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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小小的縣城,怎么還跟京師扯上關系了。
明鳶似懂非懂,但見趙科一臉不好惹的樣子,也沒了斗嘴的心情,只在屋檐下,對著驟降驟停的雨后天空長吁短嘆。
陶枝作尋常婦人打扮,用布巾將挽起的發裹住,在腦后系緊,布衫棉裙,雖有另一種恬淡雅靜的風姿,卻仍是素了些。
明鳶一看女子作這打扮,心頭一緊:“我都不能出門了,夫人還是歇了心思吧,外頭可不太平。”
“我又不亂跑,只想回一趟娘家看看。”心里藏了事,陶枝便想弄明白,拖一天就煩惱一天。
回娘家?明鳶更是不解,夫人都和娘家兩個哥哥鬧那僵了,成親那日,兩個哥哥也沒來出席妹妹的婚禮,幾乎可以說形容陌路,過了這久,怎么又想不過要回娘家看看呢。
陶枝倒是干脆,問明鳶去不去,不愿去,她一個人也成。
正好,她也得避著明鳶問哥哥一些話。
明鳶當然不可能放陶枝一人出門,被哥哥知道了,又要好一通說。
周嬸還在前院照顧陸鈺,一時也顧不上。
見陶枝已經帶了傘往外走,明鳶腳一跺,急急跟上:“夫人等等我啊。”
自從陶枝嫁到穗縣后,就再也沒回過娘家,這一晃,也有好幾年了,這棟房子里,她最在乎的人早已不在,再踏入,只覺熟悉又陌生,再也不復當年。
對于妹妹的突然到來,陶大哥無疑是驚訝的,隨之露出一絲喜色,忙把桌上一收,搬了把凳子,示意妹妹坐下,又慌慌張張地去找茶葉。可鄭氏得了瘋病后,他一個人又要養家又要照顧孩子還得給妻治病,實在應付不過來,家里東西擺放得亂糟糟的,翻箱倒柜地好一會,嘴里仍在嘀咕,奇怪,放哪里了。
明鳶眼里滿是嫌棄。
陶枝找了個理由打發明鳶:“這附近有家糕點鋪還不錯,你幫我買些點心。”
話落,陶枝又報了幾家店,叫明鳶一樣買一點,她有想逛的地方,也可以自去,在半個時辰內趕回就行。
明鳶頓時來了精神,這逼仄又壓抑的小屋,她也待不下去,笑著應一聲就出去玩了。
妹妹身邊的丫鬟,都比尋常人家的姑娘氣派。陶大哥連招待妹妹的茶葉都找不見,叫丫鬟看了笑話,心里更是羞愧,手足無措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陶枝卻似未見,問兩個孩子呢。
陶大郎忙道:“跟著你二哥忙活去了,兩個皮猴兒,在家也坐不住。”
孩子他娘又是那么個情況,他自己在屋里待久了都覺窒息,更不說孩子了。
陶枝嗯了聲。
不一會兒,內室傳來一聲驚恐的大叫:“不要過來,我不是故意的,你們逼我的,我沒錯,錯的是你們!放我出去,你們這些惡人,都要遭報應的。”
人雖瘋了,吐字倒是清晰。
勁兒更大了,把門板敲得哐當哐當地響。
陶大哥面上青一陣白一陣,好不尷尬,更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恥辱涌上心頭,使得他內心翻江倒海,霎時間紅了眼圈,有苦,卻難言。
“妹啊,是哥對不住你。”最終,說出來的,也唯有這幾個字。
可再說這些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陶枝沒有接這話,而是問:“大哥可還記得娘生我那會兒的事。”
陶大哥一愣,不明白妹妹為何提到這,二十年前的事了,他那時也不大,還真記不得了。
“妹妹也不必太介懷,娘是產后驚風,又染了肺疾,重病纏身,藥石難醫才去的,沒什么克不克的,你嫂子亂說的,你不要跟她一般見識。至于爹,那更是張家做的惡,與你無關。”唯恐妹妹心結難消,陶大哥難得多解釋幾句,彼此敞開了,把話說開。
可總歸,張家也是因為她才害的爹,這個坎,陶枝只能深埋在心里,難以跨過。
陶枝重振心緒,語氣和緩了些,卻又帶著遲疑道:“大哥可知,爹娘是否只有我們三個孩子,或者在我之前,有沒有早夭的哥哥或姐姐?”
這話倒是把陶大哥問住了,本想斬釘截鐵地回只有他們三兄妹,可腦子一轉,思及爹娘在外地謀生的那幾年,到歸家,娘的肚子里已經有了妹妹,至于之前還有沒有懷過孩子,倒還真未知。
陶大哥也算實誠,搖了搖頭,這才提到了爹娘那一段少有人知的過往。
陶枝更為震驚,爹待她分明比兩個哥哥還好,為何大哥知道的事,她竟未從爹那里聽到過只言片語。
難不成,這其中另有玄虛,且不能被她所知道。
陶枝穩住心神,試圖鎮定道:“爹好像跟我講過,只不過那時候年歲小,對這些事兒不感興趣,如今爹娘都不在了,我又十分思念他們,大哥可否多說說,我也很想知道爹娘在外面的那些日子是如何渡過的。”
陶大哥只能依著腦海里那點殘存的記憶,一點點地道來:“那時祖父病重,家里窮,外頭正好有大戶人家請父親去做教書先生,給的束脩也足,爹同娘商量過后就去了,后來那家主母生了孩子,缺奶娘,娘聽聞月俸高,把我和二弟交給祖母,也跟去了。這一走,就是好幾年,他們每年往家里寄了不少錢回來,可就是不見人......”
陶枝聽得格外認真,過了許久,才問:“大哥還記不記得,爹娘是去了哪里,給誰家做工?”
陶大哥皺著眉頭,思索了好一陣,才不是那么確定地道:“好像是往蔚縣那邊,至于具體去了哪里,我還真不記得了。”
“爹娘那幾年,想必也過得不易。”陶枝目光放空,腦子也有一瞬間的空蕩蕩。
陶大哥未察覺到妹妹的異常,感慨道:“可不是,在外討生活,談何容易,報酬豐厚,主家要求也會更高。”
于此刻的陶枝而言,一分一秒都是煎熬,她拿出一袋銀子擱到桌上:“今后我可能不會再來了,哥哥們自己保重。”
陶大哥眼眶濕潤,握了握拳,心中有愧,也不敢再說什么。
他哪里不明白,妹妹來這一趟,就是跟他們做最后了斷的,兄妹情分,到此為止,今后再無瓜葛。
要是有骨氣,他便不能收這錢。可給妻治病,需要錢,養大兩個孩子,也要錢,他那點骨氣早已支棱不起來。
陶大哥拿手捂臉,男兒有淚,只在傷心時。
陶枝也不開解,男人這時候更需獨處,她則該走了。
才出了門,明鳶趕巧似的也回了,大包小包地提得兩手滿滿,興致依舊高昂,也不覺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