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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筆是用楠木做的筆桿,拿在手里暗香隱隱,宋也川接過之后說:“多謝殿下。”
他的神情平靜,看不出?什么喜意?,溫昭明挑起眉毛:“怎么,我送你的東西你不喜歡?”
“不是的殿下。”宋也川笑了笑,“我很喜歡。”
他的笑容很淺,總讓人覺得像是有心事的樣子,他再次抬頭說:“多謝殿下賞賜,也川回去了。”
盯著他的背影,溫昭明想了良久也沒?有想通其中的關鍵。
直到坐上了入宮的馬車,馬車行進至西四牌樓時,溫昭明心中有一道白光閃過。
她想起來了,八月初六這?一天?,除卻是宋也川的生?辰之外,還是宋家百余人,伏法之日。
“停車,停車!”溫昭明猛地?掀開車簾,“霍逐風,停車!”
霍逐風不解其意?:“殿下。”
溫昭明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回府,馬上回府。”
馬車掉轉馬頭,向公主府的方向行去。
西溪館內,宋也川一個人靜靜地?站在窗前。
他的目光望向棲霞山的方向,他知道溫昭明把他的父母葬在了那里。
他緩緩抬起手,蒼白的指尖摸過額上的刺字,那一刻,他竟然覺得有些恍惚。
一年前,在刑部冰冷又?殘忍的大獄里,匕首劃破他的皮膚,他的眼?前只余下猩紅的一片。他以為,自己會死在那個絕望又?寒冷的秋天?。
而此刻,他卻能站在這?里,將那些曾深深植入他記憶的文字寫在紙上,在某一刻,他覺得這?些殘卷中寄托了他殘存的意?志,讓他更夠再燃燒一分?自己的光與熱。
桌上放著溫昭明送他的筆墨,他清瘦的指尖拂過狼毫與徽墨之間,不忍心將他們拿起。最終依然握住了過去常用的那一支舊筆,這?支筆是他從琉璃廠隨便買的,筆尖的狼毫已經(jīng)分?叉,墨汁早已滲透進了木質的筆桿里,偶爾會把他的手指染上顏色。
他走到桌前,平靜的開始默寫他曾看過的每一卷文章。
身后的門被?人猛地?推開,穿堂而過的風翻動起他桌上的宣紙,宋也川回過頭去,頭發(fā)被?風吹起,溫昭明正站在門口,她咬著嘴唇,眼?睛有些紅。
“殿下。”宋也川扶著桌子站起身,“殿下不是入宮去了?”
“宋也川。”溫昭明叫了他一聲,她緩緩問?:“今天?,你開心嗎?”
“開心。”宋也川平視著溫昭明的眼?睛,“殿下記得我的生?日,還送了我禮物,我自然很開心。”
“你騙人。”溫昭明的眼?睛有些泛紅,不知是憤怒還是別?的什么,“今天?除了是你生?日,還是另一個日子。你明明都記得,卻偏要為了照顧我的情緒,依然對我說你很開心!你以為這?樣,我會高興嗎?”
驕傲的宜陽公主從來不會有這?般疾言厲色的模樣,宋也川看著她咬住的嘴唇,似乎嘆了一聲:“殿下。其實有些苦痛,我一個人背負就?夠了。”
他向溫昭明的方向走了幾步,和她離得近一些:“對殿下而言,記得這?些會變得不快樂。而我不希望你不快樂。”
宋也川的眼?睛像是一片寧靜的湖水,溫和而清潤:“請殿下將這?些都忘記吧。”
溫昭明沉默了片刻,輕聲說:“有時我真希望你能自私些。可?那樣,又?不是你了。”她向宋也川的走去,直到二人之間只余下一步遠。
夏風裹挾著二人身上的氣?息縈繞在彼此的鼻端,宋也川感受到一雙溫熱的手握住了他左右兩只手的手腕。
右手腕間殘破的傷疤被?以一種溫柔的姿態(tài)包裹,他垂著眼?不敢看溫昭明的眼?睛。
溫熱的觸感從手腕之間一路綿延到了心底。
“殿下。”他低聲喚了一聲。
“在我面前,請你自私一點。”溫昭明清涼的聲音徐徐傳來,“我要你告訴我,你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我要你告訴我你的喜怒哀懼,我要你和我沒?有隱瞞,你能做到嗎?”
宋也川站了張嘴,聲音卻艱澀的卡在了喉嚨里。
“我知道這?對你很難,我可?以等。”溫昭明的手用了幾分?力氣?,“回答我。”
過了很久,宋也川稍加平復心緒,而后輕輕點頭:“好。”
這一刻, 溫昭明?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孟宴禮的那句話?:我這小徒弟心思單純,認準的人和事一定不會回頭。
所以宋也川答應的話?,一定會做到。
溫昭明?終于露出一個笑容。她緩步走上前來, 在他旁邊找了一把椅子坐下:“原本說和我父皇吃午膳,現(xiàn)在去?也來不及了,你?寫吧,我在你?這看會書。”
溫昭明?隨意地從他書架上找了一本書, 翻了起來。
夏日炎炎,西溪館中卻沒有用冰, 不多?時溫昭明?就覺得熱起來,她拿眼覷了一下宋也川, 發(fā)現(xiàn)他神清氣爽,臉上半分汗意也無。只好有些悻悻的收起了想要傳冰的念頭。
溫昭明?和宋也川各自占據(jù)桌子的兩端,原本互不干擾, 自從宋也川替溫昭明?倒了一杯水后,溫昭明?便搬著椅子往他的方?向挪了挪:“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等宋也川回答完, 片刻后溫昭明?又?挪了挪:“這句呢?”
直到二人的手肘可以碰在一起, 溫昭明?才消停下來。
他們兩個人并肩坐在一起, 徐徐的微風從檻窗外吹來, 宋也川鬢旁的發(fā)絲徐徐搖動, 他安靜的垂著眼,做事時總是分外專心的樣子。手里握著的筆不停,他背挺得筆直,整個人好似十分耐心。
溫昭明?百無聊賴, 宋也川微微偏頭看她,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處,宋也川立刻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殿下稍后。”宋也川起身走出了門, 而后搬來了一個冰架,上頭放了一盆冰。
“我本就不怕熱,所以平日里不需要這些。”宋也川對著溫昭明?笑了笑,“只是進了八月,天氣已經(jīng)開始轉寒,殿下注意身子。”
溫昭明?哦了一聲?,宋也川便又?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繼續(xù)用左手撰寫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