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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時間的推移,一種冰冷的、名為“現實”的絕望感,開始像潮水般,一點點淹沒他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之火。他意識到自己是多么的天真和可笑。
霍昭那樣的人,行蹤豈是他這樣一個無權無勢、連溫飽都成問題的窮學生能夠輕易掌握的?對方的身份、地位、所處的世界,與他有著天壤之別。或許,對方此刻正在某個他無法想象的、更加奢華隱秘的私人會所里,享受著頂級的服務,談論著數以億計的商業項目,根本早已將“魅影”這種地方拋之腦后。又或許……對方早就料到了他可能會有的反應,甚至可能正坐在某輛緩緩駛過的、貼著深色車膜的豪車里,或者站在某個高處的落地窗前,像觀看一場無聊的默劇一樣,冷眼旁觀著他這番如同無頭蒼蠅般的、徒勞而可笑的努力。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穿了他最后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
就在這時,酒吧門口一個穿著黑色西裝、身材高大的保安,似乎注意到了他這個在街對面陰影里徘徊、站立了數小時之久的“可疑人物”。保安的目光銳利地掃視過來,帶著審視和警惕,甚至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對講機,似乎在考慮是否要過來盤問。
方星河的心猛地一沉,一種混合著羞恥和恐懼的情緒涌上心頭。他像被人當場捉住的小偷一樣,慌忙低下頭,下意識地拉高了外套的領子,遮住自己的半張臉,然后迅速轉身,幾乎是逃離般地,踉蹌著融入了街道上稀疏的人流之中,將自己隱藏起來。
他不敢再停留,也不敢回頭。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繼續留在這里,除了可能惹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被當成圖謀不軌的人扭送到派出所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他漫無目的地走在深夜寒冷的街道上,像一個迷失了方向的游魂。寒風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他身上,卻遠不及他心中的寒冷。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像無數只冰冷的觸手,從四面八方纏繞上來,將他緊緊包裹,拖向絕望的深淵。
他連對手的面都見不到!他像一個被蒙住雙眼、捆住雙手的囚徒,被關在一個無形的牢籠里,而那個掌控著他生殺大權的獄卒,卻高高在上地站在牢籠之外,冷漠地注視著他的掙扎,甚至不屑于親自露面給予他最后一擊。
他空有一腔的憤怒和屈辱,卻連發泄的對象都找不到!他想要理論,想要質問,想要反抗,可他該向誰去理論?向誰去質問?又該向誰去反抗?
這種無處著力的空虛感和挫敗感,比任何直接的打擊都更讓人感到崩潰。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只掉進了巨大油缸的螞蟻,四周光滑無比,無論怎么拼命掙扎,都找不到任何可以攀附的支點,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點點滑向那粘稠的、致命的底部。
徒勞的尋找,耗盡了他最后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也讓他更加清晰地認識到,橫亙在他與霍昭之間的,是怎樣一道無法逾越的、由財富、權勢和地位構筑而成的鴻溝。在這道鴻溝面前,他個人的努力、憤怒甚至生命,都顯得如此的渺小、如此的微不足道。
他還能做什么?他該怎么辦?
方星河抬起頭,望著這座城市被霓虹燈染成暗紅色的、看不到星星的夜空,眼中充滿了茫然和一種瀕臨極限的疲憊。
第32章 證據的迷霧
直接尋找霍昭的嘗試,如同石沉大海,不僅徒勞無功,反而讓方星河更加清醒地認識到他與對方之間那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在短暫的絕望和憤怒之后,一種更加冷靜、也更加執拗的念頭開始在他心中滋生——他不能坐以待斃,他必須反擊,哪怕力量微薄。
而反擊的第一步,就是收集證據。他天真地想著,如果能找到確鑿的證據,證明霍昭在背后操縱這一切,利用權勢對他和他母親進行打擊報復,那么,或許可以尋求法律途徑的保護,或者借助媒體的力量,將這不公曝光于天下。
這個想法,像黑暗中的一點螢火,支撐著他開始新一輪的、更加艱難的跋涉。
他首先將目標鎖定在“國家卓越獎學金”的落選事件上。這是所有打擊的開端,也是最直接、最讓他感到不公的一環。
他記得很清楚,在最終答辯會上,是那位來自社科院經濟研究所的校外評委王教授,提出了那個關于“夜間活動”的致命問題。他想,如果能聯系上王教授,哪怕只是旁敲側擊地詢問一下,那個所謂的“反映”具體內容是什么?來源是哪里?或許能找到一絲線索。
他通過學校官網和學術數據庫,查到了王教授的工作郵箱和辦公室電話。
他先是嘗試撥打電話,聽筒里傳來的永遠是單調而冗長的忙音,或者被轉到語音信箱。他不死心,又精心措辭,寫了一封言辭懇切的郵件,說明自己是清北大學的學生,對獎學金評審中遇到的問題感到困惑,希望能得到王教授的指點,澄清誤會。郵件發出后,他每天都滿懷希望地刷新郵箱,但那個收件箱里,除了系統自動回復和垃圾郵件外,始終沒有出現他期待的那個回復。
郵件如同投入了無底深淵,沒有激起任何漣漪。王教授那邊,像是豎起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徹底隔絕在外。
這條路走不通,他將目光轉向了“魅影”酒吧被辭退的事件。這件事雖然讓他失去了重要的經濟來源,但或許內部能打聽到一些真實原因。
他想到了之前一起工作、關系還算不錯的同事阿杰。阿杰為人比較直爽,或許知道一些內幕。
他找到一個公用電話亭(他不想用自己的手機,以免給阿杰帶來麻煩),撥通了阿杰的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里還隱約能聽到酒吧嘈雜的音樂聲。
“喂?哪位?”阿杰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煩。
“阿杰,是我,方星河?!?
“星河?”阿杰的聲音顯得有些意外,隨即壓低了嗓門,“你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你現在在哪兒呢?”
“我沒事,在外面。阿杰,我想問你點事?!狈叫呛由钗豢跉?,直接切入主題,“關于上次我被辭退的事,你……知不知道具體是什么原因?真的是因為什么‘形象不符’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阿杰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和謹慎,甚至帶著一絲緊張:“星河,你怎么還打聽這個事兒???都過去這么久了。聽哥一句勸,別問了,對你沒好處。”
“阿杰,我必須要知道。這對我很重要?!狈叫呛诱Z氣堅決。
阿杰嘆了口氣,聲音幾乎變成了耳語:“唉……我實話跟你說吧,具體原因我真不清楚。但是李哥后來有一次喝多了,跟我們幾個關系近的提了一嘴,說……說辭退你,根本不是酒吧的意思,是‘上面’直接壓下來的命令!李哥自己都莫名其妙,也不敢多問,只能照辦。”
“‘上面’?哪個上面?”方星河的心猛地一跳,追問道,“是酒吧的老板?還是……更上面的人?”
“這我哪知道???我的祖宗!”阿杰的語氣變得有些焦躁和害怕,“‘上面’的事兒,是咱們這種小蝦米能打聽的嗎?李哥那意思,是絕對惹不起的大人物!你就別刨根問底了!這事兒你就當吃了個啞巴虧,忘了吧!別再招惹麻煩了,真的,算我求你了!”
“阿杰,我……”
“好了好了,我這邊忙死了,客人叫了,不跟你說了!你……你好自為之吧!”阿杰不等方星河再問,急匆匆地打斷了他,然后迅速掛斷了電話。聽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方星河握著冰冷的公用電話聽筒,站在原地,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阿杰的反應,與其說是不知道,不如說是知道但不敢說。那句“絕對惹不起的大人物”,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印證了他最壞的猜想,卻也堵死了這條線索。
最后,他將希望寄托在母親雜貨店被頻繁檢查的事情上。
這是最讓他憤怒,也最關乎母親安危的一件事。他打電話給母親,讓她不要慌張,盡量冷靜下來,仔細回憶每一次來檢查的詳細情況:是哪個部門?具體來了幾個人?有沒有留下姓名或者工號?提出的具體問題是什么?有沒有開具書面通知或罰單?
母親周蕙在電話那頭,努力地、斷斷續續地回憶著,聲音里還帶著未散盡的驚恐:
“工商所……來了兩個人,一個年紀大點的,姓王……一個年輕的,沒說他叫啥……就說執照掛的位置不對……”
“稅務局……來了一個女的,態度挺兇的,說臺賬不清……”
“消防隊……來了三個,帶頭的是個隊長,姓劉……說滅火器過期,要換新的,還畫了圖說放哪里……”
“衛生局……也來了兩個,指著墻角說有灰……”
母親盡力了,但她能提供的,也僅僅是這些碎片化的信息。所有的檢查,都來自正規的執法部門;所有提出的問題,在嚴格的法律條文框架下,也并非完全是無理取鬧,比如滅火器過期確實存在安全隱患;所有的程序,表面上都符合規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