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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源在瞪視玄宗雙眼的時候,很明顯的感覺到那雙眼睛雖然裝作呆滯,但眼底深處的一絲興奮之情還是掩飾不住。王源幾乎能斷定,這個人或許是真的在裝瘋賣傻。為何見了自己到來他還要裝傻,王源稍加思索便明白了。只要沒脫困,玄宗便會一直裝傻。很明顯自己是潛入此處的,這里是李瑁的地盤,長安周邊驪山周邊兵馬無數,他必須保證萬無一失。保證即便逃離失敗,也不會露了馬腳,也不會召來殺身之禍。
“相國,怎么辦?要不,事不宜遲,咱們還是立刻將太上皇救出去吧。出去后再好生的找人醫治瘋癲,慢慢的恢復。”張德全低聲道。
王源搖頭道:“張德全,太上皇既然已經這副模樣了,我便不打算救他離開了。”
張德全驚愕道:“什么?相國你怎會說這話?”
王源眼角的余光看著床上的玄宗,在自己這句話說出口之后,玄宗的手顯然抖動了一下。王源心中暗自冷笑。
“太上皇這個樣子,已經經不起折騰了。我帶了小股人馬滲透進來,原以為太上皇身子還康健,便可救出太上皇。但現在這個狀況,太上皇已經虛弱至此,且神志不清。慢說是回到成都,便是走出驪山,翻越西繡嶺都是問題。這不是在救人,而是在害太上皇了。所以……我不能這么做。”王源咂嘴嘆息道。
張德全呆愣半晌,噗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道:“相國,您不能這么甩手便走啊,好容易盼了您來救我們,您這么一走,太上皇和奴婢都活不成了啊。”
王源皺眉咂嘴道:“不是我不救,而是沒法救。但凡太上皇有些意識,懂的跟我們配合,那是一定會救出去的。你看看,剛才他那個樣子,萬一出了殿門,他來一句妖魔鬼怪快現形,豈非要驚動所有人,害的大家都完蛋?”
“這……可以堵著太上皇的嘴巴啊。綁著他的手腳啊。這不就可以了么?這很好解決啊。”
王源翻翻白眼,剛才這個例子不太恰當,倒讓張德全給反駁了。
“太上皇若不能保持清醒,不能自己走路,營救便無法進行。你啰嗦什么?說了不能救便不能救。”蒙著臉的公孫蘭突然冷冷發話道。
張德全哭喪著臉看著公孫蘭道:“這位是?”
王源咂嘴道:“這位是幫我們來救太上皇的高人,他說不能救便是不能救。實在是沒法子,張德全,我們盡力了。趕了兩千多里路來救太上皇,可謂是滿腔誠意。但現在這個情形,當真是無法可想。除非太上皇能清醒些,配合我們的營救。哎,我們該走了。”
張德全一把抱住王源的腿哭喊道:“王相國,你們不能這么就走了啊。你們走了,我們怎么辦?”
王源嘆道:“沒法子,太上皇已經這個樣子了,還是讓他在這里安穩的呆著吧,相信陛下也不會為難太上皇的。我也很無奈啊。”
王源見床上的玄宗無動于衷,于是做戲做全套,甩開張德全拔腳便走。張德全剛欲撲上去抱大腿,互聽床上玄宗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然后慢慢的轉過身子坐起身來。
“張德全,朕睡的正香甜,你在哭叫什么?朕在夢里正在跟妖魔鬼怪廝殺呢。”玄宗聲音清晰的道。
張德全忙起身撲過去,叫道:“太上皇,您老人家可算是清醒過來了。恭喜太上皇,王相國來啦。”
玄宗演技一流,揉著眼的手愕然放下,驚道:“王相國?朕最想念的王源王相國么?”
王源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自己什么時候成了他最想念的人了。
“是啊,就在那邊站著呢,剛才您犯迷糊,將他當做是妖魔鬼怪,還要打他呢。王相國特地從成都趕來救您的呢。”張德全叫道。
玄宗順著張德全手指的方向看來,看到了站在簾幕旁的王源,忽然站起身來,雙臂伸著快步走來,口中激動道:“王源,是你么?朕不是在做夢吧。朕真的把你給盼來了么?”
王源上前行禮道:“臣王源見過太上皇。太上皇,確實是臣來了。”
玄宗激動的老淚縱橫,連聲說好。張德全在旁也激動的直抹淚,這場景太讓他感動了。
“王源啊,你可來了,朕受了多少罪啊。朕……哎,朕悔不當初啊。”玄宗淚水奔涌而出,這倒不是演技,而確實是真情實感。
王源輕聲道:“太上皇受苦了。臣不是來了么?”
“對對對,你是來救朕的吧,那咱們快走。你放心,朕身子硬朗,可爬山涉水可騎馬奔行,朕不用你們特別照顧,朕可以的。張德全,快準備準備,朕要立刻離開這個地方。”玄宗急促的道。
張德全連聲的答應著,拿著長衣伺候玄宗穿衣。他心里不免有些納悶。平常玄宗鮮有這么清醒的時候,而且今日太上皇的清醒未免太及時了些。關鍵時候居然立刻便清醒了,而且還精神保持的如此之好。
就在玄宗和張德全忙著穿衣出發的時候,王源在旁靜靜的開口了:“太上皇,且莫要著急。”
“怎么不急?都快三更天了,說話間天就亮了,得趕緊走。”玄宗急吼吼的系好袍帶,伸手拿著帽子往頭上戴,頭也不抬的道。
王源皺眉道:“太上皇,有些事必須要說清楚,否則今日太上皇恐怕走不了。”
玄宗一怔,拿著帽子的手慢慢的垂了下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確實著急了些。王源雖然來了,但這個王源可不是什么忠臣孝子。自己若不是被李瑁逼得毫無生路,也絕不會想到要王源來救自己。王源來了,但要他爽快的救自己脫離牢籠卻也不太容易。更何況自己其實也有條件要跟王源談,否則自己其實也只是離了狼窩又進虎口罷了。
玄宗緩緩的在床沿上坐了下來,微微點頭道:“是啊,事情確實要說清楚些,否則是走不成的。王源,你能來救朕,朕很是高興。起碼說明朕在你心目中還是有位置的。事到如今,你有什么話便直說吧。”
張德全在旁焦急道:“太上皇,王相國,有什么事不能脫險了再說么?何必在這里說?這里多危險啊,要是被守衛察覺了,那可怎么辦?”
“張德全,休要多嘴,在旁候著。”玄宗冷聲道。
張德全一臉茫然,只得閉嘴立于一旁。
玄宗看向王源,微笑道:“王源,你說罷,要怎樣你才肯帶朕離開這里。”
王源拱手道:“太上皇,容我將外邊的形勢跟太上皇簡單的說一說吧。我想太上皇在這驪山宮中定是對外邊的形勢知之甚少的。”
玄宗點頭道:“好,你說,朕聽。”
王源于是快速的將自己率軍擊潰回紇十萬騎兵,李珙起兵落敗,李光弼趁機攻打慶寧二州,乃至李宓身死,朝廷正大舉增兵的事情說了一遍。玄宗靜靜的聽著,偶爾露出驚訝之色。這當中他所知的事情不過是李珙等人的起兵造反和兵敗被殺之事,其余的事情他都是一概不知的。聽到這段時間發生的這么多事情之后,玄宗對局勢也有了一個快速的判斷。
“太上皇,我也不繞圈子了。你知道我和朝廷之間會發生什么,這一切已經難以避免。我本可以不必來冒這趟險,跑來驪山救出太上皇,但我還是這么做了。這是因為,我一方面不忍太上皇受陛下折磨,不愿我大唐曾經的圣君被自己的兒子折磨致死,這是對公理人倫的踐踏。另一方面,我也不愿讓一個弒殺父親兄弟的人卻可以心安理得的掩蓋真相。所以,我便來來了。”
玄宗皺眉低聲道:“那么你的條件是什么?”
王源道:“第一,太上皇必須答應臣,以你的名義下達圣旨昭告天下,宣布之前你的傳位詔書是李瑁矯詔而為,李瑁的皇位并未得到你的首肯,他的皇位不合禮法,他是篡逆得位。其二,太上皇再下詔,告訴天下人李瑁是如何在驪山宮殺害諸王以及臣工,以及如何軟禁太上皇折磨太上皇的真相的。其三,太上皇必須授權我起兵討伐李瑁篡位的權力,昭告天下官員聽我之命,合力討伐李瑁。只要太上皇答應這三條,臣便可立刻將太上皇安然救出這里。”
玄宗怔怔的看著王源,臉上神色復雜。他很清楚,王源這次來救自己可絕不是忠心耿耿,而是他有利用自己之處。現在已經很清楚了,王源要出兵謀反,但他又怕擔負謀逆之名,惹的天下人群起而攻之,所以他便來救自己,要自己宣布李瑁的皇位是篡逆所得,要自己授權他出兵,這便可以名正言順的去攻打李瑁了。而李瑁反倒落得個篡位謀逆不孝不悌之名。天下民心策反,輿論也會為之顛倒。
玄宗不得不承認,這個王源可不是普通的逆臣,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扎實,都有所設計。這么多年來,他不疾不徐的按照他的計劃行動著,在積累了巨大實力的同時,還博得了天下高隆的聲望。安祿山跟他相比,可差的太多了。安祿山是死活都要當皇帝,但這個王源,卻明明可以這么干,但他卻偏偏不那么干。就像現在,他明明可以直接起兵,但卻還是要來救自己,要自己宣布李瑁篡逆,要自己授權他討伐李瑁。他這么做的目的自然是在軍事上得手的同時,也要讓民心歸向他。讓一切變的順理成章,讓所有人對他都無所指謫。這便是此人的可怕之處。
“王源,莫非你以為,朕會為了貪圖性命,而將我大唐江山送到你的手上么?李瑁再不孝,他也是朕的兒子,是李家血脈。朕就算死在這里,江山還是在李家手中。而朕要是按照你說的那么做了,豈非白白將江山拱手送到你王源手中了。你想的也太美了。”玄宗冷笑著輕聲道。
王源呵呵一笑道:“太上皇,你若是這個態度,那我這一趟豈非白來了。太上皇,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太上皇也不必遮遮掩掩。您這瘋癲之癥不過是掩人耳目而已,太上皇能騙得過他人,可騙不過我王源。張德全送出的那封密信,其實也是太上皇一直暗示的結果。其實太上皇心里早就做好了要答應一些條件的準備。臣剛才所說的三個條件,太上皇應該早有心理準備了。太上皇若是沒做好讓步的準備的話,便根本不會暗示張德全送出那封密信。不知臣說的對不對。”
玄宗冷笑數聲,陰聲道:“不愧是王源,連這一點都能被你察覺。不錯,朕的瘋癲之癥確實是裝的,朕為了自保必須這么做。張德全送密信的事情,也是朕暗示的,他自己不知道罷了,但朕知道朕只要多絮叨幾遍,他便會為了救朕而這么做。但朕可未必會答應你的這些條件,朕絕不會拿大唐江山來換取自己的活命。這一點你怕是失算了。”
一旁的張德全都傻了,他萬萬沒想到,太上皇的瘋癲之癥竟然是假扮的,自己在太上皇身邊這么久居然毫無察覺,而王相國居然一口便揭穿了此事。他更是萬萬沒想到,自己明明是自己拿主意寫了那封求救信,但現在看來,卻是太上皇不斷暗示的結果,是太上皇意料之中的事情。而這個王源此來居然也不是為了救太上皇,而是來要挾太上皇談條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