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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德溫城堡的石頭墻厚得能吞掉所有聲音,夜風穿過窗縫時只留下一絲嗚咽,凱瑟琳躺在床上,攥緊被褥邊緣,眼皮底下的眼珠不停轉動,夢里一片混亂,鐵甲和長矛,最后伊文的面罩被挑開,可面罩下面空無一物,只有一片模糊的血肉。
「母親。」
伊文的聲音從遠處飄來。
「母親!」
凱瑟琳猛地睜開眼睛,雙臂揮舞著,匆忙起身的動作帶翻了床頭的銅制燈盞,咣當一聲滾落在地毯上,溫妮疾步走來按住她肩膀,才沒讓她栽下床沿。
“王后殿下!”
凱瑟琳胸腔里那顆心臟跳得又重又快,她重重喘息著,目光掃過臥室,才意識到此刻她們還在雷德溫家的石頭城堡里。
“他出去了嗎,伊文他……出去了嗎。”
溫妮看著她因夢魘而通紅的雙眼,輕聲道,“伊文殿下一早就去訓練場了。”
灰蒙蒙的晨霧里,一個暗紅色的身影正騎在馬上,繞著場邊一圈一圈地慢跑,凱瑟琳裹緊外袍,她本該為伊文的勤奮感到欣慰,然而一想到那噩夢里的場景,心情只有沉重,她現在只想把他拽回薩本鎖進房間里,永遠不讓他再碰任何危險的東西。
可婭妮已經提前放出了風聲,甚至為了防止她后悔,還簽署了協議,如今赫倫王朝里的所有人都在傳雷德溫家的比武賽將有王室參與,連街頭巷尾的酒館里都在下注,賭那位紅發的伊文殿下能在擂臺上撐幾回合。
凱瑟琳心急如焚,近乎絕望,好在命運眷顧了她,她在石頭城堡里碰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丹尼爾·林登,他穿著巡邏的衣服,隨著救水災的隊伍回薩本,來石頭城堡是中途路過為了補給,因為比武賽,雷德溫家難得開放了城堡。
日落時分,雷德溫城堡后的小樹林里,凱瑟琳裹著一件深灰色的斗篷站在一棵老橡樹后面,兜帽壓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她來回踱步,頻頻回頭張望。
腳步聲從林徑那頭傳來,越來越近,丹尼爾出現在小徑盡頭,穿著王室侍衛的制服,他很有分寸地在幾步之外停下,鞠躬行禮。
“王后殿下。”
凱瑟琳沒時間寒暄,“伊文的比武賽,我需要你幫他。”
雖是單刀直入,凱瑟琳不免還是憂心忡忡,她還記得王子日常記事里,伊文訓練下手沒輕沒重,丹尼爾時常帶傷,他未必愿意答應幫助伊文,可沒想到的是丹尼爾很輕易地就答應了,凱瑟琳覺得不可置信。
王后殿下,伊文是我很珍貴的朋友。
丹尼爾微笑著,眼神卻認真了起來,似乎在斟酌接下來的話,片刻的安靜之后他還是說出來了。
就像我的母親和您一樣。
凱瑟琳頓時愣住,她已經很多年沒聽過有人提起黛拉了,久到她快要忘掉了那個會和她在地毯上滾成一團尖叫的姑娘,如果不曾發生那件事,她們可能還是永遠的朋友。
是。凱瑟琳表情僵硬,垂眸應和著,我和你母親……確實許久沒見了。
夜色深重,丹尼爾沒有察覺她表情那片刻的凝滯,凱瑟琳抬起頭,“你能幫我,就已經足夠了,我以王后的身份,也以伊文母親的身份,鄭重拜托你。”
她朝他微微頷首,并非屈尊,但低頭的幅度已經超過了她作為王后應該對任何人做出的姿態。
丹尼爾一愣,隨即后退半步,躬身回禮,聲音沉下去,“林登家的劍,為王室所用。”
凱瑟琳忽然想起什么,“還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往薩本傳一封信,越快越好。”
“傳到哪里?”
“內務閣,維克多親收。”
那封信走出了石頭城堡,可丹尼爾卻沒能完成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他還未能靠近為比武賽專門準備的馬匹,便被發現,好在及時逃脫才沒被抓住,但經由此事,雷德溫家更為謹慎,甚至不惜更換了比武賽上所有的裝備和馬匹。
凱瑟琳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了,晚上幾乎沒有合眼,唯恐再夢到那不詳的夢境,短短三日很快過去,直至比武賽當日。
溫妮神色匆匆,推門而入,在凱瑟琳面前站定,攤開手掌,掌心里躺著一枚銅制的馬鞍扣,扣面上刻著雷德溫家的拳頭紋章。
凱瑟琳立刻收聲,“哪里來的。”
“今早有人放在門口,說是格雷劍衛的囑咐。”
凱瑟琳攥緊這枚馬鞍扣,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她那被所有人唾棄的殘廢柯林已經能滲透到雷德溫家。
石頭城堡緊閉了幾十年的鐵門驟然敞開,半個王國的貴族都涌了進來,平民們在城堡外的土坡上踮起腳尖,人群像潮水一樣漫過所有能站人的地方。
和那日她瞥見的血腥殘暴的場面不同,新鋪的沙土上插著各色的小旗,圍欄被重新刷過漆,一切都嶄新而妥帖,仿佛那些被拖出去的尸首只是她記憶里的一場錯覺。
凱瑟琳坐在主位上,坐姿端正,無人能看出她昨夜幾乎沒有闔眼,緊緊盯著斗場入口處。
號角聲吹響了。
西側的鐵柵欄升起,安東·雷德溫從陰影里走出來,騎著一匹骨架粗壯的黑馬,手里攥著一根長矛,矛尖磨得锃亮,他不屑于戴頭盔和面罩,將那張臉在日光下暴露無遺,縫線從眉骨貫穿到下頜,像一張被拼過又拼歪了的皮。
觀眾席上立刻爆出一陣低呼,緊接著東側的鐵柵欄也升起了。
伊文騎著另一匹黑馬慢慢走出陰影,鐵甲在日光下折出亮光,臉上的面罩只露出一道窄窄的視縫,他手里同樣握著長矛,矛尖垂向地面,在沙土上拖出一道細長的痕跡。
號角吹完了第二聲,兩匹馬同時沖出,馬蹄砸在沙土上,接著被看臺上的歡呼吞沒,安東俯低身體,長矛橫端,目標精準地指向伊文的胸口,他幾乎不減速,也不調整角度,就那樣直直沖過去,喉嚨里發出拖長了的怪叫,觀眾席上的雷德溫族人站了起來,揮舞著拳頭喊他的名字。
“安東!安東!安東!”