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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不正常的,是這種針對一家微不足道的小店的、前所未有的、高頻率的、吹毛求疵式的“執法力度”。
方星河看著母親通過短信發過來的、寫得歪歪扭扭的幾條信息,心中一片冰涼。這些信息,根本無法構成任何有效的證據鏈,更無法直接指向遠在千里之外的霍昭。
他甚至可以想象,如果他去這些部門投訴或者詢問,對方一定會用冠冕堂皇的“依法辦事”、“嚴格執法”來回應他,甚至可能反過來指責他們不配合執法。
直到此刻,方星河才真正、徹底地體會到霍昭手段的高明與可怕。
霍昭就像一位站在云端、俯瞰眾生的棋手,而他方星河,只是棋盤上一顆微不足道的棋子。霍昭根本不需要親自下場,去做任何違法亂紀、留下把柄的事情。他只需要動用他那龐大的資源和人脈網絡,在規則的邊緣輕輕撥動一下,利用這個龐大社會機器本身固有的、有時會顯得僵化甚至不近人情的運行機制,就能精準地、不露痕跡地施加壓力。
所有的打擊,都被巧妙地包裝成了“巧合”、“按規定辦事”、“嚴格執法”或者“內部調整”。它們完美地隱藏在正常的社會運行規則之下,沒有留下任何直接的、可以指控的痕跡。
他面對的,不是一個具體的、可以抓住的惡行,而是一張無形、堅韌、無處不在卻又無跡可尋的巨大羅網。這張網,由權力、金錢和規則共同編織而成,將他牢牢困在中央,任憑他如何掙扎,都找不到一個可以突破的缺口。
證據的迷霧,濃重得令人窒息。他仿佛置身于一個沒有出口的迷宮,四周都是光滑的墻壁,無論朝哪個方向奔跑,最終都會撞上冰冷的、堅不可摧的現實。
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意識到,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連尋找證據、尋求公義,都成了一種奢望。
第33章 求助的嘗試
在證據的迷霧中徹底迷失方向,在無形的墻壁前撞得頭破血流之后,一種近乎絕望的窒息感緊緊攫住了方星河。
他感覺自己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玻璃瓶里的飛蟲,看得見外面的世界,卻怎么也飛不出去,只能徒勞地撞擊著那層堅硬而光滑的壁壘,直到筋疲力盡。
在走投無路、幾乎要被這巨大的壓力碾碎的時刻,他腦海中浮現出了最后一個可能給予他一線希望的身影——他最為敬重、也一直對他頗為關照的張教授。
張教授為人剛正不阿,在學術界享有清譽,或許……或許他能看穿這背后的陰謀,或許他能憑借他的聲望和人脈,給自己一些指點,哪怕只是一點點微弱的支持,或者指出一條可能的出路。
這個念頭,成了方星河在無邊黑暗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他鼓起殘存的勇氣,給張教授發了一條措辭謹慎的短信,請求在方便的時候談一談。
張教授很快回復,約他第二天下午課后在辦公室見面。
懷著志忑不安、卻又夾雜著一絲微弱希望的心情,方星河再次走進了張教授那間堆滿書籍、充滿書卷氣息的辦公室。
張教授正坐在辦公桌后,看到他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但眼神中卻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沉重和憂慮。
“星河來了,坐吧。”張教授的聲音比平時略顯低沉。
方星河依言坐下,雙手緊張地放在膝蓋上,不自覺地握緊。他抬起頭,迎上張教授的目光。
僅僅幾天不見,張教授發現眼前的這個學生又清瘦了一大圈,臉色蒼白,眼下的烏青濃重得嚇人,但那雙眼睛,雖然布滿了血絲,深處卻依然燃燒著一種不肯屈服的倔強光芒。這讓他既心疼,又感到一種不祥的預感。
“張教授,”方星河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干澀,“謝謝您愿意見我。”
張教授輕輕嘆了口氣,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客氣,然后開門見山地說道:“星河,我知道,你最近……遇到了很多困難,很大的壓力。”他的語氣充滿了了然和關切,顯然已經聽到了風聲。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方星河心中那道壓抑了太久的閘門。他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有任何隱瞞。他需要幫助,而坦誠是獲得幫助的第一步。
于是,他將自己這幾個月來遭遇的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打擊,原原本本、盡可能清晰地敘述了出來——
從“國家卓越獎學金”答辯會上那突如其來的、關于“夜間活動”的質疑和最終的落選;
到“魅影”酒吧如何以荒謬的“形象不符”為由將他辭退;
再到輔導員趙老師那次充滿暗示的“口頭警告”和關于“注意影響”的提醒;
最后,是最近發生的、最讓他感到憤怒和無助的——遠在老家的母親那間小雜貨店,如何被多個部門輪番“嚴格執法”,面臨關門的絕境。
在敘述的過程中,他的語氣盡量保持平靜,但緊握的拳頭和微微顫抖的聲線,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巨大波瀾。
最后,他抬起頭,目光直視著張教授,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張教授,我知道,我所說的這些,聽起來可能像是我個人的臆測,或者是一連串不幸的巧合。我拿不出任何直接的、白紙黑字的證據來證明我的猜測。但是,”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我幾乎可以肯定,這一切的背后,都是同一個人在操縱——霍氏集團的霍昭。”
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他感到一種如釋重負,又像是墜入了更深的冰窟。
“我嘗試過去找他,想當面問清楚,但我連他的面都見不到。我嘗試過去收集證據,但所有的線索都斷了,一切都被包裝得天衣無縫,看起來合情合理。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方星河的聲音里,終于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瀕臨崩潰的無助和顫抖,他努力維持的鎮定外殼,在這一刻出現了裂痕。
張教授一直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他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也越來越凝重,放在桌面上的手無意識地、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辦公室里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只有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清晰可聞,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良久,張教授才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吐了出來,仿佛要將胸中的郁結之氣排出。
他抬起眼,目光復雜地看著方星河,那眼神里有毫不掩飾的同情,有壓抑的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涼的無奈。
“星河,”張教授的聲音異常低沉,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你剛才所說的這一切……我很同情,真的,我非常同情你的遭遇。聽到這些,我作為一個老師,也感到非常……憤怒和不平。”
他的肯定,讓方星河的心中瞬間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之火。
然而,張教授的話鋒緊接著就是一轉,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謹慎:“但是,關于霍昭這個人……”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權衡用詞,“我身在學術界,對這個名字也有所耳聞。霍氏集團的觸角,延伸得很廣,其影響力和能量,遠不止在商業領域。所以,你懷疑這一切的源頭是他,從邏輯上推斷,可能性……非常大。”
這個判斷,讓方星河的心猛地一緊。
“但是——”張教授重重地說出了這兩個字,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方星河剛剛燃起的希望,“正因為對方是霍昭,這件事情,就變得極其復雜、極其棘手,甚至……可以說是危險。”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看著方星河,語氣帶著警告:“你沒有確鑿的證據,這一點是致命的。在現有的規則下,僅憑你個人的推測和這一連串的‘巧合’,沒有任何一個機構——無論是學校的紀律委員會,還是社會的執法部門——會受理你的指控。甚至,如果你貿然行動,很可能會被反咬一口,告你誹謗、誣陷,到時候,你面臨的麻煩將會更大,甚至可能……萬劫不復。”
方星河的臉色變得慘白。
張教授繼續沉痛地說道:“對方所使用的手段,你自己也親身感受到了。它不是赤裸裸的暴力威脅,而是更加高明,也更加陰狠。它無處不在,利用規則、利用體系、利用人性,讓你處處受制,卻讓你抓不到任何實實在在的把柄。這是一種……降維打擊。你面對的不是一個具體的惡人,而是一個龐大、精密、且與你力量懸殊到無法想象的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