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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宗傍晚時分便清醒了過來,他不知道自己經歷了什么,但他只覺得全身酸軟頭暈目眩,身子都不像是自己的。在昏迷之前劇烈的腹痛的感覺依舊記憶猶新,但此刻雖然身子不舒服,但那劇烈的疼痛已經消失了。
然后,他從張德全的口中得到了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一切都是源于那幾只買來的粽子,那粽子里居然被人下了毒,差點毒死了自己。幸虧王源請來了高人來給自己解了毒,否則自己恐怕早已丟了性命了。
“太上皇啊,奴婢以前誤解了王相國了。奴婢總覺的王相國心懷不軌,強硬霸道,還將太上皇幾乎囚禁在這散花樓里,總覺得他是狼子野心。但現在奴婢才明白了,原來王相國是要保護太上皇呢。上次有幾人夜闖散花樓被射殺了,現在又出了這么件事。可見有人成心要加害太上皇。幸虧有了王相國的嚴密保護呢。您是不知道,王相國知道您中毒后急的不行,幸虧他處置得當……”
張德全一邊給玄宗喂著安胃定心的冰糖蓮子羹,一邊輕聲的絮絮叨叨著。玄宗一口口的喝著蓮子羹,眼睛微微的閉著。用尚且沒有完全恢復的大腦思索著這件事。玄宗其實得知自己中毒的第一反應便是王源要害了自己,但得知王源又救了自己之后,玄宗卻又不敢肯定了。他若是想殺自己,為何又要救活自己?演戲博得自己的好感?現如今的王源早已不需要這么做了。那日他便強硬的宣布自己必須回京,那便表明在王源眼中,自己其實已經毫無反抗的能力了。事實也是如此,自己這個太上皇又有什么值得他王源看重的呢?
然則,下毒者另有其人。又是誰要至自己于死地呢?玄宗的腦子里閃過一些念頭。但他不敢亂想,他不想把事情往最壞的方面去想,因為如果是那樣的話,他是真的傷心心痛之極了。
“……相國說……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那個下毒的人,相國調動兵馬封鎖了全城,現在天都黑了,不知道抓到沒有。不過相國說晚間來探望太上皇的。此刻也應該來了吧……”張德全兀自絮絮叨叨的說著話,將一勺勺的冰糖蓮子羹喂到玄宗的嘴巴里。
一碗蓮子羹喂得快要結束的時候,外間一名小內侍的聲音隔著門幕響起:“啟稟太上皇,王相國前來探望太上皇,是否召見?”
張德全一聽,喜道:“說曹操曹操到,王相國來了。太上皇?可有精神見他?”
玄宗肚子里有了湯水,精神已經好了不少。微微點頭道:“扶朕坐好,給朕擦擦臉。”
張德全忙答應了,從銅盆之中擰了一把布巾,替玄宗仔仔細細的擦了臉,再將玄宗的發髻整理了一番,扶著玄宗坐好。
“去請王源進來。”玄宗道。
“遵旨。”張德全快步出來,見門廊下的燈光下,王源正負手背對著自己站在那里,仰頭望著繁星點點的夜空。
“張德全見過相國,太上皇請您進房覲見。”張德全滿臉笑容,躬身對著王源的背影拱手道。
王源進了玄宗的臥房,上前行禮,口中道:“臣王源見過太上皇,太上皇身子覺得如何?”
玄宗臉上滿是笑容,無力的擺擺手道:“王源,你來啦,朕已然無恙了,就是身子有些倦怠無力。免禮平身吧。張德全,給相國搬把椅子,給相國上茶。”
張德全忙連聲的應了,搬過椅子來放在床頭,又命人去沏了茶來。王源借著燈光端詳著玄宗的臉色,發現玄宗的臉色已經有些紅潤了,精神也好了不少,看來身子恢復的不錯。雖然年紀大了,但這么多年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身體的底子還是不錯的。
“王源,朕全聽張德全說啦,今日若非是你,朕恐怕現在已經早已魂歸黃泉了。朕謝謝你又一次救了朕。”玄宗緩緩開口道。
王源微笑道:“太上皇莫要這么說,太上皇無恙便是社稷百姓之福。天下萬民之大幸。”
玄宗搖頭道:“什么百姓之福萬民之幸。朕如今只是個等死之人罷了。雖然朕感激你救了朕,但其實朕便是今日被毒死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朕對自己的死活已經無甚關切了。”
王源忙道:“太上皇切莫說這樣的話,太上皇還是我大唐軍民的主心骨呢。只要太上皇還在世,以太上皇往昔之威,便足可震懾宇內宵小。這也是有人意圖加害太上皇的原因,因為他們怕您,所以便要害了您。”
玄宗看著王源道:“震懾宵小么?朕真有那么大的威嚴就好了。朕現在是落毛鳳凰不如雞,虎落平陽……咳咳,這個……還是不說這些了。聽張德全說,你在全城搜捕下毒毒殺朕的兇手,不知道可抓獲了兇嫌?”
玄宗本是要對自己的處境發一番感慨的,虎落平陽被犬欺這句話說了一半便趕忙住口。這會讓王源理解為自己在罵他。自己確實被王源欺負的夠嗆,然而這些話又怎能當著王源的面說出來。現在自己就是那只落于平陽的老虎,而面前的這個人就是惡犬。虎已經無力傷人,惡犬卻可致命,老虎也不得不看著惡犬的眼色行事了。
王源對玄宗的比喻假作沒聽見,似乎是玄宗比喻不當的失言,但其實這正是他內心的真實想法。自己無論救他多少次,無論幫他賣命多少次,恐怕在玄宗眼里,自己還是他最大的敵人。
“太上皇,臣正是因為此事而來的,臣確實抓到了下毒的兇手,經過臣緊急提審,現已查明了事情的經過。”王源沉聲道。
“哦?是誰要置朕于死地?兇手在何處?”玄宗叫道。
王源遲疑道:“太上皇,臣不知道該不該將真相稟報于太上皇知曉。臣恐擔心太上皇會受不住這樣的結果,恐怕會讓太上皇生氣動怒,傷了龍體。”
玄宗心中籠罩起一種不祥的預感,一方面他忽然不太想知道是誰要毒殺自己,因為他擔心自己的預感會成為現實。但另一方面,他又很想知道結果,他要明明白白的知道,到底那個自己為他付出了那么多的人是不是背后的兇手,他是不是會狠毒到如此的地步。但其實,玄宗心里明白,如果真的是自己預感的那個結果,這個結果無論他想不想知道,王源都會讓他知道,他是拒絕不了的。既如此,還不如面對現實。
“你不用擔心,朕還沒那么脆弱。朕什么都扛得住。告訴朕,誰是兇手。”玄宗反而平靜了下來。
王源微微點頭,他佩服玄宗的定力和城府。這個人即便到了今天的地步,已然是冷靜而且清醒的。幾十年在權力的巔峰上浸淫打滾,這種歷練所得可不是一般人能夠得到的。
王源緩緩伸手,從懷里掏出了龐龍的口供供狀,緩緩的遞了過去。玄宗目光猶疑的接過供狀,在床頭燈燭的明亮燈火下一字字一句句的仔細看了起來。
屋子里靜的嚇人,一只蚊子不知從那里鉆了進來,小小的身影在玄宗抖動的手掌旁飛舞,嗡嗡的叫著,尋找著落腳下嘴之處。然而,玄宗手中的紙張的突然滑落,讓它驚的煽動翅膀飛逃向黑暗的角落。
玄宗手中的供狀緩緩的滑落在了被子上,他的眼睛滿是憤怒和痛苦,整個身子似乎都在顫抖。
“太上皇,你還好吧。”王源低聲問道。
“這個孽障!”玄宗揚起手來狠狠砸在床邊的紅木上,緊接著數拳擊下,打的蓬蓬有聲,口中咒罵不絕。
“太上皇,您怎么了?”外邊候著的張德全聽到動靜,嚇了趕忙沖了進來。
王源朝張德全揮揮手道:“張德全,太上皇沒事。你出去,帶著人走得遠遠的,不許任何人在外偷聽,否則,唯你是問。”
張德全愣愣的站著不動,玄宗捶胸頓足了一番后終于平靜了下來,抬起頭來對張德全低聲道:“張德全,你帶人離得遠遠的,朕和相國有要事商談。”
張德全這才緩緩轉身出門,一揮手,帶著伺候的幾名內侍和宮女出了堂屋,帶上了屋門。
王源靜靜的看著玄宗,玄宗垂著頭坐在床上,兩人很久都沒說話,屋子里又忽然靜了下來。那只蚊子也不知何時又開始嗡嗡飛舞,伺機嗜血。
“王源,這份口供當真是龐龍親口供述的么?”玄宗緩緩開口道。
王源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到這個時候,玄宗還在問這樣的話。要么是不想承認這份口供,要么便是懷疑自己在栽贓陷害。王源豈容他質疑此事的真假。
“太上皇,審訊龐龍時,共有成都文武官員十多人在列。其中包括了左相韋見素和平章政事顏真卿。審問時顏真卿動了夾棍可鞭刑,但龐龍并未招供,后來是臣親自審問的。臣審問時未動刑罰。那龐龍良心發現,主動招供的。陛下若有疑問,可召顏真卿韋見素或成都太守李宓等人前來印證。”王源道。
玄宗忙道:“王源,你莫誤會。朕不是質疑你們審訊口供的真假。朕是擔心,有人利用這個龐龍胡亂攀咬,挑撥離間。”
王源微笑道:“太上皇,龐龍胡亂攀咬恐怕是不成立的。試問,龐龍這么做的目的何在?他攀咬誰也攀咬不到陛下和李光弼頭上。若說他攀咬我的話,倒還情有可原。畢竟臣身上背著太多的黑鍋,或許攀咬臣還更可信些。這件事從前因后果來看,是沒有什么紕漏的。但有一點尚未得到證實,龐龍口供說是李光弼指使他毒殺太上皇,李光弼是打著陛下的名頭的,但龐龍并未得到陛下親口指示。那么是否當今陛下參與了此事,還需打個問號。臣目前也并非完全的相信這份口供,臣不能僅憑這份口供便斷定李光弼和陛下真的是背后的主謀。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那便是這個龐龍是跟隨了宣旨的袁明遠從京城前來行兇,那么整件事的可信度便提高了不少。”
玄宗緩緩點頭道:“你的話有道理。也許是李光弼自作主張,并非瑁兒的本意。這件事撲朔迷離尚未定論,朕覺得也暫時難以斷定事實真相。”
王源點頭道:“所以臣才告訴所有人不得將此事泄露。現在為止,消息控制在知情的十幾人之中,尚未泄露出去。臣來見太上皇,便是請太上皇定奪此事。”
玄宗道:“你做的很對。這件事不能泄露出去,否則便要翻天覆地了。朕相信瑁兒不會這么做,他絕對不會這么做。”
王源咬著下唇沉吟片刻,低聲問道:“太上皇,臣只想問問太上皇,若此事當真是陛下和李光弼合謀作為,太上皇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