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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犯已經不在低頭,他更想聽的正是王源即將到來的推斷。就像是解一個謎團時,對方不點到這謎團真正關鍵之處,知曉謎底的人心里總是會不舒坦。自己此刻正處于一種極為不舒服的狀態之中,因為自己只不過是個跑腿行動的小人物而已。
“唔……讓我來猜猜你的身份吧。看你的身形和走路的架勢,以及你手掌指頭上的老繭和粗皮,我覺得你不是一名普通車夫。你手上的老繭是長期抓握兵刃而形成的。當然干粗活的人手上也有老繭,但他們的皮膚會粗糙黝黑,不想你這般白皙光滑。而且你腳上穿的是官靴,你全身上下的衣服都裝扮的很像一個普通百姓,但靴子沒換是硬傷。我猜是覺得其他靴子不合腳吧。畢竟官靴是咱們大唐穿著最舒服的靴子了。所以,你的身份其實只是一名跟隨袁明遠一起來成都的禁衛罷了。我說的對不對?”
“是又如何?”那犯人終于沉聲開口了。這一開口,竟然讓堂上所有人松了口氣。經驗豐富的審訊人員都明白,一個人最怕的便是死活不開口,從頭到尾不開口的話,天王老子也沒法子。但只要他開了一句口,便表明他的心理防線已經有了缺口。
“你承認便好,敢作敢為才是真漢子。到底你沒有否認你的身份,你倒也不是個藏頭露尾的鼠輩。”王源笑道。
“可是你卻也猜錯了,我是禁衛軍軍官,但卻不是那袁明遠的隨從。他算什么東西,到要我來給他護衛。憑他也配。”那人犯冷聲道。
王源呵呵笑道:“看來你的身份不低啊,話都到了這個份上,該告訴我,你的尊姓大名了吧。”
“告訴你們也無妨。本人乃禁軍龍虎右衛前營統領龐龍。坐不更名,行不改姓。”那人犯冷聲道。
“龍虎右衛?”王源有些犯迷糊。
韋見素湊在王源的耳邊低聲道:“那是李光弼轄下新命名的禁軍。將禁軍分為風云龍虎二衛,負責禁內守衛。”
王源微微點了點頭,這一點并不出乎意料之外,這件事必有李光弼參與的影子,此刻終于得到了證實。
第1017章 內情
“原來是龐統領,幸會幸會。既然龐統領自承身份,那么這件事其實已經很明了了。我承認我猜測有誤,我本以為你是袁明遠下令留下來毒殺太上皇的,但看來袁明遠和此事無關。真正給你下命令的是另外的大人物是么?”王源微笑道。
龐龍沉默片刻道:“我不說話并不代表默認,我只是不想回答你的問題。事情既然已經算在我的頭上,你們殺了我便是。”
王源笑道:“那是自然,我說了,我對后面的事情并不感興趣。我只需要知道是誰下毒的便可以了,這樣我便可以向太上皇交差了。但龐將軍,你甘愿一人領責,雖讓人敬佩,但卻也是愚蠢的很。你想一死了之以權忠義,但我敢保證,你一死,會被當做逆賊處死。謀害太上皇的罪名你難道不知道會誅滅九族么?你可是害了你在京城的家人和所有親戚呢。你這樣的人應該親眷不少吧,幾十甚至上百人便會因你而死呢。”
“怎么可能?李大帥明明答應過我……”龐龍話說一半趕忙住口,因為他驚覺失言了。
“李大帥?李光弼是么?他給你做了保證,說一定不會對你的家人下手是么?”王源站起身來,冷聲喝問道。
“你套我的話,我不說了。一個字都不提了。”龐龍怒道。
王源呵呵冷笑道:“龐將軍,我敬你是條漢子,所以才跟你客客氣氣的。你莫非以為我們真的拿你沒辦法么?適才審你的是顏平章,他是個君子,故而你不說話,他也撬不開你的口。或者說他不屑于用嚴刑逼供這一套。但本人可不是什么君子,我有千萬種辦法叫你開口。你自忖骨頭硬不怕死,但這天下可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情。顏平章只會給你上夾棍,打你幾鞭子。若本人動手,便是啞巴,我也能叫他開口。”
龐龍怒道:“我龐某人是鐵骨錚錚的漢子,若是打定主意,誰也莫想以刑罰教我開口。你們這些刑罰我都能捱的住。”
王源冷笑道:“是么?你捱得住鞭子棍棒,捱得住十套枷么?”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十套枷乃是武帝時酷吏來俊臣設計的十道枷鎖,每一道大枷都有名字。一曰定百脈,二曰喘不得,三曰突地吼,四曰著即承,五曰失魂膽,六曰實同反,七曰反是實,八曰死豬愁,九曰求即死,十曰求破家。這每一道枷鎖其實都是一道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以喘不得為例,便是一種重枷窄孔的枷鎖。將犯人強行戴上此枷后,因為頸部受到窄小的孔口的壓迫,犯人的氣管受到壓縮變形。經過調節之后形成一種只能進出游絲之氣的程度。犯人只能呼吸極為少量的空氣,卻又死不了,真正進入一種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情形之中,可謂是痛苦之極。而且這種枷鎖戴的時間長了,大多數人即便捱過來也會變成廢人。因為大腦和身體的重要器官缺氧嚴重,時間長了會造成不可逆的損害,故而此枷一上,便基本上算是個廢人了。
再以突地吼為例,此枷以極為沉重的木料打造,重達數十斤。而且這種枷重心不平衡,傾向一側邊角。上此枷時,以繩系犯人發髻懸于梁上,讓犯人僅能保持站立姿勢。然后以突地吼給犯人戴上,因為重心不穩,犯人的身子便不由自主的旋轉起來。因為發髻被系,犯人又不能倒在地上,只能勉力保持直立狀態。這樣一來,戴枷的犯人便像是一只陀螺一般不斷的旋轉,直到活活累死或者暈厥吐血。
這十套枷是武帝時期以酷吏來俊臣為首的四大酷吏設計出來的酷刑。來俊臣被殺后此刑罰早已嚴令被廢除。甚至后人連提都不敢提,因為這十套枷每一樣都可稱之為是極盡折磨他人的酷刑。但雖然已經廢除并且不許提了,這臭名昭著的十套枷還是人所共知的。王源此刻明明白白的說了出來,眾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龐龍也是面色鐵青,嚇的瑟瑟發抖。
“或者本人不給你用十套枷,那么請君入甕又如何?”王源無視眾人驚愕的神情,繼續冷聲道。
龐龍差點便尿了褲子。請君入甕這可不是什么客氣話,這同樣是一道酷刑,同樣出自來俊臣之手。以大甕置于炭火之上燒烤,將犯人手腳鎖住置于甕中,隨著甕中漸熱,人也會被烤成肉干,這便是此刑罰的殘酷之處。來俊臣事發后,武則天欲處死他之前便問他有何刑罰可逼人一定招供,來俊臣便得意洋洋的說出這個辦法來。武帝當即便道:“請君入甕吧。”將來俊臣以甕烤之法活活的烤死。這樣的酷刑和十套枷一樣是臭名昭著的殘酷之刑。
“我說過了,我不是君子。你欲下毒毒殺太上皇,我有充足的理由逼你招供。還有很多酷刑我也不一一列舉了,但我敢保證,每一樣都會讓你以最快的速度開口招供。但是我并沒有那么做,便是因為我敬你是條漢子。你有今日,必也是曾經為大唐效力多年,立下了不少功勛之故。然而你欲毒殺太上皇,便已經抵消了你所有的功勞了。你以為犯下如此大罪,抵賴不招,甚或是想一死了之便可以的么?你現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坦然招供,將功補過。或可免于牽連親族,也可給你自己留條痛快的后路,你可要想明白這一點。”
王源冷聲說話,雙目冷漠的看著抖個不停的龐龍。
龐龍的心理防線早已在王源說出那刑罰的名字時便開始崩潰。當聽到王源說可以將功補過,使親族免于牽連時,他的心理防線便徹底的開始崩塌。他全身癱軟倒在了地上。
“我說,我全說。可是我全家老小都在京城,我若招供了,他們豈非也難逃一死?李平章可是警告過我,事情敗露之后我一字不能提,我死了,我的妻兒們將得到照顧。我的兒子還可被授官嘉獎……”
“你不說他們更活不成。因為你給太上皇下毒的罪行事實俱在,在座所有人都聽到了剛才本人審問你的話,師爺也記錄下了口供。雖然你沒說幾個字,但你默認我的推理便是口供。你不畫押也不成,我們會替你畫押。這樣你的罪行便將被公之于眾。雖然我們無法證明你有人指使,但你的罪行一旦公布,京城中你的家眷便會被陛下和李光弼誅殺。因為他們要撇清關系,他們要表明態度。你明白我的意思么?”王源喝道。
“明白……明白……”龐龍喃喃道。
“況且,你若坦白招供,我或可將此事秘而不宣。只要毒害太上皇的事情不為世人所知,你在長安的親眷便是安全的。因為你背后的指使者并不知道成都發生了什么,他們還以為你只是沒有得手而已。你可明白?”
“你,你當真愿意這么做?”龐龍顫聲問道。
“這并不取決于我,而是取決于你。你只要如實招供出內情,我便考慮這么做。其實你我都明白,你只是個馬前卒而已,你怎有如此膽量前來成都干這等大逆不道之事。你恐怕也是被迫無奈罷了。”王源嘆道。
龐龍忽然爬起身來朝王源磕頭道:“王相國,我說,我全說了,求你大發慈悲,把我殺了便是,但一定不要將消息散布出去,否則我全家老小,親眷家族的百余口人怕是都要完了。”
“那你還不快說?”高仙芝冷聲喝道。
龐龍終于緩緩開口,坦陳內情。原來,在袁明遠前來成都的前一天晚上,李光弼將龐龍召到了他的府中。龐龍作為一名禁軍的中級軍官,其實單獨得到李光弼召見的機會很少。這一次被李光弼召見,龐龍雖然覺得意外,但也欣喜若狂,感覺到自己飛黃騰達的機會來了。
李光弼很和氣,還特意準備了便宴款待龐龍,讓龐龍覺得自己似乎在李光弼眼中算個人物了。然而飯后在書房中,李光弼終于說出了召見他來此的目的。他要龐龍以車夫的身份為掩飾,跟隨袁明遠來成都辦事。
龐龍當時便嚇傻了,因為來成都辦的這件事不是別的事,而是要對太上皇下手。龐龍哪里敢這么做,當時便哀求李光弼不要讓自己去這么干,但李光弼既然話已經出口了,又怎會隨意容許龐龍拒絕。
李光弼告訴龐龍,他必須按照自己的授意行事,否則便只有一死,因為如此機密之事他龐龍得知了,除了死,他再無別的辦法。如果龐龍敢去冒這個險,那么事成之后自己可提拔他為龍虎禁軍副統領之職,一下子便可晉升為禁軍屈指可數的高級將領之列。
龐龍左右權衡,無可奈何的接受了命令,因為他別無選擇。特別是當李光弼告訴他,這是陛下授意之事后,龐龍便知道自己只能選擇去成都冒險了。至于陛下為何要殺太上皇的理由,龐龍也不想知道,他也想不明白。
下定決心后,李光弼便跟龐龍商討起如何動手的方案。商議來,商議去,辦法無非便是兩種。其一便是潛入散花樓中對太上皇直接下手;第二套方案,便是要龐龍想辦法買通內侍或者守衛下手。但這兩種方案顯然都不靠譜。因為成都在王源的控制之下,散花樓的守衛也都是王源的人馬。玄宗身邊的內侍也一個都不認識。潛入或者收買的風險都太高,很可能事情還沒辦,便已經敗露了。于是兩人商議到后半夜,定下了以毒藥毒殺太上皇的計策。
計策原先是這樣的,因為此行有不少陛下送給太上皇的吃穿日常之物。李光弼要龐龍想辦法將毒藥摻進陛下進供給太上皇的糕點之中。特別是太上皇最愛吃的龍須酥中,太上皇只要吃了龍須酥便大功告成了。而且李光弼心思細密,還告訴龐龍,他將會給他提供一種銀針探測也探查不出的毒藥,而且一旦中毒后郎中們也根本不懂解救之法的藥物,確保事情成功。而且事后根本查不出是被毒殺而死的,便于眾人擺脫干系。龐龍大喜過望,也覺得這個辦法的成功的可能性更高。而且他想,即便出了干系,也懷疑不到自己的頭上,自己只是個車夫而已。于是乎二人商談了些細節,便定下了這個計策。
次日行前,李光弼給了龐龍一些奇怪的藥粉。告訴龐龍,這是丹毒石火散。無色無味的粉末狀,更適合灑在龍須酥上,根本看不出異樣。龐龍便揣著這石火散,一路提心吊膽的跟著袁明遠往成都趕。
在路上,龐龍數次想動手摻雜毒藥在龍須酥上,但卻一直未能得手。因為袁明遠太精細,安排了幾名護衛跟著幾輛大車監視車夫們,防止他們偷東西。夜晚又命車夫們將大車推到他的帳外命人看管。搞得龐龍一直神神經經的卻無法動手。
終于十幾日時間抵達了成都之后,龐龍依舊在想辦法下手。然而他從護衛們的口中得到了太上皇沒在成都的消息,當即便傻了眼。因為李光弼告訴他,若不能得手便不準回來。若是敢私自逃走,便殺他全家。龐龍不知道如何是好。
但在抵達成都的當天晚上,四名隨行的禁衛被射殺在散花樓之外后,龐龍立刻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勁。果然后來從其他人口中,他得知了袁明遠得到了太上皇就在成都,是王相國不愿意讓他們見太上皇的消息。他不知道袁明遠來成都的具體任務,但顯然,四名親衛的死把袁明遠嚇壞了,他第二天便要離開成都回京,并且將車輛貨物移交給了王源轉交太上皇。這樣一來龐龍就尷尬了,一來他再無機會將毒摻入龍須散中,二來他也沒有時間去想更好的辦法了。于是乎他只能冒險脫離袁明遠的車隊,在成都城中潛伏下來尋找下手的機會。好在他只是個不起眼的車夫,袁明遠對他的消失也并沒有注意。這些車夫都是雇傭來趕車的,車到了成都便完成了使命,至于跟不跟自己回去,袁明遠可沒那功夫去管。
就這樣,龐龍便留在了成都,住在城西的一個偏僻街道上的小客棧里。他每天都去散花樓周邊轉悠,尋找可以動手的機會。終于,他的智商在逆境之下得到了激發,于是想出了個吸引宮內的內侍出來買吃食的辦法。辦法雖笨,甚至龐龍也沒想到會有成功的可能,他只是情急之下的一種嘗試而已,但卻沒料到果真奏效了。那日從看守的守衛口中得知想吃粽子的是太上皇之后,他便將三只摻了石火散的大粽子交給了守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