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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不要告訴衛啟沨他已經恢復了往生記憶的好。不過看著衛啟沨裝傻裝得那么自然逼真,他倒是有點期待衛啟沨知道真相之后的反應。
衛啟濯正打算回書房去理一理案牘,就見明路急匆匆跑來,行禮道:“少爺,陛下派了內官來傳口諭,說讓您作速進宮一趟。”
衛啟濯望了一眼懸在屋脊上的日頭,眼眸闐黑不見底。
這就要來了。
蕭槿正拉著兒子的小手教他認字,聽聞衛啟濯入宮去了,心下忐忑。
他之前便與她說過皇帝這幾日應當就會尋個時機見他,讓她不必憂心。
實質上道理她都懂,但是不擔心是不可能的。原本按照前世的軌跡,他如今應當已經升任兵部尚書了,但是今年接連出現意外,先是荊襄地震,后是衛老太太的亡故,她不知道后面還會不會有什么意外等著。
而且不知怎的,她總覺得他最近怪怪的,盯著她看時,時不時就會出神。
蕭槿輕嘆一息,見兒子揚起小臉看她,摸摸他腦袋:“你爹爹出門去了,適才捎話說回來會給你帶很多好吃的……”
蕭槿說到這里沉默一下,他說的“很多好吃的”會不會是一沓糖葫蘆?
乾清宮東暖閣。永興帝的目光自座下眾人面上掃過,聲色不露,只屈指扣了扣金臺旁的扶手。
劉敬讀罷衛啟濯那封萬字奏章,又恭恭敬敬地遞還與永興帝,退到了一旁。
永興帝開言道:“諸位可有何話說?”
眾言官面面相覷。
他們今日被皇帝臨時宣召入宮,到了地方才發現衛啟濯和袁泰居然都在,一個兩個心里便都打起了鼓。皇帝看人到齊了,在一摞奏章里翻找了片刻,命司禮監掌印劉敬先后當眾讀了幾本。
那些都是他們之前彈劾衛啟濯的奏章,只是皇帝精選了幾本罵得最狠的。
眾人不明所以,但是憑借多年彈劾的斗爭經驗,俱是肅容而立,并不露怯。
直到皇帝祭出了衛啟濯的那本奏章。
他們頭先前前后后主要彈劾了衛啟濯四大罪狀。一是在尹鴻之事上為虎作倀;二是收買御前內官;三是以權謀私,為本家親眷與妻族營私,其中特援引蕭嶸一事為例;四是與朝中多名武將陰伺非常,其中特援引與劉用章相交之事為例。
四宗罪里面,屬二和四最重。二是皇室大忌,但凡皇帝腦子正常,都不會允許內外勾結之事發生。四是大忌里的大忌,即便皇帝腦子不正常,也不會允許勛貴世家與武將暗中交通。
眾人在為衛啟濯羅列罪狀時,也順手給出了證據,但是除卻尹鴻與蕭嶸的事之外,并沒有其他更為詳盡的事例作為依托。而衛啟濯那本萬字奏章對這些罪狀進行一一駁斥,并且提供了確鑿的證據證明尹鴻與蕭嶸那兩件事俱是構陷,鞭辟入里,無可駁斥。
眾人聽罷,俱是惶遽。
既然衛啟濯能批駁得這樣周詳,那么是否說明他是早有準備的?最驚悚的是,無論是尹鴻還是蕭嶸的事,衛啟濯在辯駁時,話里話外都暗指這兩條無中生有的罪狀都與袁泰有關。
雖然他們不認為衛啟濯能夠撼動袁泰,但如果衛啟濯這回真正攻訐的人是袁泰的話,那么他們很可能會因此惹上麻煩。
永興帝見問了半晌都無人應答,冷冷一笑:“不說話便是默認了,所以朕可以認為你們頭先不過是蓄意誣告么?”
眾人大駭,紛紛跪地口稱冤枉。
“冤枉?一個兩個是冤枉,一群也是冤枉?還是說你們得了誰的指使,趁著衛卿離京,一哄而上,欲陷他于不義?”
跟惶惑的言官相比,袁泰卻是平靜得多。與其說平靜,倒不如說是震驚憂懼之后的強制自持。
他如今算是看明白了,什么將尹鴻下獄,什么龍顏大怒召衛啟濯回京問罪,根本全是假的。
皇帝從一開始就沒有被那些彈劾誤導。即便曾經產生過一些懷疑,也在讓衛啟濯順道拐去荊襄賑災之后消弭無蹤了。
因為皇帝在瞧見那些彈劾之后,應該是派了人去暗中監視衛啟濯的一舉一動。衛啟濯當時人在湖廣,如果真的存有異心,消息必定十分靈通,一旦知曉了京師這邊的動靜,自會有所行動,尤其在可利用職務之便交結武將的狀況下。但是皇帝顯然沒有發現衛啟濯有何異動。甚至于,衛啟濯是回京之后才知曉他被彈劾的事情的。
且不論是否裝的,光是這一點就很可以打消皇帝的疑心了。要是這樣都能有謀逆之心,那么是個人都能造反了。
所以,其實皇帝讓衛啟濯去荊襄賑災只是一種試探,但這還不太夠。后來衛家太夫人病危,皇帝下旨將衛啟濯召回京師時,應當只是對他放了七八成的心,剩下的那兩三成,估計是在衛啟濯大鬧袁家以及看罷他那萬字奏章之后跟著消弭的。
國朝重孝,皇帝自己就是個大孝子,雖則對藩王百般提防,但之前眼見著皇太后病中還念叨著要見孫兒,還不是破例將楚王召來了京師。
衛啟濯在衛家太夫人的事情上越是反應激烈,皇帝就越是欣賞他,因為這表明他是至孝之人——既合乎綱常倫理,又合乎皇帝的脾氣。百善孝為先,若連親長都不能真心孝敬,那談何盡忠于國呢?
其實整件事里面,看得最明白的大約要屬京都那群勛貴們了。衛家太夫人賓天之后,京師世家幾乎一家不落地前去吊唁,場面空前。仕宦閥閱最是勢利,若他們認為衛啟濯此番會倒,大約會有相當一部分選擇明哲保身,畢竟大逆之罪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但是由衛啟濯回京之后皇帝允他先去處理祖母后事便能看出,皇帝怕是根本沒有嚴懲衛啟濯的意思,否則哪來這樣的優待。
至于衛啟濯那份駁斥言官的奏章,完全可稱咳珠唾玉、一針見血,那筆鋒造詣可比那群鎮日專職彈人的言官不知高了多少。
袁泰思及此不由微微蹙眉。他從前也看過衛啟濯寫的奏章,雖然也是一字一珠,但并不如眼下這篇這等筆精墨妙,難道這奏章是他請人代寫好了之后再自己謄寫出來的?
言官們被皇帝一番詰責問得手足失措,只道是一時誤信流言,紛紛跪地請求寬宥。
永興帝厲聲訓斥了一頓,隨即命眾言官姑且退到外面候著。
等下頭只剩下衛啟濯與袁泰兩人,永興帝徑直沖袁泰道:“卿家繼任宰衡十幾載,自當為百官楷模,然而為何這般教孫不利?”
袁泰神色立變惶恐,忙道袁志當時并不知衛啟濯是要趕著回去見衛家太夫人最后一面,若是知道,定不會干那等事。
永興帝冷哼一聲,朝衛啟濯道:“這話衛卿信么?”
衛啟濯原本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聞言迅速斂襟施禮:“臣相信。”
袁泰驚愕轉頭。
“朝野皆知,宰輔大人年高德劭,”衛啟濯一臉認真,“怎會教出那樣的孫兒?縱然真是袁公子因舊日私仇故意攔著臣的道,要耽誤臣回去見祖母最后一面,那也只能是袁公子欺瞞了袁大人,袁大人必定是不知情的,不然早就將袁公子吊打一頓了。”
永興帝微微傾身:“可朕聽聞,袁大人在卿家告知了登門緣由時依然包庇孫兒,不認為孫兒行事有錯處。”
衛啟濯一愣,恍然道:“確實如此,陛下說的很是,臣當時急火攻心昏厥過去了,記憶有些模糊。”
永興帝倏然作色:“那便是了。雖則衛卿行為過激,但也屬人之常情,是袁大人那頭有錯在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