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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有人低聲說:“孟大人,不可。”
孟宴禮循聲望去?,那個年輕翰林不敢看他?的眼睛:“宋也川是罪人,如今又是宜陽公主的面首,如何?能讓他?再去?碰這些圣賢之書?翰林院鮮少涉及朝局,如此下去?,豈不惹人非議”
孟宴禮的目光掠過在?場的每個人,所有人都低下了頭去?。他?忍不住有些悲涼地一笑:“所以?,你們每個人都是這么想的,對嗎?你們都覺得,像他?這樣的罪臣,不再配與你們為?伍是嗎?”
“孟大人……”
“罷了。”孟宴禮長嘆,“你們一個一個,全都自詡是清流文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我孟宴禮并?不想難為?你們。差事完不成,不就是一個死么,你們放心,到那時我孟宴禮第一個上刑場!”
三?希堂中?,明帝的臉色很?不好。雖然他?骨子里并?不是一個重文臣的皇帝,但他?看中?的是自己的千古之名。他?依然希望自己在?世人眼中?,是一個文采風流的帝王。德勤殿與文淵閣接連被燒毀,他?比任何?人都要不滿,就連早朝時都沒有給大臣們好臉色。
直到鄭兼說宜陽公主來了,他?的面色才稍稍緩和了些許。
溫昭明給明帝帶了一些自己親手做的點?心,明帝略嘗了些表示了贊許,溫昭明在?明帝身邊坐下,笑盈盈地說:“兒臣見父皇神情不虞,不知所謂何?事?”
明帝將手中?的奏折翻過一頁,漫不經心道:“文淵閣昨天走?水了。旁的倒是不要緊,翰林院的幾個翰林們總是喜歡推脫著,說起?修書便總是有千難萬險一般。”
“父皇養著他?們,只想著食君俸祿,卻不愿為?君分憂,的確是他?們的不是。”溫昭明替明帝倒了一杯茶,徐徐說:“兒臣倒是不懂這些,但文淵閣里的藏書,大多是孤本,有些倒是可以?從江南的天閱閣中?尋抄本來,但很?多書都是前朝遺留或是民間所得,怕是不易復刻。”
明帝的神情不變,溫昭明繼續說:“自然,這些本就是他?們該做的事,但兒臣想給父皇推舉一個人。”
明帝的目光落在?溫昭明的臉上:“你想說宋也川?”
“是。”溫昭明斂衽行禮,“他?昔年跟隨翰林院修纂《大梁史》,文淵閣之中?的書曾由他?經手大半。他?有過目不忘的本事,那些書或許可以?由他?復刻一部分。其余不曾過度毀壞的,可以?交由翰林院重新編纂。”
明帝的筆尖蘸入朱砂中?,緩緩旋轉了一圈,他?的聲音中?含著幾分冷冽的肅殺:“昭昭,如果是任何?人,朕都會重金重用?,但不能是宋也川。”
三?希堂中?的空氣有片刻的凝結,溫昭明輕輕收回目光:“是兒臣思慮不周。”
可在?那一刻,就連溫昭明自己的內心之中?,都開始感覺到一絲悲涼。
回到公主府時,宋也川就站在?府門外等她,他?在?原地似乎已經等了很?久,腿有些疼。他?緩慢的移動著自己的重心,看到溫昭明回府,他?立即站直了身子,有些殷切地看著她。
“父皇不同意。”溫昭明走?下馬車,和他?一起?向府內走?去?,“其實,我也覺得你不該插手這件事。這些書都是被火燒過的,翰林院那些人精都不愿意接這燙手的山芋。這種事,做得好沒有賞,做了不好輕則受罰,重責砍頭,百害無一利。”
“殿下,”宋也川輕聲說,“可若這件事,也川不去?做,那么這些書的命運,便是徹底被歷史的塵沙掩埋。不知道殿下有沒有讀過《遐地說》,這本書是行者徐遠花了二?十七年時間,走?過全國八百多地后書寫的詳盡人情風物。他?這一輩子,就為?了這么一件事,您說,這本書要是沒了,他?不就白活了?”
他?說話的時候總是垂著眼,語氣也分外溫柔,溫昭明看著他?纖細的睫毛上下顫抖,一時沒有忍住,輕輕摸了摸他?的睫毛。宋也川愣了一下,隨即耳朵便開始紅暈了起?來,他?猛地后退:“殿下有沒有在?聽?”
溫昭明長長地嗯了一聲,漫不經心:“你總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我的面首,我摸你的眼睛怎么了,又不是別的地方。”她的目光向下掃去?,徘徊于宋也川的腰間,宋也川耳朵上的紅暈終于開始向臉頰上轉移,他?糾結地握住自己的衣擺,語氣之中?既無奈,又有幾分赧然:“殿下。”
“你繼續說啊。”溫昭明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我只是摸了摸你的眼睛,又沒有堵住你的嘴。”
宋也川似乎嘆了一口氣,才繼續順著剛才的話題說:“所以?,我想做這些事,并?不是因?為?謀求什么恩賞,只是因?為?,我希望這些人耗費一生完成的事,不要白費。”
他?的目光寧靜而悠遠:“這世上許多人并?不知道自己因?為?什么而活著。或是人云亦云地考學,又或是周而復始地在?田壟上勞作。可殿下您知道嗎,這世上還有像徐遠一樣的人,踏遍寰宇四方,讓我們看到那些畢生看不到的東西。他?去?過的地方,我一輩子都去?不了,但是我用?
眼睛看到過了。您說,這樣的書,不該讓更多人看到嗎?”
“宋也川,”溫昭明淡淡說,“《遐地說》藏于文淵閣中?,本就不能輕易示人。這種書,若被夷族所知,便會因?利乘便,利用?山川地勢危害我父皇的江山。”
“但只要這本書有存在?的一天,便總會有公之于眾的機會。”宋也川終于仰起?頭,言語之中?帶了一絲懇求,“殿下,我很?想試一試。”
黃昏的日?光下,宋也川整個人的人影也顯得有些朦朧,溫昭明搖頭:“這種事我不能答應你。”
她走?到宋也川面前,看著他?的眼睛:“宋也川,你要知道這本就不是什么好差事。翰林院的那群人避之如洪水猛獸,三?推四阻不愿沾染毫分。你寫的好不見得有賞,但父皇若怪罪你,你沒有招架的余地。”
宋也川安靜地一笑,他?說:“殿下,在?也川心中?,有許多比性命重要百倍的事情。”
“在?也川入朝前,曾去?過沙洲。玉門關與陽關之間,有一片前朝留下的石窟。這里屢經戰火,吐蕃與大梁在?此爭權奪利,這片墻畫石窟已然荒廢。也川偶然經過,卻見十余名漢人正在?此地修補。黃土頹圮,斷壁殘垣。”宋也川睜著清亮的眸子看向溫昭明,“殿下,他?們所圖又是為?了什么?”
“殿下,這是信仰。”宋也川安靜地看著她,緩緩說道。
他倆就?這?樣僵持了良久, 溫昭明才問?:“所以,你想怎么做?”
一個淺淺的笑容浮現在宋也川的臉上,他說:“我會把我記下來的書默寫出?來, 還請殿下方便時替我帶進宮里去,交給孟大人。”
“你就?篤定孟宴禮會收?”
“是的殿下。”他溫和地?看向溫昭明,“他曾是我的老師。”
溫昭明輕輕哼了一下:“知道了。”
認識溫昭明良久,早知道她向來是嘴硬心軟的人。宋也川溫和笑著對著溫昭明一揖:“多謝殿下。”
回到西溪館時, 太?陽最后的一抹光輝也已經徹底消失于天?際,宋也川攤開一卷紙, 研墨之后,落下了第一行字:遐地?說。
西溪館的燈從日暮時分?一直亮到了翌日清晨, 直到溫昭明帶著幾分?怒氣?推開了他的房門。恰見宋也川紅著眼?睛從黃卷中抬起頭。
他下巴上冒著一層胡茬,神色中也帶有幾分?倦怠,可?他眼?中卻涌動著溫昭明從來沒?有看見過的欣喜。
她突然沒?有那么生?氣?了。
倒是宋也川有些赧然地?把筆放下, 用衣服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地?說:“殿下怎么來了。”
“我若不來, 你便熬上三天?三夜, 把這?本書寫完?”
“不是的……”宋也川垂眸, “夜里的思路比較好, 印象也更清晰些, 我便沒?有停筆。”
他有些不安,顯然是怕她生?氣?,可?偏偏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所以神情便顯得有幾分?窘迫。
溫昭明走到桌前, 翻過他寫的紙張。宋也川的字寫得和昔年間的筆體并不相似, 可?風骨卻是一般無?二的。清瘦而雋永,哪怕已經寫了整整一夜, 依然看不出?潦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