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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老太太不以為然地輕哼一聲:“不必瞞我,我又不是耳目閉塞。陛下那日將我召入宮,我原以為陛下是不同意讓啟濯襲爵,但到了地方我才知道,陛下其實是叫我去敘舊的。我衛家祖上便是以輔弼太祖皇帝得的爵位,后輩又多芝蘭玉樹,世代簪纓,為國朝盡心辦事,這才能榮寵不衰,不然你們認為京中權貴多如牛毛,怎就獨獨顯出一個衛家?”
“樹大招風,惹上些麻煩再正常不過,”衛老太太慢慢將那剩下的半個粽子吃完,“家中生齒眾多,怎么著也能群策群力,想出應對之策來的。”
衛老太太說話間,衛承勉忽然過來,見了禮后,表示有話要問蕭槿,隨即告退而出。
衛承勉剛一出來,便轉頭問蕭槿衛啟濯臨行前都與她說過什么,蕭槿一怔,忐忑道:“敢問公爹,可是出了何事?”
“言官昨日又聯名上了一道奏章,”衛承勉面色陰沉,“彈劾啟濯與朝中多名武將陰伺非常,其中著重點明他從未入仕時就刻意結交劉用章的事情。”
蕭槿攥了攥手。
這條彈劾如果非要陰謀論的話,那是相當可怕的。劉用章當了好多年的兵部尚書,若說衛啟濯當年是有意結交劉用章,那再結合他之后在邊功上的表現,就可以塑造出一個城府深沉的野心家形象了。
之前無論彈劾他以權謀私還是做尹鴻的□□,其實都是在暗指他如今在朝在野勢力都已頗大,一個勢力頗大的野心家,會干什么呢?當然是一點點取得皇帝更大的信任,然后改朝換代。而滿朝上下都知道,衛啟濯足夠聰明,一個存著狼子野心的聰明人,不早早除掉,難道還留著過年?元老功勛世家的背景非但救不了他,反而會為他擴大罪狀。
袁泰這是想干一票大的,直接整死衛啟濯,這可比當年那封魔幻現實主義的奏章殺傷力大多了。
看來他已經對于排除異己急不可耐了。也是,他年事已高,而衛啟濯春秋正盛,現在不動手,往后就只能化成鬼半夜去夢里嚇唬政敵了。
而這其中最惡毒的招數,無疑是鼓動內侍們去幫尹鴻求情。蕭槿都能想見皇帝看著自己身邊一群內官極力為衛啟濯和尹鴻討情時的臉色有多難看。
蕭槿努力回憶了一番,幾乎將衛啟濯走前說過的每個字都復述了一回——某些不可描述的話就略過了,末了寬慰衛承勉道:“公爹寬心,夫君定不會有事的。”
她知道衛承勉在想什么,她也在想同樣的問題。衛啟濯既然那樣交代她,那應當也想到了袁泰會趁著他不在京中時有所動作,可信是早就遞到劉用章府上了,事情還是愈演愈烈,她簡直要懷疑那天跟她說話的是個假老公。
衛承勉長嘆一息,正要揮手示意蕭槿可以回去了,余光里卻瞥見衛老太太在兩個兒媳的攙扶下出了屋。
“莫急莫慌,啟濯是個有成算的,”衛老太太看著衛承勉道,“自己的兒子自己還不了解?退一萬步說,就算是最后扣下罪名,衛家還有功臣鐵券。”
蕭槿嘴角微抿。衛老太太說的功臣鐵券是當年太祖大封功臣時頒下來的,鐵券中鐫免罪、減祿之數,以防其過,字嵌以金,民間俗稱“免死金牌”。
但問題是,如果皇帝真的偏聽偏信,以謀大逆之罪來論處的話,恐怕功臣鐵券也不頂用。縱然能免死,前途也已經毀掉。
蕭槿深吸一口氣。怎么她前世看著衛啟濯晉升晉得易如反掌,如今做了他媳婦就覺得這么揪心呢。
衛啟泓今日再度跑到國公府門外,試圖借著過節的名頭拜望祖母和父親,但是又一次被門房拒之門外。
衛啟泓在大門外躑躅不去。他這兩三月間不知來了多少趟,但每次都無功而返。門房不僅得了吩咐攔著不準他進去,還不讓他看兒子。
衛啟泓暗罵這幫下人勢利眼,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這件再尋常不過的潞綢袍子,又有些喪氣。
這種料子擱在從前他連看都不會看一眼,賞給下人還差不多,如今居然讓他穿出來,他套在身上就有一種芒刺在背的感覺。
衛啟泓又等了片刻,見進門無望,方欲離去,就聽見身后傳來下人行禮的動靜,回過頭就看到衛啟沨輕裝簡從施施然踱步而來。
衛啟沨客客氣氣地跟衛啟泓敘了禮,旋笑道:“今日竟是這般巧,適逢佳節,不如我與你作杯,如何?”
衛啟泓往昔也不大和衛啟沨打交道。衛啟沨與他分別是兩個房頭的嫡長子,骨子里其實也是驕矜的,只是衛啟沨的性子沒有他性子那么銳,所以人多謂衛二公子謙遜有禮,然而衛啟泓能看出衛啟沨實則跟他一樣要強,否則也不會與晦跡韜光好多年的衛啟濯暗暗較勁。
衛啟泓原本想張口推拒,但轉念一想,他可以藉由衛啟沨知道國公府這陣子的狀況,便點頭應了下來。
衛啟沨暗笑,衛啟泓從前站得太高了,以致于懶得動腦子,認為任何優待都是理所當然的,如今從云端跌入泥淖,倒也有些開竅的樣子,性情瞧著也不似從前那樣莽撞了。
失去了之后才知道珍惜,這是多數人的通病。
彈劾衛啟濯的事不斷發酵,永興帝在被雪片似的奏章圍攻了一輪又一輪之后,終于忍無可忍,派人快馬加鞭去將衛啟濯宣召回京,著工部侍郎去替代他的差事。
然而傳命的人尚未出京,就傳來一個消息,荊襄地震了。
☆、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
荊襄是個模糊的區域, 后世的湖北、四川、陜西、河南四省交界處便是荊襄平原, 那里因是多省交界,屬于三不管地帶,因而四面八方的流民都往那里涌。
流民問題向來是皇帝的一塊心病, 因為流民極易暴動, 又不好轄制,常常是按下葫蘆起來瓢,這邊的平息下來那邊的又冒上來。所以永興帝一聽聞荊襄地震, 首先想到的就是流民這個隱患。
荊襄流民前些年才鬧過一場, 眼下若是因為受災, 再度鬧出什么亂子,那可真是一個頭兩個大。
據奏報來看, 這場地震震動頗大,出了事自然就要賑災,但這個賑災的人選就要仔細考量了, 因為一個賑不好就變成平叛了。
既能賑災又能平叛,兼且還對流民問題有見地的, 放眼朝堂,實在寥寥可數。
永興帝頭一個想到的人就是衛啟濯。衛啟濯頭先在山東時兩次平定流民, 第一次還是在未入仕的情況下, 那個時候他還是個庠生,就已經能夠從旁協助總兵孟元慶平叛了。第二次更是調遣有度, 平息了一場跨省的流民暴亂。
荊襄流民向來都令朝廷頭疼, 廷議上對于欽差人選問題更是莫衷一是。最終永興帝拍板表示讓現如今正在湖廣盤桓的衛啟濯來接手這個差事, 依舊讓工部的人去接替衛啟濯目前手頭的事。
眾皆嘩然。
皇帝心里究竟怎么想的?把這份差事交給衛啟濯,就意味著將來興許還要調兵給他,若是已經不信任衛啟濯了,那這做法就有點匪夷所思了。若是還信任衛啟濯,為何之前又要將他調回京。
蕭槿也不太明白皇帝的心態。不過她比較關心另一件事,那便是衛啟濯恐怕要因此晚歸了。她不知道這是否會打亂他的計劃,也不知道這件事是否會為他帶來什么轉機,她就是擔心他會重蹈前世的覆轍。
正是季夏時節,暑氣蒸騰,流金鑠石。即便已然入夜,仍舊悶熱難消。
衛啟濯坐在燈火搖蕩的書案前,對著桌上寫到一半的家書出神少頃,往圈椅上一靠,將手里的筆按在了硯池里。
他原以為自己不過出門兩三月,盡快辦完事就可以回京了,興許還可能因為袁泰的舉動而提早回京。
但是如今,他一時半會兒是回不去了。
他與蕭槿今生相識以來,最多也就分別過半年,照著眼下這個趨勢,可能又要分別半年。他對他們母子惦念非常,每回看時辰的時候都會想他們母子可曾用膳,可曾睡下。
他預備將家書寫完時,一公吏忽然敲門進來,在他耳畔低語道:“大人,蜀王府的長史前來拜謁,說要見您。”
他驀地繃起臉,須臾,語聲微沉:“將人請進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