了?!贝髮氄f,“我大概看到尸體了?!?
一片焦炭的車底中央,可以看到一具尸體的輪廓。因為上方表面的皮膚都已經焦黑,所以幾乎和焦炭融為一體而難以發現。
尸體的位置很奇怪,并不是坐在駕駛室,也不是臥在后排座上,而是上半身位于駕駛座和副駕駛之間,頭部伸到了后排空間。
“怎么是這個姿勢?”我率先提出了疑問,“整個人卡在駕駛座和副駕駛之間的空間里,頭探向后排。”
“??!我知道了!”大寶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說,“會不會是看到后排起火了,所以探向后排想去滅火?”
“扯。”我直接否定,說,“任何人發現自己車子后排有意外甚至是危險,第一反應當然是下車、開后門,這樣多方便,而且安全。哪兒有用這么難受的姿勢把身體往后方探著去排險的?而且,我們仔細看看就可以發現,其實死者的雙側手臂都是被卡在了駕駛座中間的空間里,沒有伸向后方。”
“好像是的?!表n亮說,“看起來應該是個比較被動的體位?!?
“這……這尸體怎么弄出來呢?”大寶說。
“不太好弄也得弄?!蔽艺f,“我們要是把車內所有的灰燼都清理出來,估計要四五個小時。那就太影響這里的交通了?,F在最好的辦法,就是用塑料布包裹整個車子,然后叫拖車來把車子拉到修理廠去。那里燈光好,也方便我們清理灰燼。不過,沒有修理廠會同意我們拉著一輛有尸體的車子進去的,所以,得先把尸體想辦法弄出來,送到殯儀館去?!?
所有的火災現場,尤其是車輛的火災現場,都有一項必需的工作,就是“扒灰”。我們簡稱是扒灰,其實那是一項很繁重的現場勘查工作。技術人員會把現場所有的灰燼全部一點點地清理出來,從灰燼里尋找一些沒有燒盡的物質,然后通過這些物質來分析案情。
比如,在一輛汽車焚毀的現場,如果對灰燼的勘查結束后,都沒有發現打火機的防風帽等金屬物件,就只有兩種可能:用火柴引燃自焚;他殺點火后,帶走了打火機。
眼前的這起案件,我們高度懷疑是一起命案,那么“扒灰”就顯得非常重要了。甚至比尸檢更加重要,畢竟尸體大部分已經焚毀,對尸體檢驗推斷工作造成了一定的難度和不確定性。然而扒灰則可以發現很多線索,比如有沒有起火工具、有沒有所謂的定時引火裝置、有沒有其他兇器、死者隨身物品有沒有丟失什么的。
既然制訂了下一步工作措施,我們就立即開始忙碌起來。
幾個法醫打開了車子的四個門,從四個方向準備把尸體挪動起來。考慮到是火災現場,尸體很有可能因為焚燒而變脆,大力的動作就有可能破壞尸體的原貌,所以大家都是在實時錄像的情況下,小心翼翼地挪動著尸體的各個部位,想形成合力,把尸體平行抬起。
在大家努力了十分鐘后,尸體終于被完完整整地和焦黑的車子分離,然后從副駕駛的車門被挪了出來。
無論負責現場保護的民警怎么驅趕,圍觀群眾就是不走。按照現在的某些規定,圍觀群眾不走,民警也毫無辦法。群眾隨意地用手機拍攝死者,民警也是毫無辦法。
在尸體被抬出來的那一刻,我就聽見遠處警戒帶外發出了嗡的一聲,像是炸開了鍋。我真是不明白,這尸體有什么好看的?居然那樣樂此不疲、饒有興趣。我也很佩服圍觀群眾的眼力,畢竟也有幾十米的距離,都能知道我們抬出來的這個焦黑的東西是尸體!
我們把尸體小心地放進了尸袋里,拉好拉鏈,讓殯儀館的同志把尸體盡快拉走。然后,我們又張羅著用一塊超大的雨布包裹車體,防止在車輛拖移的過程中造成車內物品的丟失。
“好就好在現場在超市旁邊,這么大的雨布都能找到?!蔽乙贿叞圀w,一邊說。
看著被燒毀的汽車慢慢地被拖車拖起,我招呼大家抓緊時間趕到修理廠。如果到得早,還能在零點之前開始檢驗尸體。林濤被留下來和程子硯一起清理現場地面。
相比一個被燒毀的房間,一輛被燒毀的車清理起灰燼要容易很多。我、韓法醫、小羽毛和大寶一人負責一個車門范圍,開始清理灰燼。韓亮則拿著一個大篩子,逐漸清理我們清理出來的灰燼,進行進一步洗篩。
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過去,因為扒灰的動作比較大,很快我們四個都成了“小黑人”。滿是灰燼的汽車,轎廂各個部分幾乎同時見了底。
在粗篩的過程里發現的所有物件中,在副駕駛位置的操控臺上,我們發現的一枚警徽最引人注目。根據警徽周圍一個被燒得變形的鋼圈,我們幾乎可以肯定,這應該是一頂警用大蓋帽。
“董建武把自己的大蓋帽放這里做什么?”負責聯絡的偵查員說,“這不是找事兒嗎?”
剛當上警察的人,通常喜歡到哪兒都穿著警服炫耀。時間長了,就會發現辦私事的時候穿著警服是最不方便的一種選擇。
“會不會是仇警的人,看到這頂帽子,才臨時起意選擇作案目標的?”大寶說,“這人也太不專業了,這顯然是男式的大蓋帽,而車主是個女的。”
“報復警察家屬,也不是沒有過?!眰刹閱T有些寒意地說。
“粗篩是沒什么了?!蔽艺f,“都是一些車里的零部件,沒有發現可以引火的物品的部件,也沒有什么所謂的定時裝置。不過,發現了一個手機主板,其他也就沒什么了。韓亮,你那邊細篩得怎么樣了?”
韓亮皺著眉頭,盯著自己已經被染黑的紗布手套,說:“沒有看到打火機的防風帽,引火的東西應該被帶走了?!?
“嗯?!蔽尹c了點頭,“其他沒什么發現了吧?”
韓亮搖了搖頭,隨即又點了點頭,說:“不過,我總感覺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