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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源擺擺手,小山子用衣襟兜著面餅和肉脯躡手躡腳的消失在黑暗之中。
“大帥,這家伙不會搞鬼吧。瞧這小子有些不太靠得住?!弊T平低聲道。
王源微笑道:“放心,他沒這個膽子。再說他也不會這么做,你剛才沒發現他臉上胳膊上的那些傷痕么?還有剛才,他看著咱們的干糧都流口水了,他在這里的日子可不好過,巴不得我們救他出去呢。”
華清殿前的廣場上,一只巡邏守衛的隊伍慢吞吞的舉著火把來回走著。今晚他們將是第一班巡守的人員,雖然半個時辰后他們也可以進屋子里休息,但總歸看著所有人都跑了,自己這十幾人還要在外邊吹風受凍,心里頗不開心。聽著廣場兩側屋子里傳來的喧鬧歡騰之聲,他們小聲的咒罵著,想象著屋子里賭錢喝酒的熱鬧情形,心中如貓撓一般。
“干什么的?什么人?”一名守衛看到了一個黑影在不遠處晃悠悠的走來,停步喝道。
“是小人,內侍小山子?!毙∩阶涌s著脖子站在冷風里,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
“大晚上的你亂跑什么?找死么?”守衛們喝道。
小山子陪著笑道:“各位軍爺,小山子也是沒法子啊,殿里的守衛軍爺要小人今晚給他們送夜宵,小人不知道軍爺們的口味,所以便想去問問?!?
“殿里當值的這么拽,天天要你們給弄吃的。小山子,你又哪來的吃的?你不是成天嚷著肚子餓么?老子丟到水溝里的饅頭你都撿來吃了,你又從哪弄來吃食?”一名小頭目皺眉道。
“哎,軍爺您說的可對了,我哪來本事弄得到吃食?還不是他們給了我些米面,還有些干肉脯,吩咐小人給弄熟了送去。小人只是照著吩咐行事。這不,做了些面餅和肉脯,不知道他們還要不要吃米粥。各位通融,容我去問問,不然開罪了那幫爺們,小人可吃不消?!?
“面餅?肉脯?他娘的,他們哪來這么好的伙食?勇字營的這幫家伙夠得便宜了,在殿內當值不受風吹雨打倒也罷了,夜宵都這么好。他娘的,定是在廚房里偷來的?!?
“就是,這幫狗雜碎們到會享受,吃的這么好。肉脯老子們十天也不見一片,原來全給這幫狗雜碎們偷吃了?!?
“他娘的,咱們都去吃了,教他們吃西北風。憑什么他們勇字營敢這么干,老子們的敢字營便這么寒酸。走走,去吃光喝盡,管他娘的。”
一干守衛義憤填膺,紛紛叫嚷道。
“哎呀,軍爺們,我可不敢讓你們吃了,回頭他們怪罪下來,我可吃不了兜著走啊?!毙∩阶涌迒手樄笆肿饕厩罂现?
“啪?!毙∩阶宇^上挨了一鑿栗子。
“你不敢得罪他們,便敢得罪咱們么?再啰嗦老子一刀剁了你。”小頭目橫眉瞪眼地罵道。
“好吧,哎,回頭請軍爺們幫說個情,不然,小人真的死定了。”小山子演技一流,眉梢眼角都是戲,一副生無可戀如喪考妣之態,在眾守衛的推搡下帶著他們往東側的一樁屋子走去。不久后,那屋子里爆發出一陣歡呼之聲,見到了那么多的肉脯和面餅,守衛們高興壞了。
就在他們爭搶大嚼的時候,百余條鬼影正迅速穿越廣場空地,以極快的速度沖到華清殿外。然后紛紛從殿門處鉆了進去。
王源帶著眾人沖入了華清殿中,殿內長廊上,幾盞燈籠如鬼火般的掛在檐下搖晃著,殿內居然空無一人。眾人沿著長廊疾走,借著廊柱和暗影掩映著身形。在穿過一段院落之后,前方忽然傳來一片嘈雜的聲響,那是一陣陣的大笑之聲。下了長廊之后,那笑聲的來源之處也清晰可辯。東首一件屋子里人聲嘈雜,長窗內透出徹明的燈火來。幾十個影子倒影在長窗的窗紙上,正自打打鬧鬧高低上下的如鬼影亂舞。這正是殿中的守衛,他們果然如小山子所言,正躲在東邊的偏殿里偷懶閑扯。
趙青和譚平帶著人在周圍迅速搜索完畢,確定了再無其他守衛在外游弋。王源一聲令下,百余條黑影迅速到位,呈半圓形對著長窗處站立,手中的弓弩吹箭對準長窗內那些張牙舞爪的身影。
“動手!”一聲短促的命令后,箭弩齊發,吹箭嗖嗖。連弩弩箭和吹箭刺破長窗的窗紙,向殿內射去。殿內頓時一片人仰馬翻,驚喝慘叫之聲不絕于耳。
一輪射罷,王源提劍竄出,踹翻一扇長窗第一個沖了進去。他的身邊,公孫蘭緊緊護衛,一個照面便將兩名未中要害大聲呻吟的守衛砍殺。王源第一個進去,卻連一個人也沒殺到,親衛們狼一般的沖進來,不管是活的還是死的,每個守衛的身上都挨了一刀。剛才還滿是呻吟聲的殿中頓時雅雀無聲。整個戰斗過程不超過二十息。
眾人重新藏匿身形,仔細傾聽外邊的動靜。雖然剛才動作迅速,但畢竟發出了聲響,或許會驚動外邊的巡邏守衛。但很快,便確定一切如常。在前后殿門口負責監視的親衛傳來消息,殿內的打斗聲在門口聽起來都很輕微,前后殿外的巡邏守衛根本沒有任何的反應。這也符合王源的預測,大殿內房舍頗多,亭臺樓閣花木屏風繁復無比,這種構造是很隔音的。即便在內殿大喊大叫,外邊也聽不到動靜。這也是王源敢于悍然動手的原因。
“每個角落都搜索一遍,以防有漏網之魚。封鎖控制進出口,進來的一律格殺。”王源沉聲下令。
“遵命。”趙青和譚平沉聲應諾,帶著親衛們飛奔離去。
王源整整衣冠,將沒有沾染一絲一毫血跡的長劍還入鞘中,對身旁站立的公孫蘭微笑道:“表姐,準備好見太上皇了么?他就在那邊的西偏殿?!?
……
王源和公孫蘭緩步踏入黑沉沉的西偏殿中。在進入殿內的那一刻,鼻子里便嗅到一股騷臭難聞之氣,公孫蘭迅速的掏出黑紗蒙住了口鼻。王源倒是無所謂,他知道,既然說玄宗臥床不起,屎尿失禁的話,那么聞到這騷臭之味倒也不足為奇。
西偏殿很大,左右長窗外透進來些微的光亮,讓這座空曠的殿宇變得有些幽暗和恐怖。王源和公孫蘭的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一聲聲單調而冰冷的聲響,在大殿之中回蕩著。更給這幽暗的大殿增加了一絲詭異恐怖的氣氛。給王源的感覺是,走在這西偏殿中,倒像是走在一個巨大的墓穴之中一般??諝饽郎鴫阂?,充滿了絕望和恐怖的氣氛。
忽然間,前方的黑暗里亮起了一絲火星,然后那火星移動著,點燃了一只燭火。燭火跳躍著,發出昏黃黯淡的光。雖然驅散不了周圍的黑暗,但卻照出了一小片帳幕低垂的范圍,以及一個在帷幕后佝僂的身影。
“誰啊。半夜三更的,來這里作甚?就不能讓太上皇好好的睡一覺么?你們這些人難道便沒有絲毫的惻隱之心么?”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帷幕內傳來,那個佝僂的身影拿了燭火撩開帷幕朝外走來。邊走邊發出低沉的咳嗽聲。
王源和公孫蘭走到第一重帳幔之前站定身子,二人靜靜的看著那人舉著燭臺走來,直到他掀開帳幔來到自己的面前。
“你們到底要干什么?如此折磨太上皇,你們于心何忍?你們要折磨便折磨我吧,求你們別再折磨太上皇了。我知道,是黃安要你們來的是么?我跟你們出去,要打在外邊打,莫吵了太上皇。”佝僂著的身影來到了王源面前站定,蒼老的聲音中有一種絕望的平靜。
“張德全,你怎么成了這副樣子了?!蓖踉闯谅曢_口道。
那佝僂的聲音愣了愣,下一刻,他手中的燭臺脫手往地上落去。一旁的公孫蘭手一伸,輕巧的將掉落的燭臺抓在手里。
佝僂的聲音抬起頭來,燭火下,那是一張皺紋和傷疤縱橫的恐怖的面孔。亂蓬蓬的頭發,亂糟糟的胡須,顫抖的嘴唇和驚愕渾濁的雙眼。
“你是……你是……王……王……”張德全整個身子都在顫抖,口中戰戰兢兢的囁嚅著。
“是我,我是王源,張德全,你認不出我了么?”王源微笑道。
張德全的身子再也站立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抱住王源的大腿,喉嚨里發出野獸一般的低嚎聲。
“王相國,您可來了,您可算來了。嗚嗚嗚,嗚嗚嗚?!睆埖氯碾p臂像是一道鐵箍一般的緊緊抱著王源的腿不撒手。臉上滿是淚水在王源的腿上摩擦著,像個見到了主人的小貓咪一般。
“張德全,你若在大聲嚎啕的話,怕是很快便有人進來抓到我了。”王源沉聲道。
張德全聞言忙止住了哭聲,連聲告罪。爬起身來時,拉著王源的胳膊不放。臉上依舊淚水滂沱,但卻再也不敢發出聲音來。
“太上皇呢?他在何處?”王源問道。
“在里邊睡著呢。相國跟我來,咱們去見他。太上皇見了相國定會高興壞了??上?,他未必能認識相國了。”張德全低聲道。
王源笑了笑,沉聲道:“張德全,且莫急著去見太上皇,我先跟你說幾句話?!?
張德全忙賠笑道:“好好好,請隨我來,咱們去屏風后說話。”
張德全引著兩人來到殿角一道屏風處,那里有一張桌子,擺著幾只凳子。王源和公孫蘭坐下后,張德全卻依舊垂首站在王源面前,一副恭恭敬敬的樣子。
“坐下說話?!蓖踉吹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