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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咚咚的腳步聲消失在對方陣型之后,大地停止顫抖之時,所有回紇騎兵都像是做了一場噩夢一般。他們親眼目睹了這些龐然大物的出現以及造成的瘋狂的殺戮。象騎從出現到僅僅大半個時辰而已,但它們造成了己方七八千人的傷亡。若不是滿地的尸首和殘肢斷臂,以及地面上依舊躺在那里的幾十具龐大的大象尸體,他們都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第一次,也是戰事開始之后的第一次。回紇將士們心中對神策軍所擁有的實力有了敬畏之意。也是第一次,他們對這場戰役能否取勝,有了一絲懷疑和擔心。
象騎退去,巨大的壓力也隨之消退。雖然回紇騎兵們依舊心有余悸,但是,對方象騎兵的被迫撤退,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暫時的勝利。象騎兵退去之后,便意味著己方可以再次占據主動,猛沖對方的防線了。
甚至無需乞扎納力下達命令,象騎兵退去的下一刻,回紇騎兵已經組織起了下一輪的沖鋒。已經被死亡和血腥激發起獸性的回紇騎兵潮水一般沖殺上前。他們想利用象騎兵撤退之時,對方陣型的松散時機發動快速的沖鋒,因為很顯然,對方的陣型是有弱點的。為了調動象騎兵出陣和撤退,對方騎兵的背后肯定有巨大的空隙以供周旋,面前看似密密麻麻的敵軍騎兵,其實只是一道薄弱的防線而已。一旦沖破,便可長驅直入。
馬蹄起落,萬馬奔騰。塵土血污和血肉在空中飛揚。月色已逝,東方未明之時,一切都被混沌所籠罩,人人幾乎目不見物,他們僅僅憑著血性和本能往對面沖鋒,心中已經沒有了生死的概念。
然而,就在對方象騎兵消失在陣中的片刻之后,和象騎兵擦肩而過,從神策軍后方沖出了黑壓壓的無數騎兵。沖鋒在前方的回紇騎兵們突然發現,眼前迎上來的這只騎兵和神策軍普通的騎兵有很大的不同,和之前交手的全身甲胄的重騎兵也有所不同。他們的身形更為高大,身材更為魁梧,而且幾乎全部不著甲胄,赤裸著上身。這些人的膚色黝黑,在昏暗的光線下,只看到他們張開的大嘴中白森森的牙齒,他們的身子卻都是一片烏黑,隱沒在黯淡之中。
這還罷了,更讓人恐怖的是,這些人手中拿著的兵刃。他們既不像其他騎兵那般手握陌刀,也不像重騎兵那般手持巨大的長槍,也不想自己這些人一般手中握著鋒利的短兵刃。他們的人手中握著的是一些奇形怪狀,長長短短的不同的兵刃。但從哪些兵刃的輪廓可以看得出,都是一些巨大沉重的重兵器。有的拿著的是滿是釘刺的長柄狼牙棒,橫在手中活像是街頭賣冰糖葫蘆的小販。有的拿著的是叮當左相,刀刃長達兩三尺的九環大關刀,有的干脆拿著一根粗大的棒子,還有的一手提著一柄西瓜大小的金瓜錘。
“那是什么?神策軍中怎有這樣的兵馬?這些人不像是唐人啊。”后方的乞扎納力驚愕的自語道。
“大將軍,那是昆侖奴啊。黑皮膚,身材魁梧,力大無窮,他們是昆侖奴啊。”旁邊一名將領呆呆道。
就在乞扎納力恍然大悟的時候,柳鈞手下最得意的昆侖奴重騎兵營已經正面迎上了回紇人的沖鋒陣型。接下來,便是血肉橫飛的時刻。重型兵器一旦擊中對手,殺傷力無可言說。大關刀一刀砍下,人的身子便一分為二。狼牙棒一棒子輪上,便是大片血肉汩汩的肉洞,大鐵棍一棍子掃上,便是骨斷筋折飛出丈許之外。更慘的是被金瓜錘擊中的士兵,腦袋被擊中,便被砸的稀爛,身子被擊中便凹進去一塊,變得像一張紙一般的薄。
嘁哩喀喳,噼里啪啦,這交鋒堪稱砍瓜切菜一般。回紇騎兵們不但要應付的是對手手中的巨大的兵刃,而且還要承受那些兇狠惡煞一般黑漆漆的恐怖的臉孔,面對那些漆黑如墨,擔憂白牙森森的惡鬼般的面容。一看到這樣的面容,心里便先怯了三分。再看到帶著風雷之聲劈砍橫掃過來的巨大兵器,心里又要怯三分。本來沸騰的熱血,在遭遇昆侖奴兵團之后便開始冷卻,變寒。
你若以為這些昆侖奴騎兵只會蠻干,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從一個細節就能看出來,這些家伙的腦瓜子并不笨。他們的兵器可不僅僅是照著馬背上的對手招呼。他們是能打什么就打什么,而且居然優先攻擊的是馬匹。因為兵器的特殊性,攻擊戰馬這樣的大目標很是奏效。一般兵器招呼到戰馬身上或許還沒什么效果,但當大錘大關刀砍在馬身上,戰馬也經受不住,瞬間便仆地成了一匹死馬,那些可以利用身形的靈活而躲避兵刃的回紇騎手們也就不得不落馬變成了步兵。一旦成了步兵,下場可想而知,光是四周雜沓的馬蹄也會要了他們的命。崎嶇不平滿是尸體和垃圾的地面根本無法立足,只要一滑倒,便大事去也,定有馬蹄踏上身來,然后便成了地面上肉泥中的一員。
猛然遭受到這些兇狠的昆侖奴騎兵的阻擊,將回紇騎兵的沖鋒之勢硬生生的阻擋住。局面又成了一片混戰之局。若不是昆侖奴騎兵數量不多,兩條通道之中各只有一千余昆侖奴重騎的話,就憑這些家伙的強悍,便可以硬生生的將對方壓回去。可惜的是數量實在太少了。
大唐之中,昆侖奴是很多的,但并非所有的昆侖奴都能成為戰士。他們雖然力大無窮,但壞就壞在他們太過溫順忠心。也正是這個特點,才讓以前的大唐豪族之家喜歡買昆侖奴來使喚,同時利用他們身高馬大的特點作為照耀炫耀的資本。而且,絕多數的昆侖奴在來到大唐之后被閹割了,這讓他們的生理上留有缺陷,變得更加如羊羔般的溫順。
柳鈞建立昆侖奴兵團的主意出自于一開始他手下的幾十名昆侖奴仆役。數年前,柳鈞年紀尚小,尚不足以在沙場上沖鋒陷陣。那時便以幾十名昆侖奴作為貼身的護衛,手持重兵刃在旁保護,讓柳鈞在戰場上馳騁縱橫,卻又無虞受到傷害。正是在那時候,王源和柳鈞都注意到這些昆侖奴作戰的優勢所在。在其后這六七年的時間里,柳鈞花費了巨大的精力組建了昆侖奴兵團。得昆侖奴三千余人,但淘汰的恐有上萬。最多的一批是直接讓人販子去當地挑選販運而來,無需閹割他們,完全避開了朝廷對于昆侖奴販運的管理。當然,那時候楊國忠掌管此時,柳鈞要這么干也是有條件為之的。就這樣,在蜀地這幾年,昆侖奴兵團成了柳鈞手下的王牌,形成了他們特有的戰斗特色。
第1053章 殺著
這些昆侖奴忠誠上不成問題,這本就是他們的優良品質。另外要訓練的便是他們兇悍的作風,摒棄他們性格中先天的懦弱。為此,柳鈞曾經干過很離譜的事情,那便是在一大批昆侖奴被運抵劍南之后,柳鈞曾將他們數人一組分隊,關押于密封之所,告訴他們只有一人可活,逼迫他們相互殺戮。原本懦弱的昆侖奴被迫相殺,勝者自然是他們當中的強者。
那一次三千余昆侖奴只有八百人活命,這八百人個個手頭都有一條或數條人命,從此再也無法回頭。而且這種辦法得到的不僅是勇武之人,而且還有不少智商也不錯的家伙,他們武力不及,但依舊活了下來,這也是一名優秀士兵的品質。
當然,這種辦法后來被王源得知,立刻予以制止。那一次王源還狠狠的教訓了柳鈞一頓,用藤條將柳鈞身上抽打的體無完膚。那也是王源唯一一次對柳鈞如此懲罰。但不得不說,柳鈞用那種辦法選出來的昆侖奴確實具備了較高的素質,和尋常昆侖奴有天壤之別。
在昆侖奴兵團兇悍的猛攻下,回紇騎兵的死傷數量巨大。某種程度上而言,昆侖奴比之剛才的象騎兵還要難纏。這些家伙根本就不講任何道理,他們兇悍的打發法回紇騎兵根本沒有見識過。但好在回紇騎兵人數多,此時此刻,唯有靠人數的優勢再能抵擋這只兇悍的兵馬。
無數的回紇騎兵前仆后繼的沖上前去,用螞蟻啃大象的戰術,用數人兌換一人的戰術與昆侖奴騎兵展開了血戰廝殺。每擊殺一名昆侖奴騎兵,回紇騎兵付出的代價在四人以上。昆侖奴騎兵不斷的落馬的同時,更多的回紇騎兵倒在血泊之中。
雙方拉鋸作戰的這短短數十步長,兩里左右寬的戰場上,人馬的尸體堆積如山,簡直成了尸山血海。開戰伊始,短短幾個時辰的血戰,血腥程度幾乎達到了所有人所經歷過的任何戰斗。雙方死傷的人馬數量也極為龐大。回紇大軍這方尤其慘烈,十萬騎兵一路上被各種殺戮已經損失了近四成。神策軍這邊也不好過。步兵損失了近五千人,輕重騎兵傷亡過萬,寶貴的象騎兵損失了數十頭,神威炮虎蹲炮也損失了五六十門。
但雙方顯然都沒有認輸的意思,也沒有撤退的意思。誰都明白,這場戰事只能勝不能敗,不到最后的時刻,誰也不愿退后一步。
東方泛起了魚肚白色,天色逐漸變得亮堂。不知不覺,戰事已經進行了一整夜。朦朧的月夜之下,尚且對戰事的慘烈程度沒有直觀的感覺,但天明之后,整個戰場上的情形盡入眼底,眾人才知道自己置身于什么樣的場景之中。
眼前的戰場已經成了一片紅色的平原。地面上血肉和泥沙混合在一起,被戰馬馬蹄攪拌踐踏來去,形成的是一堆堆的裹著尸體的紅色肉泥。無數殘缺的尸體被雙方的戰馬踐踏著,無意識的被踢來踢去,被濕潤的血泥裹得像粽子一般。天空之上,無數的禿鷲的黑影在空中盤旋來去,它們被血腥的氣味所吸引,等待著能大快朵頤的機會。遠處的曠野上,同樣被血腥氣味吸引的大群戈壁胡狼在遠處游弋嚎叫,垂涎三尺的等待著能享受血肉的機會。
整個場面,就連王源這種身經百戰,見識過無數慘烈場景的人,都覺得陣陣的惡心。而和王源一起站在南邊的山包上的崔若瑂早已吐得昏天黑地,連膽汁都吐出來了。
“大帥,昆侖奴騎兵都拼光了,輕騎兵怕是難以阻止回紇人的猛撲,咱們是不是該動用最后的手段了。”趙青雙目血紅,摩拳擦掌的問道。
王源微微點頭。眉頭微皺。他也沒料到對手這般難纏,沒料到回紇人如此悍勇。一般情況下,在經歷自己精心準備的數次阻擊,死傷如此慘重的情形下,對手應該早已生出了怯意。但顯然,回紇人并沒有這樣。他們反而不顧性命的以兵力的優勢來換取進展。他們知道,在騎兵的數量上是自己的兩倍,所以便要利用這一點取得勝利。
“看來只能動用最后的手段了,不然他們不知道什么叫絕望。傳令,親衛營整隊,下方通道集結。”
“遵命。”趙青譚平興奮的大聲應諾,兩人順著砂礫山坡飛奔而下。片刻后,下方通道中三千親衛營騎兵迅速集結。
王源轉頭看了看身邊面容冷峻的公孫蘭,沉聲道:“表姐,你準備好了么?該咱們上場了。”
公孫蘭并未說話,只伸手握住腰間劍柄。無需回答,王源也知道她早已準備好殺敵了。
王源又看了看身旁面色慘白捂著鼻子眼淚汪汪的打著干嘔的崔若瑂笑道:“若瑂,你還是回大營去吧,回大帳里,點起香片,或許可以聞不到這些臭味。”
崔若瑂倔強的搖頭,虛弱的道:“不,我就站在這里,我要看著你們殺敵。我雖幫不上忙,但我可以吶喊助威。”
王源笑道:“別喊了,嘴張的越大,呼吸的臭氣越多,你便越是要吐。靜靜的看著便是,看我們如何殺敵。對了,記得捂住耳朵,一會兒恐怕會動靜不小。”
崔若瑂不知其意,正遲疑間,王源已經攜了公孫蘭的手沿著山坡走去。
山坡下方,親衛營已經全部集結完畢。王源對策馬而來的趙青譚平吩咐道:“你二人率一千五百人去西邊通道,這里由我親自指揮。”
趙青譚平沉聲應諾,呼喝聲中,帶著一千五百名親衛騎兵飛馳而去。王源和公孫蘭從親衛手中接過馬韁,拔出腰間寶劍,揮手向前道:“爾等跟本帥沖鋒,教他們嘗嘗我神策軍的大殺器。殺!”
“殺!”親衛騎兵齊聲大喝,跟隨王源和公孫蘭的坐騎之后,沖向前方戰場。
……
邠州城下,天明之后,一場攻城大戰也拉開了序幕。雖然李璲李璬半夜偷偷逃走,讓李珙惱怒不已,同時也心生恐懼。但事實就在眼前,李珙明白自己別無退路,所以他只能硬著頭皮作戰。
然而,昨夜恒王殺妻殺子自掛而死,之后儀王穎王偷偷逃走的消息已經傳遍全軍,城中的兩萬余兵馬早已人心惶惶,毫無士氣。當李光弼率領兵馬正式發動攻城的短短半個時辰之內,邠州守軍便已經難以支撐了。
李珙嘶啞著嗓子奔走在城墻上,又是威脅又是懇求的讓士兵們死命守住城墻,甚至連殺了幾名不得力的將領,親手砍殺了幾十名百姓以儆效尤,但還是未能阻止邠州被破的命運。
攻城戰進行到辰時三刻,南城墻東南角被攻破。頓飯之后,城門被沖車洞開。僅僅過了盞茶時間,北城傳來消息。北城門守軍開門迎敵,將北城外同樣在猛攻的另一股朝廷兵馬引入城中。
李珙面色慘白的站在城樓上,看著蜂擁入城的朝廷兵馬,看著城墻兩側源源不斷殺來的士兵,看著手下的士兵紛紛拋下武器投降,看著百姓們紛紛倒戈,帶著對方兵馬朝城樓方向殺來的情形,李珙哭了。
直到此刻,李珙心中的那個美夢才真正的破碎成了一片片瓦礫。他曾經有著多么美好的憧憬,但此刻,他才發覺那僅僅是憧憬而已。夢中無數次夢見自己坐在金碧輝煌的大殿上,坐擁大唐天下的情景。他也曾經信心滿滿的相信,自己率軍討伐必是一呼百應,李瑁會很快完蛋。但一切都和想象中的情形相反,現實是如此的殘酷。
到了此時,李珙也隱隱意識到了王源支持自己的或許是包藏禍心的。自己或許太無能了,看不清局勢的發展。但王源絕對不會不知道局勢的演變,或許他早就知道自己會有今日,但他就死不阻攔自己,反而慫恿支持自己,讓自己心中的那個巨大的美夢膨脹膨脹,直至爆裂。
“王源,你這逆賊,難道你當真如他們說的那般,是慫恿我李家皇嗣自相殘殺么?你難道真的懷有不可告人之想么?”李珙輕聲的嘆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