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drcdma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在武警醫院得到了救治,醒來之后,他既不說話,也不會哭,只是大睜著眼睛,向天花板發愣。
房正軍耐著性子問他:“孩子,兩天前的夜里,你聽到什么,看到什么,你告訴叔叔。”
張小兵似乎失去了語言能力,他“啊啊”地發出微小的聲音,連轉動眼珠似乎也十分費力。
當月,參辦阿陵案的所有人員,達成了共識:保護證人,不向社會公開。
一旦讓兇手知道這個孩子在世,那他恐怕要不計后果地殺人滅口——是的,這個孩子是一個絕佳的釣餌,但怎能用人的性命去釣取罪犯?
在往后的許多年里,這些人慢慢散落在人海,有些人不堪重負,辭職離開,也有些人停薪留職,之后就干脆下海經商去了。
金川案是他們心里抹不去的傷疤,是他們人生失敗的標志。而張小兵是壓倒他們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活著,就永遠在鞭笞和譴責這些參辦干警的良心。他們總在夜里想起,是自己的無能,讓這個孩子家破人亡。
沒有人能忘記張小兵那時的眼睛,又大又黑,它原本應該充滿純真與歡笑,而他躺在病床上,像完全被抽走了靈魂。
生亦如死。
只有房正軍和陳國華,依然留在崗位上。
兇案未破,永不言棄。
張小兵不能長久地留在醫院里,醫生和法醫給出的建議都是一樣的:“他是心理性創傷,所以不肯開口說話。”
法醫則給出了更加明確的建議:“如果是為了破案,當然是越快讓他說出實情越好,但如果為了這個孩子的健康考慮,還不如不要提這些事了。”
房正軍要帶這個孩子遠離金川縣,那里畢竟危險,熟人太多,于保護不利。商量再三,他把張小兵帶到了自己所轄的芝川,安置在芝川福利院。
“怎么辦啊,喂飯也不吃,游戲也不做,說話也不說,晚上一直尿床。”福利院院長頭疼:“十一歲了也是大孩子了,這是不是弱智啊?”
院長真不知道房所長是從哪兒弄來了這個傻孩子,房正軍不肯說,只是嚴厲地告訴他,這孩子十分重要。因此她只能委婉地抱怨:“這要怎么帶啊,光是天天給他換床單就晾了一院子。”
房正軍二話沒說,次日,福利院就收到了二十張床單,和房隊長的一張存折:“這是我一年的獎金,陶院長,無論如何,你幫幫這個娃娃,他太可憐了。”
……這說是私生子吧長得也不像,要說是兩不相干吧,房所長也太疼這個孩子了。
陶院長無話可說,只是點頭。
那半個月里,房正軍每天都偷偷摸摸地往城北福利院跑。他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也沒有這樣細心過。
不只是憐憫,還因為自責,因為愧疚。
他不知如何向張小兵開口去問。張小兵甚至無法接受他父母的死訊,他在福利院里發呆和打轉,像是等待父母來接他回家,而他盼來的,永遠只有房正軍。
房正軍知道自己對不起兒子,給張小兵買過的東西,房靈樞從來沒有得到過,給張小兵換過的尿布,房靈樞從來沒有享受過,給張小兵喂的飯、唱的歌,房靈樞大概一輩子也沒見過。
他無法忘記那天房靈樞拖著書包,在路上哭著找他,幾乎要被車撞死,房正軍又急又怒,先在他兒子頭上痛打幾下,又問:“你怎么回事?我不是讓你在學校等嗎?”
房靈樞像個小姑娘一樣放聲大哭:“你答應我的!學校都關門了!”
“十五了!大孩子了!靈靈,你什么時候能長大一點兒讓我不操心?”
房靈樞氣得大罵:“你為我操過心嗎?你也配!”
那天他們到底沒有去成游樂場,房正軍給房靈樞買了一個裱花蛋糕,房靈樞當面把它扔在馬路上。
“小孩吃的,謝謝,我不要。”
從那時開始,房靈樞比過去更難說話了,他一夜之間長大了。他眼巴巴地拖著他的童年,一直拖到了十五歲,而房正軍終結了這一切。
童年在他生命里完全消失了,他被迫迎來了遲到而叛逆的青春期,他變成一個古怪的少年,張揚又乖僻。
忠孝難兩全,房正軍想,靈靈好歹還有他親媽,而張小兵什么也沒有了。
或許是因著他的一片誠心,張小兵終于開始自己吃飯,漸漸地,也不尿床了。他逐漸恢復了一個十來歲孩子應有的生理功能,只是依然沉默寡言。
就在那一天,房正軍下了班,照樣過來看顧張小兵——他從后門偷偷摸摸地溜進來,張小兵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玩蠟筆。別的小朋友都在前院做游戲。
見到房正軍來了,他也沒有什么反應,只是玩蠟筆。他沒有黑色,于是用赭石在紙上用力涂抹,赭石里混著觸目驚心的鮮紅色。
房正軍仔細辨認那張畫,長頭發的,可能是女性,代表母親,黃頭發的,可能是老人,代表祖母,藍頭發的兩個,互相交叉著線條狀的手。
那也許就是兇手的象征。
但父親在哪里呢?是否意味著,張小兵窺視到兇手的時候,他的父親已經遇害?
這張簡單的涂鴉,含著難以盡述的恐怖氛圍。它遠遠偏離了一個十歲孩子應有的繪畫技巧,顯得過于笨拙,甚至有些低智,但它表現得這樣強烈,讓人一眼就聯想到阿陵案的現場情況。
畫面里沒有燈光的表現,卻仔細地還原出了兇案現場的家具格式。人物表情一片混亂,那也許就是張小兵內心的投射。
房正軍看得出了神。
他俯下身去:“孩子,在畫什么呢?”
張小兵全身哆嗦了一下,他捂住那張畫,在紙上亂涂起來。
房正軍于是掏出一兜橘子,先去洗了毛巾,給張小兵擦手,又給他圍上干毛巾:“不看不看,叔叔不看,叔叔喂你吃橘子,好吧?這橘子可好吃了。”
張小兵任由他擺布,只是不張嘴。
房正軍耐心道:“張嘴,啊,張嘴,你看陶阿姨都說你會吃飯了,橘子吃了對身體好——聽話啊,張嘴。”
張小兵忽然轉頭看他。
房正軍被他烏黑的眼睛驟然一瞧,居然心頭發震。
“叔叔,我爸爸……我媽媽……是不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