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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郭安對他們西坡村的制豆腐之法似乎也很感興趣,奈何村人待他雖然熱情,對于這種關乎自家經濟命脈的秘密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肯相告的,至于村里那些個不懂事的小娃娃,大人根本不會讓他們知道這些事,所以也就無從泄密。
說起來,羅用剛穿過來那會兒,還只當是他們這里地處偏僻,所以做豆腐的方法才沒能流傳到這里,如今看來,那郭安家里似乎也沒有這制豆腐的方子。
世人都說豆腐這個東西是由淮南王劉安所創,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也作此說。
但羅用從小到大背過不少唐詩,也不見哪一首詩中有出現過豆腐這個東西,由此可以猜測,在唐代,豆腐這個東西應該還沒有成為百姓的日常菜品,至于那些士族大家如何,那就不太好說,照理說許多詩人也都是士族出身,卻也未見誰提過豆腐一物,
現在看來,太原郭氏目前反正是沒有這個方子的,郭安想要從羅用這里學得腐乳的制法,那他還得先學做豆腐,這大概也是他最近總在村子里流連的原因。
“三郎你又擔水去了?都說要擔水喊我們一聲便是。”
羅用挑著一擔水快要走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剛好碰到一個在他家幫工的村人,這會兒對方正扛著一個坯模子往村里的方向走,應該是要去給人還坯模子的。
這些日子他們這些人一起在羅家這邊一起脫坯蓋房,光是羅用跟林家那邊借的那幾個坯模子還不夠用,另外又跟其他村人借了幾個,這會兒用完了,自然就要拿去還。
按照現在的進度來看,都不用到初十那一天,羅家后院那些土坯屋子就肯定能建好了。
他們這些人現在也都在家里準備好了做豆腐需要用到的工具,那些豆腐筐都是跟羅家一樣的規格,他們整個西坡村的豆腐筐基本上都是這個規格,切出來的豆腐長寬大小也差不多,區別就在于豆腐塊的薄厚和水分的多少。
“沒事,就這兩桶水,我自己擔就行了。”羅用笑道。
“我來我來。”那人二話不說,把肩上的坯模子往路邊一放,伸手就去接羅用肩上的擔子。
那一擔子水被對方接走,羅用頓時感覺整個人都輕松了,生在這個時代,像他們這樣的人家,跳水劈柴那都是日常,羅用不想把活兒都推給二娘她們去做,于是只好自己承擔起來。
要喝水得自己挑,要燒柴得自己劈,要吃個面食,還得自己推磨磨面,那青石大磨盤一圈一圈地推著,著實很辛苦。
這一擔水倒進水缸,也才矮矮地積了一個缸底,那漢子挑上擔子,又往村里去幫羅用擔水。
最近這些天,他家有兩個小孩也是每天都在羅家院子這邊,中午羅用他們給幫工張羅吃食,那倆孩子就跟著一塊兒吃。雖說也能幫著揀揀羊毛,但是在村人看來,羅用那羊毛買賣大抵也是掙不來多少錢糧的,自家小孩子幫羅家忙活做的那點活,根本值不了什么。
要說這股風氣也是田崇虎那小子先給帶起來的,是他先把田香兒往羅家院子帶,后來村里頭其他小孩兒見了就有跟著學樣的。現在每天來羅家院子幫忙揀羊毛的,也有六七人了,大多都是女娃娃,還有一個跟羅五郎一般大的男娃。
那男娃也是個可憐的,爹死了娘改嫁,上邊也就只有一個奶奶,偏他奶奶在死了兒子以后,腦子就有些不太好了。這祖孫二人成日里饑一頓飽一頓的,村里有那心善的,怕他們餓死在家里,時而也有接濟。
最近那小子日日都來羅家院子這邊,中午這一頓倒是也能混個肚兒飽。說實話,那么大點的孩子,沒人教沒人管的,穿得也邋遢,看著也比其他小孩木訥,就他那樣兒,又能幫忙做得了什么活兒,也就是羅三郎他們心善,沒趕他,每日中午做飯,也都沒少了他的那一份。
對于這些小孩,羅用倒是沒什么想法,反正既然來了,甭管能不能幫得上忙的,給他們也多做一口吃食的便是,橫豎也不是什么精貴東西,但凡家庭條件比羅家好的,在自家都能吃得比羅家好的,也就不用跑他們這里來了。
在羅用看來,一個小孩子穿得好吃得好過得光鮮幸福,那也沒有什么值得驕傲的,因為那些都是爹媽給的,也不是他們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同樣的,一個小孩穿著邋遢吃得不好日子過得亂七八糟,那也沒有什么可羞恥的,只不過是運氣不好沒遇著好家庭好爹媽而已,也不是他們自己做錯了什么事。
時間又過去幾日,這一日清晨,郭安終于來找羅用談話了,表明自己想要跟他學習腐乳的制作方法。
“十五郎近日在村中走動,想必也看得清楚,這豆腐的制法,腐乳的制法,于我,于這西坡村,都不是可以輕易割舍予人。”羅用沒有跟他客套兜圈,直言拒絕了。
郭安看向矮桌對面的羅三郎,只見此刻端坐炕上那少年,一身白色土布交領短褐,面龐身姿無處不透著少年人的稚嫩,只那說話事的神態和語氣,卻似沒有半分轉圜的余地。
郭安有一瞬甚至產生一種奇怪的錯覺,當他看向這少年的時候,仿佛就像是在看一座無法翻越的大山。
“也不是沒有折中的方法。”郭安不死心道。
“你若是我,可會用那些折中的方法?”以羅用現在的身份地位,跟這些士族子弟談折中,無異于與虎謀皮。
郭安的所謂折中的方法,無外乎就是讓羅用把方法教給他,將來西坡村做西坡村的生意,他們郭家做郭家的生意,市場這么大,也未必就會有什么利益沖突。
羅用也不傻,東西都教給他們了,將來還能有自己什么事,就算郭安這人是個講誠信的,也難保他們家族里就沒有那一兩個手狠心黑的,方法既已學得,羅用這個人留著便成了隱患,將來他若再多教出幾個人出來,又該如何收場?
這種事情說起來嚇人,然而現實往往就是這么殘酷,利益有多少,人性中的黑暗面就能被放大到多少。
在這個信息極度閉塞的時代,哪個犄角旮旯又死了幾個百姓,又有誰會知道,就算知道了,又有誰真正在意,只有等到真正爆發出民憤引起動亂的時候,史書上才會寥寥記下一筆,那些民憤因何而起,這背后究竟有一些什么樣的人間慘事,真正又有誰去關心。
在真正擁有可以保護自己的力量之前,羅用不會跟任何一股勢力去做這種所謂的交易。
要教干脆就放開了教,不教那就一個也不教。只要他羅用說了不肯教,那別人就算擰下他的腦袋,也休想從他這里撬出一個字。
郭安又是一番勸說,見羅用實在不肯松口,最后也只好作罷。
“如此,我們便來談一筆買賣吧。”遺憾歸遺憾,這樣的結果,倒也不出郭安的意料,畢竟那羅棺材板兒的名號也不是白叫的。
“好。”羅用爽快答應,要談生意,那自然沒有問題,他家的腐乳做出來本來也是為了賣錢。
“我若是用豆子與你換腐乳,多少豆子換多少腐乳?”郭安問道。
“三斗豆子換一罐腐乳。”羅用說道。
他家裝腐乳的那種陶罐,一罐能裝一升多一些,一罐腐乳賣五文錢。豆子的價格,現在一斗約莫是兩文錢左右,不過這東西的銷路并不像稻米小麥那么好,像這種大批量出貨,羅用給他開三斗豆子五文錢并不算很過分。
“我給你六百斛豆子,你給我二千二百罐腐乳。”郭安還價道。
“太多了,頭一筆買賣,我只能給你五百五十罐腐乳,豆子就按你說的,算作一百五十斛。”羅用嫌對方下的訂單太大,他完成不了,于是張口就給他打了兩個對折。
“三郎可是不信我?”郭安張口問道。
“實是力有不怠,十五郎若實在要得急,也可先將那六百斛豆子運來,屆時我可將那二千二百罐腐乳分四批交于你。”羅三郎言下之意:我確實是不能相信你啊,你要是能信得過我,不妨先把豆子給我吧。
當初還在二十一世紀生活的時候,羅用就曾在影視節目種看過一個這樣的情節:有一個大佬看上了一家新興的工廠,想要把它據為己有,于是他就給那個工廠下了個大單,給那個工廠老板畫了個大餅,讓那個工廠不顧一切超負荷生產,為了購買原材料甚至還去貸款。
然后等到交貨的時候,大佬又故意為難,那工廠不能成功出貨,資金無法回籠,最后怎么樣,那家工廠就易主了唄。
二千二百罐腐乳,那可不是羅用現在可以完成的數量,豆子和人工先不提,光是做腐乳要用的食鹽和米酒,就是一筆不小的投入,羅用現在總共才多少家底?
五百五十罐已經是極限,就這,到時候他指定也得跟人賒賬。要不是因為對自家腐乳比較有信心,不賣郭家還能賣別家,羅用也不肯接這么大的訂單。
“如此,十五郎便先給一些定金吧。”見對方不再對訂單大小提出異議,羅用于是又說了。雖然他這些天下來,他們也算是相處得不錯,但是生意歸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