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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中這幾日談論最多的除了朝廷中最近的韋堅和皇甫惟明的大案之外,恐怕便是今年的梨花詩會了。
人人皆知梨花詩會是李適之和李林甫左右二相國的斗法之所,自第一年舉辦之后,之后的兩年時間,真正的詩文大家和長安名士已經不屑于參加,因為他們不想淪為兩位相國相互爭權的工具;所以往年的梨花詩會名氣大于內容,雖挑頭召集的是當朝左右相國,但參加者大多是一些名不見經傳的人物。或者是一些想從中覓得良機投機上位的落魄文人。
但今年卻大大不同,朝廷上,李林甫和太子一黨的爭斗已經不在遮遮掩掩;朝中的勢力已有涇渭分明之態,人人將李適之看做太子一黨,而朝中重臣均已各自站好隊伍,雙方勢力也已經在韋堅和皇甫惟明一案上交上了火,便再也沒什么好顧忌的了。
事實上,本來以為韋堅和皇甫惟明一案會弄得不可收拾的李適之等人,在朝廷上奮力相博,沒想到居然有了個不錯的結果。韋堅和皇甫惟明雖然被貶出長安,但和預想的糟糕的結果已經大大不同。
要知道李林甫楊慎矜等人彈劾的可是“欲謀廢立”的重罪。這樣的罪名和謀逆也沒什么兩樣,砍頭抄家都還是輕的,株連九族才是這罪名成立后的下場。然而現在的結果僅僅是貶出長安,這無疑給了李適之等人巨大的信心。似乎這預示著李林甫在皇上心里也并不是那么的重要。
于是乎,今年的梨花詩會,不少朝中重臣也不再避諱接受邀約前來;反正立場也明了,何不乘勝追擊在詩會上再給李林甫重重一擊呢。
更何況今年的詩會不僅是有這個看點在,這幾日京城中流傳著一名出身坊丁的名叫王源的人寫的兩首詩。在長安名士們之間贏得一致的好評,而這個王源也要參加詩會,這無疑是另外一大看點。
很多既無心參與太子左右相之間復雜爭斗,只醉心于詩文山水之間的名士們也被吸引而來,這更是絕無僅有的。這些人對詩文的愛好勝過爭名奪利,在長安詩壇連續失去孟浩然和賀知章兩位泰斗的情形下;在李太白掛冠而去不知所蹤的情形下,他們對這位新冒出來,寫出兩首極好詩文的王源充滿了好奇心。
正是在這種背景之下,梨花詩會終于到來。
二月初三日,梨花詩會的舉辦地,平康坊的第一大青館梨花館大門前張燈結彩,紅毯從門口一直鋪到了內宅,布置的像是過節一般。
眾所周知,平康坊是長安煙花聚集之地,大唐朝并不禁止官員逛青樓,故而平康坊幾乎是長安城中最熱鬧的一個坊區,白天人流如織,夜晚張燈結彩通宵達旦。
需求越大,來的人檔次越高,對各大青館的要求便越高,催生了一大批極為高級的青樓會所,而且各館為吸引恩客也各出奇招。長得漂亮的妓女并不出奇,要的是不僅有容貌還得有才藝,甚至在某一方面出類拔萃,便可滿足各找不同的嗜好。
有無聊人士將平康坊中最紅的頭牌們做了個歸納,甚有代表性。
梨花館的花絳真善談謔,能歌令,其姿雖尋常,但溫婉可人,時賢大雅們最愛之。
廂竹館長妓楊妙兒,貌不甚揚……但利口巧言,詼諧臻妙,巧笑倩兮,為大商富戶最喜。
秋聲館長妓鄭舉舉言語文雅,機智過人,是諸朝中官員最愛的一道菜。
萬福館隔的長妓福娘,談論風雅,眼如春水,且身材豐潤,風姿綽約,次妓王蘇蘇及女昆仲數人,也都言語詼諧,善于機變奉迎,受很多人追捧。
秋月館的張住住和蘭心惠敏慧可愛,能解音律,巧舌如鼓,更是長安市上廣大公子哥兒們的心頭肉。
……
凡此種種,上百位平康坊中的紅妓們都有各自的擁護者,都有她們獨到的拿人技巧。而十幾家較大的青館也各自競爭,除了在妓女的品質上下功夫,更是在硬件上互不相讓。有的將青館修建成園林模樣,有的修建成富貴人家的宅第,有的修建成書院,讓館中紅妓融入其中,給恩客們以代入感,滿足他們奇怪的心理。
而像詩會這樣的活動,在這些地方舉辦那是最合適不過的,美妓在側,絲竹悅耳,清音嬌嫩,清酒飄香,加之景色優美,幾乎所有的因素都能滿足,在此情景下揮毫潑墨,盡情揮灑才情,那可是士子人們人生中最向往最享受的一件事情。
值得一提的是,梨花詩會得名并非是因為長安二月梨花開放的緣故,事實上長安的二月梨花根本就還只是花骨朵兒,因為長安地處西北,完全沒到季節。即便是在溫暖的南方,梨花開花也是在二月末,更別提依舊寒冷的長安城了。而梨花詩會之所以叫梨花詩會,完全是因為詩會的舉辦地在平康坊的梨花館中,可見這梨花館名頭之響亮,靠山之硬朗。
坊間傳言,梨花館是李林甫的產業,這或許能說明李林甫為何將詩會安排在此處的原因,但這一點并未得到證實。不過是與不是都沒有什么大問題,因為從客觀的角度來說,梨花館絕對是一處舉辦詩會的絕佳地點,無論他的靠山是誰。
倘若以后世星級來評的話,梨花館可以被評為五星級青館。
一個詩會以一家青樓館閣為名,非但不顯得掉份,反而更顯出風流的意味來。
上午巳時,王源等人隨同左相李適之抵達平康坊,平康坊的坊正里正等人站在坊門前熱情相迎;數十名坊丁維持著街道上的秩序。當李適之等人抵達的時候,圍觀的場面有了些微微的失控。
幸而負責保護李適之的十幾名隨從加入其中,這些彪形大漢迅速鎮住了場面,才得以保持秩序的井然。
第40章 場面
劃出的安全范圍之外的人群中不少人指指點點的對著李適之一行議論紛紛,不過很多人的話題居然不是一襲嶄新素色絲袍的當朝左相李適之,而是另外一個人。
“哎哎,勞駕問一下,那位叫王源的坊丁是哪一位?昨日在秋月館聽了他的詩譜成的曲兒,甚是贊嘆不已,可惜對面不識。”
“不好意思,我也不認識,我也是聽了傳唱之后今日來瞧本人的。不過依我看,多半是走在李左相身旁的那個少年人。你看他挺胸疊肚氣宇軒昂,腰間還掛著一柄……哎呀不對,王源是個書生,掛著長劍作甚?”
“哎,你這位兄弟可真是好笑,那一位明顯是左相的貼身護衛,你什么眼神啊?叫我看應該是走在后邊的那位藍衫少年。你看他雖然走在旁邊,身邊卻陪著左相府的管事柳熏直。別人不認識,柳管事我可是認識的,話說他也經常來平康坊逛,有一回我和他在同一家青館聽曲兒呢。”
“有道理啊,沒想到這王源居然是個翩翩美少年,這上哪說理去?人長的這么俊,詩也寫的這么好,真是教人嫉妒的很。”
“莫嫉妒,沒聽外邊傳言么?這王源苦到在永安坊當坊丁,若不是李左相在西市上看到他寫的鏡子詩大為贊嘆,所以將他恭恭敬敬的請到左相府中去。這王源怕還是在永安坊巡街呢。”
“李左相真是了不起,慧眼如炬啊。不過這王源也真是能湊合,滿腹錦繡居然甘心當坊丁,話說這永安坊的坊正也是瞎了眼,坊中這么個人物被他當坊丁使喚,這坊正怕是瞎了眼了。”
“就是,說不定是故意糟踐人家,欺負人家讀書人。對了,這王源要是能在今日梨花詩會上寫出佳作來,那可是真正的揚名了,聽說今日有很多大人物到來呢。”
“可不是么,可惜你我無緣進去,哎……”
“……”
議論聲中,李適之一行已經抵達十字街口梨花館門前,梨花館中安排好的女知客遠遠迎接上來,笑顏如花的將一行人引入梨花館正門中。
穿過數間精致院落,眾人被引至一道園門前,園門上刻著四個大字:梨園盛景;王源有些疑惑,后世的梨園是戲曲班子的代指,難道在大唐便有梨園這一說么?倒也長了見識。
后園之中,地勢開闊,數十棵高大樹木之間的一片毫無遮掩的草地上,一道朱紅色的回廊圍成一道屏障,四角各有一座小亭臺。中間更是有一座數十步見方的大亭臺。
四角的小亭中擺放著桌椅,桌子上早已擺好了數十碟糕點果脯茶壺茶盅等物。中間的大亭臺中七八只長幾擺在當中,長幾上面十幾套筆墨紙硯排列整齊。十余名身著粉紅流紗的婢女站在亭臺四角,目不斜視,靜靜握手肅立。
王源看的出架勢,這布局像是特為斗詩而準備,東西南北兩處亭臺顯然是分屬不同的對手不同的陣營,中間的大亭臺則必是斗詩的主戰場了。
引路的女子是梨花館的阿姨,后世所稱的老鴇子的便是,年紀三十許,依舊艷光照人風韻不減。在她殷勤的招呼之下,李適之和王源等人被引入西南首的亭閣之中。
給王適之行禮之后,那阿姨語聲清脆的道:“左相和諸位貴客暫坐此處吃點心喝酒,十九娘要去安排迎接下一批貴客,這里失禮告退了。若有需求,吩咐廊下姑娘們去辦便是。”
李適之顯然跟她很熟,微笑拱手道:“十九娘自去忙,我這里不用你招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